那天,是母亲的生辰,我跑去祝寿。只有老人家和我在一起时,她说:我有话要说。你原是不必回来的。为什要回来?你受苦了三十年,该有个自由幸福的晚年。可是这里情况依然如此不尽理想,骨子里仍然是老花样,老一套!在这里你这一世是苦不出头了,你还是到美国去吧。否则将来怎么办呢?大家自顾不暇,何况这一可怕的将来,为期并不遥远,你是七十的人,没有指望了。母亲的话极其干脆严肃!
这时,大弟进来了。母亲对他说,今天我高兴和你大哥喝一杯,你去买两瓶酒,晚上大家陪我们喝。大弟想拉我同去逛逛,说是看看街上的不小变化。母亲不让。我知道母亲有意支开大弟。就顺水推舟地:坐了一天一夜车,疲倦极了,让我休息一下,下次去镇上看看,今日你独个儿去吧。
弟弟甫走,母亲说:[有一段旧话要告诉你:搁在心中三四十年了]。
那天,六祖母来找我母亲,告诉她:[这个日子苦不下去了,也苦不出头,我打算走了,眼不见为净,你和我作伴一起去吧]。那个时候,是我和琴叔失踪逾年,草根树皮都吃光了的岁月。母亲回六祖母说:[受罪的人太多太多,这样做不得人心。再看看吧,或许有宽松些的日子,这样是过不下去的]。六祖母意志坚定。她经过了清朝,遭遇了造反的太平天国长毛,经历了军阀、民国及日据和汪伪时代,七八十年都平安过来了,就是过不了共产这一关。十几年来,对共产她看透了,失望了,哀莫大于心死,她决定[走了]。再三劝我母亲陪她同去。说是婆媳俩就不寂寞。母亲还是没有同意,要待儿子回来后再说。不两天,七老八十的不幸的六祖母终于走了。要看看这时代的母亲,仍留在世上,这就日盼夜盼,日哭夜哭地等着我。双眼哭瞎了,喉咙哭哑了。只是不见大儿子归来!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日夜过着,没有儿子的一点音讯。她耳边没少六祖母的召唤,夜夜没少已经淡漠了的儿子的身影!母亲就在想念她大儿的血泪中,悲惨地撑过了二十几年,头颈伸长得差不多折断,有幸终于看到了我的回返。
虽然我没告诉母亲,我己是个无所依靠的白发老头;也没告诉她,我曾经想分配到房子后,请她住到上海去。几十年来,母亲由弟弟们供养照顾,他们够累够苦的了,我不能置身事外。但是我的计划已经落空,我依然是艰难时代中的一个最艰难的人。尽管我守口如瓶,弟弟和弟媳早已见到我捉襟见肘的不妙处境。纸那里能包得住火?怪不得极其伤心的母亲,要我远越重洋,再次抛弃家园,去四海为家,他乡变故乡谋求安逸了。
母亲并没和我们一起干杯,她说,她累了,要睡一会。我和姊、弟四十几年没在一起,一起喝酒也是出世以来的第一次,大家很痛快、很开心,干一杯、干一杯,大哥请,大哥请不绝:乡间住了二天,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弟弟的电报接着而来:[母亲跌了一跤,长眠不醒]。我马不停蹄地赶到出生的小村。家人都说母亲大人身体怎么硬朗,这是偶然的失误,滑了一下,跌得过重,人有旦夕祸福吧!我的心是悲哀的。这那里是什么不测风云,旦夕祸福?这分明是母亲为了兑现几十年前的诺言,有意为之的;老人家也是为了对我的督促!她生怕我因循苟且地过着痛苦日子。如此这般,虽然不免是我的推测猜想,无疑十不离八九。我知道老母的脾性。
母亲是非分明,坚强无比,五十年代初,所谓土地改革时,要父亲去思想改造,参加学习班洗脑。母亲气愤得不得了。她想,父亲身体这么差,怎禁折腾?她找到学习班对头头说,他身患重病,自理生活为难,怎么能够过集体生活?要求有家属领回。不待头头答话,母亲说:沦陷时,日本宪兵司令部说他是大大的抗日份子,多次前来搜捕,以后,你们游击队的叛徒奸细出卖了他,来家领捉,说是司令的坐上客,受过各种重刑。担保出狱后,重伤到只能瘫卧床褥。他是个坚强勇敢的抗日份子,问问你们的司令,一见分晓!怎么不去找奸细叛徒改造思想,竟要他改造洗脑,究竟为了什么?今天我要讨个说法。头头开始吱吱唔唔,看看说服不了母亲,头头说:空口白说没有意思,你去写份材料来,让我们研究研究。母亲回到家里,材料还未写成,重病中的父亲己经回家来了。自然三四十年来,父亲受到无数折腾,都由母亲出马,义正词严,批评大小当权者,虽然有时并不顺利,时时用阶级斗争的帽子来克她,处罚她,罚她跪,要她去劳动改造!母亲是个世事洞明的聪明人,对我的处境和前景,看得尤为清楚!不消说,她的做法也就坚决,且和别人有些异样!
唐弢先生多次成功地运用了[将他一军]的策略,获得了不少想得到的稿件。涉世己久而又果断如母亲,难道不懂这个办法?否则她提出母子共干一杯,为什么忽而不参加了呢?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一段陈年百古的苦经呢!种种迹象,还不清楚明白![妈妈妈妈]!我雷鸣般地跪倒在厅堂里,尽情嚎哭着。母亲用心良苦,使我痛入心肺。这只是母亲和我两个人所知道的事,怎能对他人说!母亲知道我心肠太软弱,把人都看成好人,[不为自已只利他],终于吃了大亏,上了大当;中共是个斗人为乐,六亲不认,好事说成坏事,不管别人死活的变态社会,大家吃了多少苦呀。老人家怪我遭受了几十年家破人亡的祸害,还没悟出道理,犹不自觉,生怕我再次陷入圈套,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她竭力主张让我离开这个混乱的纷扰社会,远去图一个安静。为了使我无后顾之忧,督促我早日横渡太平洋啊!除此之外,如何解释她这一跤不起的偶然事端!
平日母亲以大舅九十九高龄离开尘世而作为佳话美谈,老人家也一向自认能步大舅的后尘,做百岁人瑞,现在忽地无疾而终,岂不让我联想?否则老人家何必旧事重提?并要我去远走他乡,有此必要吗!她知道现实变化不大,而且周围仍然有不少小人,惯在背后做文章,致人死命,毫无道德,是最难对付的飞来横祸。
过去她盼望儿子脱离牢笼后,会好一些。现实如此,今后还能盼望什么!传来的那些不幸,使老人家心肠寸断。她是含着眼泪做出如此决定的。她几十年来痛苦的留在世上,为了和大儿子生活一起!现在幻想破灭,希望成了泡沫。儿子困顿依然!不得不为笨拙的儿子指一条生路,谋个出路。她不希望儿子仍然眼白向天,步了老路,和几十年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跌跤,谁捉弄了他?经受了粉身碎骨,几十年来一直不得抬头,衣食不匮的苦况,多么可悲。
想起这些,我心头焦燥不安,走投无路;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实在使我感到可怕!环境如此,不知不觉中,的确有再次卷入人为陷井的危险,重蹈过去的覆彻。我清醒些了。
终于我下定决心,去四海为家!我离开了亚洲,到了美汌,从地球的那边,到了这边。十年以后,又从美西的金山湾到了美东的纽约。经历了漫漫千山万水的长途,终于摆脱了坎坷崎岖。摆脱了小人得势、叽叽喳喳,背后弄人的变态社会。我好高与。回看走过的血泪涔涔的痛苦脚印,多不容易!
我早年之离开出生的小村,只是为了逃避日军的剌刀;以后之离开安身立命的杭州,为了气愤,都不过在几百里内的幅度踯躅迁徙。十几年前的跨出一大步,越过了半个地球,不消说,为了寻觅活命之处吧了。
六十几年前逃离家庭时,走到那里?以后怎么办?我是盲目的。我在盲目中跌跌冲冲头破血流地奔波了这许多年,难觅一片安静乐土。到了美国,糊里糊涂中忽地发觉,长期以来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种环境平静、人人平等、生活安定、一直求之不得的桃花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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