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敌–我诚挚以对的仇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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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10月30日讯】(自由时报 ◎胡淑雯 图◎吴孟芸)有一种记忆,像葡萄,冻在冰库里一年,两年,十年,或者二十年,直到这辈子第一次搬家,在准备清掉之前,才看清它的长相。

──这一粒粒硬得像肿瘤的东西,当初是怎么懒得清理(要知道,清洗葡萄是很耗时费力的:繁琐的表面积,动不动就破皮,像小孩子脆弱的自尊心 ),一段时间过后依然舍不得丢弃,储存了一阵又不太敢吃了──其实摆烂也就丢了,偏偏摆不烂。又偏偏,不烂的东西比任何好东西与坏东西更难处理。于是不处理。

不处理。

直到搬家,不得不处理了,葡萄已经二十岁。

你将它自冰库的内壁剥下,像剥下一块礁岩似的,无法界定这葡萄是活了二十年,还是死了二十年。

葡萄没有发霉,就像故事还是故事一样。过了二十年,故事没有腐坏、变味,它甚至还是新鲜的。像一条封存在冰层里的鱼,百年的冰水化去,它抖一抖背鳍,掀动了鳃盘,活生生游开了。

故事自记忆的冻土爬出来,咳一咳,像一粒不死的葡萄,原汁原味,还能呼吸。

故事完整无缺,我以为。故事因遗忘的坚决、回忆的静止,免于回忆的涂改与破坏。我以为。就像童年收到的那些情书,一字不变,墨色不改。小学生恭恭敬敬的笔迹,幼稚兮兮地装大人。譬如这一封,张汉杰在放学时插进路队给我的:“许清芬小姐,我在此正式向你求婚,你若不嫁给我,我就要去剃度当和尚。”张汉杰小朋友的,爱的誓言(由于不了解语言的重量,误信了自己对语言的使用权,就像最不了解永恒的人,最敢于提起永恒 ),一字不变,墨色不改,埋在记忆的冰层,被回忆的温度化去。他当然没去剃头,他的头发一路茂长,直到头皮喊累的地步。

他们身上的错钮扣

我还记得的,张汉杰早就忘了。他可能也不记得,在求婚信发布的隔天,下午第三节的体育课,他的母亲与姊姊被他请来鉴定,鉴定她们的儿子与弟弟看上的女孩,是不是一个漂亮的淑女。

他姊姊眼睛细细的,剪了直线形的娃娃头,非常地亚洲,在美国学校念初中。一口昂贵的英语腔里装了牙套,矫正那怎么也看不出毛病的齿列。她翩翩走向我,橘色的裙尾被强风咬了一口,火灾般烧开来,她不遮不掩也不收紧步伐,照样明明艳艳地走到我面前,送了一只手表给我。

我不敢收。整座操场上我们班与隔壁班的一百个同学都在看我。偏偏我好死不死,来自一个未经礼物文化雕琢的家庭,我们家不过生日不送礼物不讲好话,在拒绝礼物的时候也显得慌张无助,拖拖拉拉地缺乏决断,十足的小家子气。

对我来说,父母兄姊那样宠爱一个小孩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小孩如此坦率天真地打开心事,也是不可想像的。一家人高高兴兴在餐桌上聊天、睡前亲亲脸颊互道晚安,则根本是做怪。就算要送东西,也是姊姊送我的旧衣服、妈妈犒赏的一包五香乖乖,怎么也不会是一份礼物,秘密般藏进漂亮的盒子里,随时准备跳出来惊吓你。当然也绝对不会是一只手表──所谓手表,是我们用原子笔在皮肤上乱涂乱画的东西。

这是我跟张汉杰的差异,也是我跟那一班子同学们的差异。他们是私立小学理所当然的消费者,我不是。假如这所学校是一套手工订制的进口西服,我就是代班女工(出于不够精准的品味 )错缝上的一颗钮扣。

巧的是我妈,她还真的刚好在成衣厂工作呢。送我进私立小学,也出于她的坚持。她曾经在外交官家里帮佣,在别人的世界里窥见许多好东西、养出好品味、也养出不切实际的盼望。她坚信,假如她的女儿接受贵族教育,就有希望成为贵族,而成为贵族的条件是:迷倒贵少爷,嫁做贵妇人。所以她非常非常,看重我的外表。

升小六的那个暑假,我的(假性 )初经来了又走,我妈炖了四物要我喝下,我不肯,捏着鼻子让她追,直问这脏兮兮像毒水的东西喝了要干嘛。她回答了我,答的不是“为了调理身体为了健康”,而是,“喝下去才会长得好、长得漂亮,”我妈说,“这样,男人才会爱你。”──这是三十五岁的母亲,对十一岁女儿的关爱,也是女人对女童的忠告。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现实,就有多么浪漫──美貌,是女人摆脱旧阶级的最大本钱。

所以我妈非常得意,当我在耶诞节收到四十几张卡片、二十几份礼物、十几封情书。尽管我家只拜土地公,根本不认识耶稣。

我妈并未发现,她的女儿之所以备受瞩目,并非因为美丽,而是因为她跟别人不太一样。那些酷爱竞争、把追求当争霸游戏的男孩们,仿佛在我身上捕捉到了什么,却无法解释那到底是什么。

因为自觉跟别人不同,我脸上经常挂着一种深思的表情、自我怀疑的表情,害怕说错话,害怕被看穿。对自己的自卑心感到羞耻,眼光总是落在远方,落在嬉闹的人群之外。不爱说话,除非必要的话。于是竟有了深度。小学生不该有的深度。男孩们崇拜我,女孩们嫉妒我。我讨厌惹人注意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正好让我宰制异性,报复同性。

权势者的剩菜

谁教他们是这样一群讨人厌的、年幼的权势者,家里一个比一个有钱,而且那钱,不是任何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赚来的,却靠着那钱换来权位,继续累积财富。全然符合权贵的定义。我被请进了五星饭店,替林圣宇过生日,十个受邀的同学当中,我是唯一的女生。吃的是Buffet,那些奇怪的菜我一概不认得,只认得米粉、炒饭、还有布丁。

另一次,庆祝苏学理得了作文比赛冠军,苏公馆叫了外烩办party(公馆?什么公馆?啊?许公馆?……我妈摀着话筒堵住来人的耳朵,大声喊道:许清芬!一定是找你的! )进了苏公馆,一只骄傲的北京犬对着我吠,一边狂吠,四肢短短的腿边往后退,胆小得要命。

浴室里,一块漂亮的香皂搁在浴缸的折边,新奇的桃红色,雕了华丽的外国字;我好奇摸一摸,闻了闻,偷偷抹了一点皂香,洗把脸。晚一点,一个女佣在我不经意的注视底下,自浴室走出来,手中握着那块香皂,去后阳台洗衣服。

我该觉得羞辱吗?──同学放假去骑马,我骑林丽莺她家的三轮车(林丽莺住在我家对面,她妈在市场卖水果,用三轮车送货 )。同学的爸妈在球场打高尔夫,我妈在家打小孩、在夜市打弹珠。

我多想变成别人家的小孩呀,变成同学家的小孩。希望家里养的是贵宾狗,而不是老鼠和蟑螂。听英文唱片,而不是台语录音带。房间铺地毯,餐桌摆刀叉。去圆山饭店游泳,而不是在溪边泡水。爸爸当不成律师或教授,那么,就算是开一间文具店,也比在餐厅当泊车员要来得高尚体面。

假如你来自我这种家庭,我们这种家庭,必然学会沉默,沉默,沉默才是家庭的生活之道。爸爸工作太累了,电视关掉,不要吵。爸爸的脚受了伤,夜里睡得浅,我想上厕所,却不敢拉开房间的门,深怕那老旧的门轨会发出干涩的呻吟,像一根发酸的骨头,吵醒父亲枯燥无梦的睡眠。安静,安静,不要发出声音。厨房里滑倒,自己爬起来就好。

洗头洗到一半没了瓦斯,别乱叫,冷水淋一淋赶快结束洗澡。就连我的每一次咳嗽都遭到监视──生病是犯错的行为,体力与金钱的双重浪费,理当遭到鄙视──不必解释,不要吵,别在那里可是可是的装可怜,我爸说,外面的世界、讨生活的世界,有更严厉的沉默压在上头。

我爸工作的那间餐厅,位在市中心的“名人巷”附近。招牌小小一块,自信地收敛在大理石墙面的凹槽里,仿佛不稀罕似地、不欢迎人,除非很有钱的人。有钱人不会知道我爸在这“趴”车并没有底薪,他们没有生存问题于是从来不会了解别人是怎么生存的。他们之中做官的那几个,我同学的爸爸们,吃的用的都是政府的钱,并不习惯自己掏钱,这也就难怪他们,竟然把打包的剩菜拿来充当小费──这是什么意思!把你准备丢进垃圾桶的东西,拿来付停车管理费?本人是靠小费养家的,靠小费养家,你懂不懂啊!──我爸当然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靠小费养家的人,是不能发脾气的,不能讨价还价,甚至不能拒绝那些无礼的馈赠,只好不辞劳烦,把剩菜拎回家,度过另一个半锅鸡汤的夜晚。

失礼的荣幸

小男生对我纠缠不休的兴趣,不是同类对同类、名犬对名犬的兴趣,而是对异类的好奇──娇贵的宠物,对小土狗的盲目追恋。谭德睿把我的照片关进他的项链坠子,高志浩写了一首肉麻的诗,孙云鹏在走廊捡起我的发夹,追上来,我说谢谢,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我惊讶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竟也可以给人荣幸。他们爱的那个女孩根本根本与我无关。

也有那手法不太雅致的,譬如赖昭麟。家里开纸厂,钱是有的,但父亲学历不高,还不是贵族。总是在颁奖台下自言自语:奖状,奖状有什么了不起,回家叫我爸印一百张给我。他在我生日那天远远喊我一声,“喂!许清芬!”语气凶寒得像是跟我有仇,然后突击似地隔着半间教室,重重丢出一个东西,砸中我的鼻梁。是送给我的礼物,一只河马布偶。

还有那实在不怎么有气质的,李明俊,继承了他爸那种小企业主的、务实的创造力,下课间胡乱拍了我几张照片,兜售给有兴趣的人。

愈是蛮横失礼没气质的,愈像我的兄弟、我们那里的男孩。其中最没气质的那一个,叫做吕彦谊,住在我家隔壁巷(另一颗摆错位置的钮扣,但价格或许比我还高一阶,因为他家是开药房的 )。我最不愿理会的就是他,谁教他是我的同类。我也从不揭发,他用什么方法作弊偷了多少分数──你怎么能够闻到他房里的臭味?除非你离他很近很近──同类与同类最好别相靠近,否则就有相互出卖的危险。

这群年幼的权势者当中,有一个王者,一个挺拔的美男子,考试总是第一。

王子身边有个丫鬟,任劳任怨的一个矮小女生,总是被选做服务股长(她是半价的优惠生,校车司机的女儿,另一颗不安其位的钮扣,另一个我该回避的对象 )。小丫鬟替王子跑腿,将我自放学的钟声里拔出来,抓到王子面前,说,“这就是许清芬。”俊美的王子看得我心脏都快停了,虽然他只看了我一眼。

才一眼,就毫不迟疑地下了判决:“就这样?我看明明不怎么样嘛!”有品味,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大少爷。

他转过头,面向灿烂的黄昏,一声不吭,脸上仿佛镀了一层膜。而他的表情,就浮在那没有表情的薄膜之上。

我对他并没有恨,还没有。仇恨守候在适当的距离之外,像个掠食者,埋伏在发臭的黑暗当中。

伪装的寄生虫

5月份,梅雨把整座台北淋成一盒湿饼干,第四个周末,总算冒出一个清脆的晴天,闲逸的人出门享用阳光,打工的人追赶工作进度。有钱的花钱,没钱的赚钱,餐厅外守着两个侍卫,厨房中翻炒着忙碌的香味,餐桌上警戒着干净到发亮的酒杯,部长一家来店里聚餐。

没有薪水的泊车员,在餐厅外跟部长的司机聊天。

部长一家用完晚餐,准备拿车回家啰!──老板站了起来,电话不敢出声,连地板上的花纹都绷得紧紧的。那一本正经、对名流不存偏见的泊车员,比部长的司机抢先一步,打开车门,微弯着腰,伸出右手,说一声部长慢走。

泊车员说慢走的一刻,伸出了右手,他的手心并不向上,并不期待获得任何的奖赏,他只是想要握手,握手而已(部长先生,我并不在乎你那一身的财富、权势、地位,无一不是世袭而来,我并不在乎。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世而看不起你,光是这一点,就已标示了我的教养与风度 )。但是部长并不领情,在泊车员落空的手上投下一个轻率的蔑视,连头都不点一下,只留下车门关闭瞬间、坚固而充满价值感的一声砰。

泊车员要的只是握手。只是握手而已。

但是部长不要。这只饱食终日的蝗虫,这只伪装成政治家的寄生虫,在占尽历史的便宜之后,于周身架起高耸的围栏,守卫、净化,他丰饶的贵族生活。

他不出手,不出声,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护栏。由于欠缺社会历练,把一双辛勤劳动的手,当作乞讨成性的无赖。而他的儿子,我们学校的王子,则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

我想像我的父亲呆站着(故事一经回忆的干扰,就无可避免要动用想像,来填写记忆的空白 ),站在一条狭窄的光线中。他实际身处的、与他被教导相信的世界之间,只存在这么一小块豁亮的空间。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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