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黑色的夏天(5)
(一)人吃人(3)
李治和自知到了開荒組,一時半會是進不了廚房的,眼下怎經得起那苦不能入口的野菜羹煎熬?正好,「五一」節前連日陰雨,過了五一野菜告缺。張棒棒安排他到野菜組打野菜。
那李治和自到西西卡以後,仗著他可以自由出入的機會,對西西卡附近的幾家村寨早已摸熟,尤其熟悉靠河邊的寨子,這些人家有幾口人?作息出入規律?糧食堆放到哪裡?他都弄得一清二楚。
到開荒組的第三天,李治和趁去打野菜的機會,便首告捷戰,晚上提回了一袋大約十餘斤重的蕎粑,這年月,邊寨的彝胞比內地的農民也好不了多少,他們生產的糧食,照例是農業合作化後,國家搜刮的最稀貴物資。
同四川內地不同,這兒沒有種小春的習慣,只靠大春一季栽種,五月份正是大春栽種之季,所分的包穀和稻子已經吃完,只是遍山溝裡的蕎麥並不缺乏,在這種青黃不接之際,蕎麥便成了救荒渡饑的唯一食物。
蕎麥粑充飢頗為貼實,所以彝家多半都將蕎麥磨成麵粉,在鍋上烙成大塊的蕎麥粑,上山幹活、放羊打柴時,便用布包著,綁在腰帶上,中午不用回家開炊,就山溝裡的泉水,啃蕎粑充飢。李治和弄來的那一袋蕎粑,估計多半是從人家的灶頭、鍋中收集來的,為了封住他相鄰舖位人的口,他十分大方把「獵物」分給周圍的人分享。
然而,在這惜糧如金年代裡,對於被偷的人家,是一個多麼大的損失?李治和把別人鍋裡的東西偷走了,豈不是要這些窮苦的邊民的命麼?被偷的村民,必將被偷的消息,立即遍告附近的人家,從此便有了戒備。
果然,一張無形的網正悄悄地張開,專等著這位不速之客的第二次「光臨」。
李治和第一次出擊後,過了三天,他又一次走進了那個村落。這一次,他剛剛進村,就被盯上了。
在李治和翻牆越壁,以為四下無人,還沒等他摸進廚房,五六個彝胞青年已破門而入,一擁而上把他擒住。不由分說,亮出早已準備好的棍棒像捶死豬一樣,朝著他身上雨點般打去,直打得他皮開肉綻。然後取出繩子將他五花大綁吊在房樑上,任他怎麼的告饒呼喊,也不理他。
直到黃昏時分,張棒棒才從打野菜的人那裡聽到李治和出事的消息,只好帶著兩名士兵,找到出事地點,天已黑淨。先是向村長說情,要他放人,但是捆邦李治和的幾家人硬不答應,張棒棒只好又去找公社書記,官腔、私話費了不少口舌,並一再承諾,將他押回中隊以後,一定嚴加看管,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直到晚上十二點鐘,才把李治和從房樑上放下來,此時,他已經喊不出聲來,命在旦夕,深更半夜,又從隊上叫了幾個體力較好的人把他抬回西西卡。把他抬回時,已是第二天凌晨五點多鐘了,抬回來時,並沒有聽見他哼一聲。
我原以為看在他對張棒棒搖尾乞憐和忠心上,在這種重傷情況下,張棒棒會立刻把他送醫院的,卻沒有想到,第二天出工後,張棒棒下令兩個炊事員把這條打得半死不活的癩皮狗,抬到黃桷樹下責令其「反省」示眾。
也許因為我持續幾天的老鴉叫,使張棒棒感到對我乏了勁,或者看到我形容枯槁半死不活的樣子,感到再整下去,很可能鬧出人命,只好放過了我。
我的那個位子,就這樣被他佔據了,中午收工時,我見到他正仰臥在地上,在長著一身橫膘的皮肉上,一條條黑色的棍跡滿佈他的全身,從他被撕破的上衣看見,幾道血印是吊打給他留下的終生「紀念」,兩條胳膊已被黑紅的血跡模糊得不堪一睹。除了頭腳的血跡稍微少一點,渾身上下,幾乎是一個「血人」。
比之幾天前看到的那位被野狼吃掉的小伙子的殘軀,好不到哪裡去。
雖然李治和人品卑劣,不足相憫,但看到他那般慘狀,不得不令人心驚肉跳。幸好是他佔了體質強壯的光,倘若換另一個人,恐怕早去見閻王爺了。
五一節以後,張棒棒重新調整了勞動組合,撤下了一個開荒組,在工地四周開苗園,種菜和打南瓜窩,我被取消「背」黃桷樹的處罰後,也沒有讓我上山開荒,而是叫我為蔬菜地幹點雜活。
李治和被抬回的那天,見他像死人一樣,腦子裡總是翻動他肆意剋扣張牙舞爪的劣跡。為了懲罰那些敢於向他爭多論少的人,他故意給他們打「半瓢」,甚至還要掄起鐵瓢,將不願離去人手裡端的吊命粥打翻在地,不斷用張棒棒的腔調訓斥對方。
聯想到大陸被弄到如此地步,不正是依憑像張棒棒、代昌達、李治和之類的不同層次敗類,橫七豎八的架成了這台畸形的國家機器嗎?沒有張棒棒、代昌達之流的為虎作脹,大躍進,三面紅旗能這麼肆無忌憚破壞整個國民經濟麼?而今所有慘禍全都轉嫁給了全國普通百性,不靠這台機器的運轉和鎮壓能平穩無聲麼?
張棒棒和李治和之間不過是一種充滿野性的相互利用。在利用中建立起主僕關係,利用價值一旦失去,便被一腳踢開,這便是李治和的必然下場。
我不知道經過這麼一次大劫難,李治和傷癒康復後,會不會認識到這層可悲的關係?我敢說,在中共這種逆向淘汰機制下,李治和即使死裡逃生的康復了,其損人利已的本性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想到這些,我忽然心中悶得發慌。想起了有幾天沒有學老鴉叫了,於是又一次拉長了噪門,對著他:「哇!哇!propose!」
李治和在黃桷樹下示眾一天,所有經過他身邊的人懷著複雜的心情望著這條癩皮狗,直到下午五點鐘,黃醫生來了,經他的診斷,他終於被抬走送進了醫院。
兩天以後,從醫院傳來消息,說他已經死了。同所有葬身此處的流放者一樣,他被草草挖坑埋進了荒野之中,天道無常,天網恢恢,由不得人間的專制魔王了,他的死應證了「善惡終有報,只差遲與早。勸君勿虧心,冥天不可惱。」(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