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紀(100)

上集-第四章:流放甘洛
孔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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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西西卡的死亡谷(10)

(六)死亡谷裡的老鴉叫

翌日晨,出工之前,張棒棒將我單獨地留在工棚裡,等到大家出工以後,院中已空無一人,兩名士兵便將我叫到黃桷樹下,將我的雙手反背著樹身捆在那裡。那姿勢很像一個負著巨大十字架向地獄走去的人。我因而想起了《神曲》,我該落入九層地獄中的那一層?但是我清楚地明白,我的可憐身世,那一層都沒有我容生之地,如果,我將進入天堂,可這兒怎麼也看不見通往天國的大門,於是我才深深知道,這兒就是人間地獄。暴君毀滅了聖教和神靈,泯滅人性和良知,把人間變成地獄。

中午,大家收工歸來,張棒棒將全體衣衫襤褸的流放者召集在黃桷樹周圍,開了一個現場處理會。宣佈對我「停止勞動,就地反省」。他冷笑道:「對這個頑固份子我們已向場部批報,等待他的是嚴厲懲處。」

真不知道是誰給他出了這麼一個主意,把人捆在樹上,背樹反省。如此的「嚴厲懲處」就像一個精神的恐怖咒,會收什麼效果呢。他說完後,便正式宣佈「不准再有人在開荒時坐在地上抖草了,實在完不成任務的可以減半。」

從此,白天我便獨自在黃桷樹下,也沒有人來理我。其實,對我最難忍的還是餓,飢餓像幽靈一樣纏著我,我想起了冥界中的「閻王殿」。閻王殿中有餓鬼的說法,使我確信餓確是一種很殘酷的刑罰。此刻,我的四肢不能動彈。飢餓便像鞭子抽打著我,我於是不自覺的口念「阿彌陀佛」。

正念之間,忽然想到不知是哪一位著名的音樂家曾經說過:「唱歌能使人忘掉飢餓」,正好山下飛來了一隻烏鴉,圍著黃桷樹拚命的鼓噪,一邊用它那已禿掉了許多羽毛的翅膀拍打著樹枝,一面發出「哇!哇!」的叫聲。

窩棚的房頂上原來築牆的基建組,正在為房頂鋪草作最後的修整,聽見烏鴉的叫聲,有人拾起頭石向那烏鴉擲去,咕嚕道:「不知又死了誰了,這幾天老是纏著我們這兒叫。」「唉!不祥之兆!那一個還不曉得挨到哪一天!」

那房頂上傳來隱隱可聞的議論聲。

我抬起頭來,卻見那老鴉並不離去,人們越是驅趕它,它越叫越厲害,於是我便清潤了喉嚨,拉長了聲調向它應和著,「哇、哇」這喊聲由低到高,由悶到亢。房頂上的人一齊向我投來奇怪的眼光。

坐在大約五十米遠處的哨兵,此刻大約正在打瞌睡,被這陣哇哇的叫聲驚醒,站起身來,用手中的棍子向那烏鴉揮去,烏鴉這才拍拍翅膀,很不情願的掠過枝頭飛走了。

而我卻不停地斷斷續續地哼唱著:「哇!propose!」,哨兵端著槍向我走來,在我的面前站住,直楞楞地盯著我,我相信當時我那模樣一定很可怕,如骷髏般的身上巾巾掛掛,衣不蔽體,兩眼發直。兩根像乾柴棍一樣的腳桿撐在一雙發腫的腳上,倘若是夜間聽到那聲音又目睹此景,一定會認為遇到了鬼。

而他卻站在我的面前,像欣賞這蹲「收租院裡」的「准泥塑像」。也許他始終不明白這樣的形象還在喊,喊的又是什麼呢?在一片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終於搖著頭,若有聽悟的自語道:「裝瘋賣傻,瘋了,瘋子,真是瘋子!」哨兵喃喃地咕嚕著走開了。

我就這麼隔著三五分鐘,有節奏的唱到中午。房頂上的人下來了,圍住了我,尤其是楊治邦,用一種憐憫的眼光久久注目著我的腳。張棒棒走到我的面前,眼裡閃著凶光,一言不發地盯著我,幾分好奇和無奈飄進了那三角眼。他回過身去,喃喃地咕嚕著:「瘋了,瘋了,裝瘋賣傻!」

他當然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喊!因為倘若,我用另一言辭來呻喚,他必會與我答話,那就是:「哇!我餓!我餓……」可是,我為什麼要讓他與我接話呢?「唱歌可以使人忘記飢餓。」我想到的只是一首減輕痛苦的歌。

從那天開始,每天早上把我套上黃桷樹,到晚上放我就寢,我就用這個音符,重複的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哇!propose!」三天過去了,農場場部的龐總管教長聞訊專程趕到西西卡,張棒棒當著他的面,用他的青槓棒指著我向他報告:「這傢伙死不悔改,不勞動裝瘋、裝死狗、裝老鴉叫,什麼都裝。」龐大管教像觀賞一個奇怪的東西盯著我,一臉的狐疑。

從此以後,我在西西卡裝死狗,裝老鴉叫便成了吏、囚皆知的趣聞,我也因此而名揚甘洛農場。

後來到了鹽源,鄧揚光曾幾度以此來取笑我。他說:「你有什麼能奈,除了裝死狗裝老鴉,你又有什麼能奈!」比之轟轟烈烈死於槍口的反抗者,我確實是遜色了。但與那些從你們狗洞中爬出的敗類,我又值得驕傲,而我的同難們說道:「怎麼啦,你們就把他沒辦法!」

直到十五年之後,我被當局傳去宣佈我「無罪釋放」的那一刻,我的同難們都還在提起這段令人傷心的趣聞。

他們說:「老鴉和死狗幫你抗拒了那非人的奴役。」而我則坦然地回答他們:「其實,這是一種動物本能的自衛。否則,我也許就同當時那些耗盡體力,餓死在西西卡山上的冤魂一樣,無法超越那道鬼門關,也無法活到今天了。」

蒼天不滅我,我得感謝蒼天!只是回想起那張棒棒,便覺得中國人的愚昧,可笑可悲。其實這一切災難全都源於專制極權。若非毛澤東陷大陸於飢餓,我們怎會身陷在如此絕境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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