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 (三)

作者: Louisa May Alcott(露易莎·梅·艾考特) 譯者: 劉珮芳

《Little Women》插圖。(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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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她們走下樓,心裡有些膽怯,因為她們其實不常參加舞會,雖說眼前這個小聚會並非特別隆重的場合,對她們來說卻是大事一件。嘉地納太太是位有些年紀的貴婦,她親切地歡迎姊妹兩,並指派六個女兒中最年長的招呼她們。

瑪格認識了莎莉,並且很快就熟稔起來,不過,喬就不一樣了。她對認識女孩兒沒多大興趣,也不太喜歡和她們湊在一起聊八卦,她只是直挺挺地站著,時刻注意讓自己的背緊貼牆上,不自在的模樣就像一匹小公馬闖入花園一般。屋子另一邊有一群男孩子,正在興高采烈地討論溜冰,喬很想過去加入他們,因為溜冰是她的人生樂趣之一。

她朝瑪格打暗號,表達自己極想參與男孩話題的渴望,可是得到的回應只有挑得老高的眉毛,濃重的警告意味讓她不敢輕舉妄動。沒有人過來跟喬搭話,漸漸地大夥兒都找到各自的舞伴轉移陣地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形單影隻。她也不敢隨意亂逛,因為害怕被人看到衣服後面的焦痕,只好哀怨地杵在原地,盯著人群來去直到舞會開始。

瑪格立刻就被人邀走了,她的舞步輕盈流暢,然而沒有人知道,她綻放笑容的臉龐底下,那雙過緊的高跟鞋究竟有多麼令她疼痛難當。喬一眼望見有個滿頭紅髮的年輕人朝她所在的角落走來,她擔心是來邀她跳舞的,便往身後的窗簾躲去,打算在那兒悠哉地觀賞人群就好。

然而她的運氣太糟了,另一位羞怯的來賓已經先她一步選中這個避難所,喬一閃身到窗簾後方,就發現自己正好和「勞倫斯男孩」面對面。

「噢……噢,我不知道這裡有人!」

喬結巴地開口,一踏進來便打算退出。

那男孩雖然嚇一跳,卻只是笑了笑,愉快地回答:

「別在意我,你喜歡的話就留下來。」

「我沒打擾你吧?」

「並沒有。我之所以在這兒是因為我沒有認識那麼多人,而且在一開始會覺得有些奇怪……你懂的。」

「我懂。拜託別走開,除非你不想待在這。」

那男孩於是坐回原位,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子,直到喬率先打開話題。她想盡量表現得有禮又輕鬆:

「我想我很榮幸地與你見過面了,你住在我家附近,是嗎?」

「住你家隔壁啊。」

男孩抬起頭,直接笑出聲,因為喬拘謹的態度太有趣了,和上一次交談簡直大相逕庭。他可沒忘記自己把撿到的貓送還給對方時,兩人隔著籬笆聊起板球的樣子。

這讓喬完全放鬆下來,她也跟著笑了,展現出她最自然的樣子,開心地說:

「我們很高興收到你送的聖誕節禮物,那天過得真的很開心。」

「那是爺爺送的。」

「可是,是你要他送的,不是嗎?是吧?」

「您的貓還好嗎?瑪楚小姐?」

男孩問道,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些,一雙黑眼珠卻閃動著好玩的光采。

「好得很,謝謝您問候,勞倫斯先生。不過,別叫我瑪楚小姐,叫我喬。」

年輕女士如此回應。

「別叫我勞倫斯先生,叫我勞瑞。」

「勞瑞.勞倫斯?好怪的名字。」

「其實我的名字是提奧朵爾,可是我不喜歡,有些朋友會因為這樣叫我朵拉,我乾脆讓他們叫我勞瑞。」

「我也討厭我的名字,好像我很多愁善感一樣,真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叫我喬,而不是喬瑟芬。你是怎麼讓男生不再叫你朵拉的?」

「揍他們就對了。」

「我可不能揍瑪楚姑媽,我想我只能忍了。」

喬無奈地嘆口氣。

「喬小姐,你不喜歡跳舞嗎?」

勞瑞問,臉上表情彷彿在說他認為這個名字很合適。

「我很喜歡啊,如果空間夠大,而且每個人都很活潑的話。但是這種場合我一定會出錯,可能踩了別人的腳趾或犯了其它禁忌,所以我還是安分一點,讓瑪格去跳舞就好。你呢?你不跳嗎?」

「偶爾。你知道,我在國外住了好幾年,所以還不太清楚這裡的規矩是什麼。」

「國外!」喬叫道:「噢,快說給我聽!我最喜歡聽人分享旅遊經驗了!」

勞瑞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好在喬的一連串提問很快就讓他侃侃而談。

他講起在瑞士維威(註:瑞士西部的一個城市)就學的情形,當地男生從來不戴帽子,他們在湖上有一隊船艇,一到假日就遠足去,跟著老師們遍覽瑞士的湖光山色。

「我也好想去那裡看看啊!」

喬感嘆道:「你去過巴黎嗎?」

「我們去年冬天就待在那兒。」

「你會說法語嗎?」

「我們在維威時不准說其它語言。」

「快說兩句來聽聽!我會讀,可是不會說。」

「Quel nom a cetter jeune demoiselle en les pantoulles jolis?」

「你講得真好聽!我想想……你是說『那個穿著美麗舞鞋的年輕淑女是誰?』對嗎?」

「Oui, mademoiselle.(答對了,小姐。)」

「那是我姊姊瑪格麗特,你本來就知道的!你覺得她漂亮嗎?」

「是啊,她讓我想起德國的女生,看起來很清新又文靜,而且跳起舞來一派淑女風範。」

聽到這個男生對姊姊的讚美,喬感到與有榮焉,決定之後要將這句讚美複述給瑪格。兩人就這麼偷看人群品頭論足,恣意談天,直至彼此覺得已經是老友了一樣。勞瑞的羞澀早已煙消雲散,因為喬男孩子氣的舉止讓他覺得很有趣,相處起來輕鬆愉快,喬也重回自己真正開心的模樣,

因為她忘了衣服的問題,也沒有人會衝她抬眉毛了。她對這個「勞倫斯男孩」的好感更勝以往,仔細打量他好幾次,這樣才能在回家後,把這個人的樣貌詳述給妹妹聽,因為她們沒有親兄弟,堂表兄弟也沒幾個,男孩子對她們而言幾乎是未知生物。

「黑色捲髮、膚色略深、眼睛又大又黑亮、鼻子很挺、牙齒也好看……手和腳滿小的,個子比我高,人又有禮貌,是一個讓人相處起來很愉快的男孩子……不知道他幾歲?」

喬的問題懸在舌尖上,幾乎就要開口問了,所幸她懸崖勒馬,嘗試以生澀的技巧旁敲側擊。

「我猜,你不久就要念大學了吧?我看過你讀書讀到快掛點的樣子……喔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很、努力、用功……」

喬的臉上一熱,對自己脫口而出「掛點」這種詞感到極度難為情。

勞瑞微笑著,一點也沒被驚嚇到,聳聳肩回答:

「再一、兩年吧,我十七歲才要去念大學。」

「你才十五歲?」喬問道,看著眼前的高個兒,她還以為他十七歲了呢!

「下個月十六。」

「真希望我也能去念大學!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想去。」

「我恨死了。不過就是一堆麻煩外加胡搞瞎鬧而已,我也不喜歡同學的作風,在這個國家啦。」

「那,你喜歡什麼?」

「住在義大利,用自己的方式開心過日子。」

喬非常想問什麼是他自己的方式,不過勞瑞的兩道濃黑眉毛皺緊在一起,很是嚇人,讓她不敢往下問。她於是用腳打拍子,趁勢換個話題:

「這波卡舞曲真好聽,你何不去跳一下舞呢?」

「你也一起的話。」

他回道,充滿紳士風度地微微躬身。

「我不能跳,我告訴過瑪格我不會下場跳,因為……」

喬話說一半就停了,一臉不知該往下說還是該大笑。

「因為?」

「你不會說出去?」

「絕對不會!」

「呃,好吧,我有個喜歡站在火爐前的壞習慣,我有好幾件裙子就是這樣被我燒焦的,包括這一件。雖然仔細補過了,還是看得見焦痕,瑪格說我只要直挺挺地坐著不動,就不會有人去注意。你想大笑的話請便,這種事真的很好笑,我知道。」

然而,勞瑞並沒有笑。他只是看著地上好一會,隨後換上一張讓喬甚感困惑的表情,神態溫和地說:

「沒關係,我想到辦法了。外面有個長廊,我們可以在那裡跳舞,動作多誇張都沒關係,沒有人會看見我們的。一起來吧?」

喬道了聲謝便欣然前往,但是當她看見舞伴手上那雙珍珠白色的精緻手套,不禁想道,要是自己也有稱頭的手套就好了。

長廊裡空無一人,他們盡興地跳了支波卡舞,勞瑞的舞跳得很好,還給喬教了德式舞步,這種舞步又是迴旋又是跳躍,喬因此高興得很。音樂停止的當下,他們坐到階梯上喘口氣,當瑪格來找妹妹時,勞瑞正好說到在海德堡舉辦的一個學生慶典。瑪格向喬打手勢,喬只好不太情願地跟隨她走進一旁的房間,瑪格一進去就往沙發上坐,一手緊緊握住腳,臉色一片慘白。

「我扭傷腳踝了,那雙蠢高跟鞋害我拐到腳,痛死了……我根本沒辦法站,等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她說,在沙發上痛苦地挪動身子。

「我就知道那雙蠢鞋子會害你腳痛!很抱歉,可是,我也不知道除了叫馬車還能怎麼辦,或是你就留在這裡過夜了?」

喬一邊回應姊姊,一邊揉揉她那可憐的腳踝。

「我不能叫馬車,根本負擔不起。況且大部分人都是坐自家馬車來的,馬廄離這裡又遠,沒辦法派人去,我是坐不到馬車了。」

「我去。」

「不行,你別想!現在已經過九點了,外面黑得跟什麼一樣?在這兒過夜也不行,莎莉已經邀請好幾個女生留下來陪她,房間住不下了。我休息到漢娜來就好,之後我就自己盡力吧。」

「我去問勞瑞,他會答應的。」

一想到這個好點子,喬明顯地鬆了口氣。

「噢天,拜託不要!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幫我把平底鞋拿來,然後把這一雙和我們其它東西放到一起。我沒辦法再跳舞了,晚餐一結束就注意看漢娜來了沒,她一到馬上叫我。」

「大家都去吃晚餐了,我在這裡陪你,我寧願陪你。」

「不行,親愛的,你快跟大家一起去,然後幫我帶杯咖啡,我累到走不動了。」

於是瑪格把鞋子小心藏好,身體斜靠在沙發上,喬則絲毫不顧形象地往餐室奔去,途中經過一個放瓷器的小廳,打開一扇門後發現竟是嘉地納老先生用餐的私人空間。她火速衝回大餐廳,到桌前倒了杯咖啡,然而下一秒她就把咖啡灑出來,這下子,她的禮服正面就跟背面一樣慘烈了。

「啊……真是!我怎麼這麼笨手笨腳的!」

喬叫道,抓起瑪格的手套來抹裙襬。

「我可以幫你嗎?」

一個友善的聲音問。勞瑞一下出現在喬身旁,一手拿著斟滿的咖啡,一手拿著一碟冰品。

「我只是想給瑪格帶點吃的,她累壞了,然後剛才有人撞到我,然後我就變成現在這樣了,真是太精彩了。」

喬答道,陰鬱的眼光掃過潑了污漬的衣裙,落在變成咖啡色的手套上。

「太慘了!我正想把手上的東西給人,我可以拿去給你姊姊嗎?」

「啊,真謝謝你!我帶你去找她。不過咖啡還是你拿好了,要是我拿肯定又出事。」

因此喬在前方領路,勞瑞則像經驗豐富的護花使者,拉過一張小茶几來,又給喬準備第二份咖啡和冰品,他的態度親切、斯文有禮,就連對禮儀吹毛求疵的瑪格都說他是一個「好男孩」。

他們在接下來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吃著糖果餅乾,討論夾在裡頭的籤詩。兩、三個經過的年輕人加入他們,於是他們玩起「拍七」,遊戲進行到一半,漢娜剛好也到了。瑪格忘記她的腳正傷著,立刻站起後痛得大叫一聲,被迫撲向前抓緊了喬。

(註:拍七(Buzz),破冰遊戲,基本玩法是多人圍坐一圈報數,喊到七或七的倍數時,改以拍手或蜜蜂的嗡嗡聲代替,失誤的人接受少許懲罰。)

「噓!什麼都別說!」

瑪格低聲吩咐,接著揚起音量:

「沒事!我扭了一下腳,就這樣!」

這才一跛一跛地走上樓收拾隨身物品。漢娜責備著,瑪格哭了,喬完全不知該拿這種情況怎麼辦,最後決定由自己全權處理。她迅速溜下樓找到一個僕人,問他能否給她弄來一輛馬車。然而,這名侍者只是剛好受雇在今天來工作,對這附近並不熟悉,喬只能繼續四下張望,希望能找到人幫忙。勞瑞剛好聽到她的話,便主動提議搭乘他祖父的馬車,他說,那本來就是專程派來接他的。

「現在還這麼早!你不會想走了吧?」

喬問道。勞瑞的話讓她放下心來,不過她遲疑著是否該接受勞瑞的好意。

「我都很早走,真的!請讓我送你們回家吧,完全順路,你知道,而且聽說現在下雨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喬把瑪格的不幸遭遇告訴勞瑞,在欣然接受他的好意後,喬趕緊上樓把瑪格和漢娜帶下來。漢娜就跟貓咪一樣討厭下雨,所以她樂得有馬車可坐,一行人坐上豪華大馬車離開,覺得這種體驗既快活又優雅。勞瑞坐到駕駛旁邊去,好讓瑪格在馬車裡抬高腳休息,也能讓女孩們自在暢談今晚的舞會。

「我玩得很愉快!你呢?」

喬問道,順手撥鬆原本盤起的頭髮,讓自己處得更舒服些。

「我也是——直到我扭傷腳。莎莉的朋友安妮·墨法特很喜歡我,她邀我和莎莉一起去她家住上一星期,莎莉在春天歌劇公演時會去,到時一定好玩得不得了,要是媽媽也答應讓我去就太好了。」

瑪格回應道,一思及此又打起精神。

「我看到你跟那個我逃掉的紅頭髮男人跳舞,他人好嗎?」

「噢,當然!他的頭髮是紅褐色的,不是紅的,而且他非常有禮貌,我跟他跳了一首雷多瓦舞曲,跳得很高興。」

「他換舞步的時候,看起來像一隻活蹦亂跳的蚱蜢!我跟勞瑞一直在笑……你們有聽到我們的笑聲嗎?」

「沒有,可是這樣很沒禮貌。你呢?整晚都躲在那兒嗎?」

喬把今天晚上的冒險說給瑪格聽,說完同時也剛好到家。她們向勞瑞道了許多次謝,最後才道了晚安,躡手躡腳走進家門,希望不要打擾任何人。然而,門才打開一條縫,兩顆戴睡帽的頭立刻擠到眼前,帶著睏極了卻又期待的聲音喊道:

「告訴我們舞會的事!告訴我們舞會的事!」

在瑪格所謂「失禮到極點」的驚呼聲中,喬拿出從舞會上暗藏的糖果送給兩個妹妹。而在聽完整個晚上最驚險刺激的片段後,她們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說真的,我覺得我今天過得就像高貴的年輕淑女一樣呢。參加完舞會坐豪華馬車回家,一身晚禮服,身旁還有個女傭正在服侍我。」

瑪格開口,正當喬用消炎藥膏包紮完她的腳,打散她一頭長髮幫她梳理的時候。

「我覺得那些高貴的年輕淑女也許還沒有我們快樂呢!雖然我們有人頭髮燒焦,只剩舊禮服可穿,手套也只能戴一只,而且還笨得去穿不合腳的高跟鞋,扭傷了腳踝呢。」

喬的說法讓我十分認同呢。◇(節錄完)

——節錄自《小婦人》/ 好讀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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