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前传(5)

【小说】楚宫旧月(5)搏命

作者:兰音
南楚宫城的北宫,院落荒芜,殿阁冷寂,少有人至。图为清 袁江绘《阿房宫图》局部。(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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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搏命

校场中心,墨蓝色的衣䙓随劲风翻卷,一杆长戟横持于胸。擢星的瞳仁中,映出了胥冉狠戾狂狷的笑容。

胥冉将长戟向地一震,激起一阵尘沙。他眉峰一挑,嘴角上扬,笑得极轻佻,拖着阴阳怪气的声调:“望兰台的竖子?”

擢星蓦地眉心紧蹙,双唇紧绷成线,面上透出一股骇人的恨意。

 

三年前。

天空阴郁,层云压低了日光。南楚宫城的北宫,院落荒芜,殿阁冷寂,少有人至。一座偏殿,殿外重兵把守,殿门紧闭,门环上锁,气氛更为阴郁森寂。

一个少年横冲直撞地闯至大殿前,大口喘息,汗水湿透玄色抹额。他无视重重侍卫,一意向前冲。最前方的两名宿卫横戟拦路。

“尔等让开!”少年怒喝,两手分握戟杆,强行挣开。他冲破一道道阻拦,距殿门越来越近。忽然,一个高大武将巍然立于他面前,令他前进不得。

“让开!”少年气息紊乱,声音却冷硬。

武将的声音更冷:“吾等在此看守罪妇兰氏,任何人不得靠近。公子请回。”

少年面色一寒:“兰夫人没有罪!王兄都未下令处置,你们凭什么幽禁?”

武将向前用力踏出一步,地面似一震:“某乃郎卫胥冉,奉的是太后之命。公子若再上前一步,当按同党论罪。”

“兰夫人从未谋逆,我也只是想见她一面,你凭什么阻拦?”

“太后执掌后宫,太后之命即如天命。先王夫人兰氏、公子沐月联合亲族谋反,罪有应得。公子是兰氏养子,自身都难保了,若再不回头,某也只好得罪了!”

擢星怒极,大吼一声:“不许你诬蔑夫人和沐月哥哥!”

说罢,他一拳挥出,直取面门。胥冉轻蔑一笑,反手扣其腕,用力转拧。擢星全力抗衡,整条手臂青筋暴起,却终因力量不足,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

胥冉使力一推,擢星便退后数步远。擢星双眸泛红,眼波间戾气横生,再次发拳出击。胥冉闪身避过,顺势扣腕擒臂,一个撞肩,破了他攻势。擢星肩、臂巨痛,仍不放弃,又喝一声,再次扑向对手。然而未及出招,胥冉双臂一收一提,凭蛮力将他整个抱起,重重摔出数丈。

擢星脸颊擦裂,唇角亦流血。

“公子非某之对手,若再逞强,恐有性命之虞。”

擢星艰难地撑地而起,用袖口随意擦掉血迹,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殿门。再看向胥冉时,眸中似有火焰燃烧,再一次握紧双拳。

他不顾性命地一次次闯殿,结果就是一次次被胥冉打倒在地,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直到他失去所有力气,再也站不起来,直到失去知觉……

 

“原来你这几年躲到了禁卫营。”擢星语含讽意,双眸却淬着寒芒。

风势正劲,云影流转,日光愈发稀薄。两杆长戟之上,利刃透出丝丝寒气。

高台上,魏阙再次长揖,向景曜介绍:“第二试,公子擢星对战禁卫营校尉胥冉。”

景曜扶着栏杆望向场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态度。

身旁青衫一动,师月已抓紧栏杆,目光盯住场中人。待看清胥冉面容,倒吸一口冷气,神色骤变。

“禁卫营屯兵过万,魏阙将军为何选此人出战?”他的语气近乎质问。

魏阙打量眼前青衫人,论衣着,公族不像公族,卿士不像卿士;若说是个无名之辈,又风仪出众,与君王、权臣同列,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微微一怔。

“此人有何问题?”景曜隐隐感到校场上的气氛不同寻常,以为擢星遇到高手,求胜心切。

“王上,可否请魏阙更换对手?”师月知晓这段内情牵连兰氏叛乱,不宜在此声张,只得试着求一道王命。

“王上,请三思!”魏阙连忙拱手劝阻,“胥冉武艺在营中堪称第一流,若是临阵换人,只怕军心浮动,怀疑比试的公正性,对七公子将来领兵亦是无利。”

景曜思忖着,正要追问,场上已传来高扬的唱令声:“第二试——始!”

校场上,令官退至高台下。擢星和胥冉手握长戟蓄势待发,仿佛最警惕的猛兽寻找最佳时机。胥冉目射寒光,嘴角始终噙着诡笑,周身散发出腾腾煞气。他脚下缓缓错行两步,忽然眸光大炽,身形灵活似猿,手臂一振,挺戟直刺。

擢星眼尾藏锋,在戟刃近身的一刻,长戟斜推,侧身避过。两戟碰撞之际,擢星掣戟滑至戟援,横刃倒挂对方戟身,轻轻一带卸去大半攻势,并顺势变其攻路。胥冉眉心一皱,腕上催力,生生以刚猛之劲稳住长戟,同时以侧锋向对方颈间抹去。

两人近身之际,四目相对,眼中似有恨火燃烧。擢星一个轻盈的转身,滑步绕到胥冉身侧,戟出中路横刺其腰。胥冉回身,以戟尾青铜座反击擢星胸腹处,以攻为守,逼退对方。

校场之上两戟交击,锋芒闪耀,两道人影往来交错,缠斗数十回合,难分胜负。高台上,令尹昭明看得眼花撩乱,不住赞叹:“七公子果然英雄出少年,与此悍将对阵,许久不落下风!”

魏阙笑说:“大人,此二人还未出全力。正在互探虚实,寻找破绽。”

“依右司马所见,谁更胜一筹?”景曜忽然发问。

魏阙立即拱手而拜,谨慎地说:“回王上,胥冉刚猛,七公子轻灵,两人路数截然不同,只看得一时,局势尚未明朗。”

景曜不置可否,继续观战。

校场之上,两戟交击,锋芒闪耀,两道人影往来交错,缠斗数十回合,难分胜负。图片出自明 杜堇绘《水浒人物全图》。(公有领域)

这时,胥冉格开擢星虚晃的一招,无穷劲力仿佛打在虚空处,十分不快,趁这当口冷笑道:“公子不必一味相让,某还是更喜欢公子当年那股不怕死的胆气!”

“我已知你套路,三招之内便夺你兵器!”擢星说话间,身形飘然至近前,人未到,刃先至,发动一记杀招。来势虽快,胥冉只一转腕,便轻松化去。

擢星身子伏低,戟划半圆,横扫其腿,继而疾刺。胥冉不退反进,迎着戟刃踏出,每一步落下,恰与锋刃错开。两人距离骤近,擢星倏然间绕至胥冉背后,趁其不及回身之际,一戟自腰侧刺出。戟刃贴衣而过,只闻衣裂轻响。

胥冉感到腰际冷风袭来,低首时长戟已刺出半身,又惊又怒。长戟来势不老,直刺胥冉左腕。胥冉为保手腕,不得不松手。擢星以戟刃顺势带向另一边,用横刃一勾,果然胥冉长戟脱手而出。

长戟摔在夯土上,“哐当”一声,尚自微晃。高台处又是一阵叫好。胥冉的双眸更为暗沉,五官越发狰狞,面上浮出一股决绝的狠意。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审视曾经惨败的少年。

擢星左手反执长戟,右手握拳,含劲藏于腰际。他面上微微沁汗,肌肤在墨蓝色抹额的衬托下,展现出清透的冷白色。

令官正要唱令:“第二试——”

“等一下,末将有话说!”胥冉制止令官,大笑说,“既是比试武艺,怎么能只考校兵器?战场对敌,若遇到弓矢尽、兵甲弃的绝境,哪个不是靠拳脚搏出一线生机?”

胥冉望向高台,叩拜于地,高声请命:“七公子武艺过人,末将斗胆,请求再向七公子讨教拳脚功夫。若再输了,末将才心服!”

师月情急之下,脱口而言:“王上,不可!”

魏阙看着师月的表情很是复杂,只等景曜决断。

事情发展到此地步,擢星若不应战,恐怕赢了比试也难服众。景曜虽不知内情,亦感到胥冉的辩解超出单纯的胜负之争。然而他相信擢星实力,更有心促成擢星在军中立威,袍袖一挥,笑说:“准。”

令官再次唱令,宣布比试继续。

胥冉十指交叉,转动手腕,指节爆出劈啪脆响。他抬眼斜睨擢星,仿佛在看一个一文不值的战败者。

擢星立于原地,双肩微微起伏,暗暗调息。经过骑射、夺戟之战,他耗去气力近半。而真正的比试才刚开始。

擢星守住门户,相时而动。胥冉气势未减,足尖微转,立刻爆起而攻,一记铁拳直击对方胸口。擢星侧身后仰,拳风擦身而过,随即抓其手臂借力继续前送,另一掌从其后背袭来。

胥冉以弓步稳住重心,回身措手扣他手腕,接着移步换形,继续以手臂交错之势控住擢星双臂,以排山之劲力推出。擢星后退两步,化去几分力道,双臂发力,仍然难以挣脱控制。

两人对峙之际,胥冉又逼近几分,贴耳低声道:“台上着青衫的就是那罪妇之子吧?”

擢星蹙眉冷目,忽而劲力陡增,腰身一转,以膝扣其腿弯。胥冉跳起闪避,臂上之力微散,擢星趁势反推,五指直扣其颈。胥冉狞笑,落地时,方才那拳先行击出,直中胸口。

这一拳挟外家劲力,刚猛无比,擢星生生受下,连退数步。他手捂胸口,勉力稳住身形,只觉胸口尚有余劲激荡,气息一片杂乱。他不顾伤痛,挥拳急速向对方扑去,胥冉未见如何动作,探手抓其手臂,不断加力控住其动势。

趁他挣扎时,胥冉出言讥讽:“公子不如学学你那废人哥哥,何苦与某搏命?”

擢星眉心深拧,一拳袭去,胥冉比他更快、更猛,侧身一撞,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擢星重重坠落于地,旋即就要起身,岂料气息蓦地一滞,又半跪于地。

他以手撑地,倔强地抬起头。脸颊沾了尘土,又和着汗水落下,模样已十分狼狈,唯有一双眼眸分外明亮。

胥冉上前一步,继续挖苦:“只要讨得王上欢心,哪怕是个废公子,也能与王侯将相同台并肩。你何必自讨苦吃?”

“不许你,再说沐月哥哥!”擢星凭着一腔执念,摇晃着艰难站起,目光紧锁胥冉,似一双利剑。

他握紧双拳,不顾一切冲上前。胥冉带着冷漠而残忍的笑,一次次格挡、反击,擢星一次次被击退、站起——那一瞬,时光仿佛倒流回三年前。

终于,擢星再次被掀翻在地,口中鲜血溢出。

高台上,师月失声惊呼:“擢星!”

他回首看向景曜,眼底既有失望,又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哑声说:“这就是王上要我看的吗?”

景曜亦瞧出擢星以命相搏的态势,神色冷峻,立即用力抓住师月肩头,沉声问:“此人到底是谁?”

“王上可还记得,三年前,月向您请求救治擢星?”

景曜眉宇微蹙一下:“可是他硬闯先王嫔御的北宫,与宿卫斗殴一事?”

师月一字一顿,气息却在颤抖:“重伤擢星的正是胥冉。”

“魏阙!”景曜怒极拂袖,厉声大喝。

不明就里的魏阙吓得心惊胆寒,几乎滑跪到景曜面前,俯首告罪:“末将愚钝莽撞,不知何事触犯王上?”

景曜揪起他衣甲,继续质问:“你派胥冉出战,究竟是何居心?”

魏阙不敢躲闪,仍是拱手应答:“末将召集营中高手,议定出战人选,众将皆碍于公子身份不敢下场,只有胥冉自荐,末将这才……末将实在不明胥冉之用心啊!”

景曜眼中浮出一丝薄凉的意味,忽然松手。魏阙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偷偷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冷汗。

青衫一晃,师月准备亲自下场,去阻止胥冉。

“沐月,你站住!”话一出口,景曜自己和师月都愣住了。

师月转过身,一双如水澄净的眼眸涟漪荡漾,犹带着几分茫然看着景曜,仿佛刚才所言皆是梦境。

景曜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衣袖,随即上前,神情恢复往日威严:“比试尚在继续,若强行阻止,擢星之前所受的苦都白费了。孤相信,他不会让你我失望。”

“可……”

景曜不等他说完,扣住他衣袖,强行带回观景的栏杆处。

他的声音轻飘飘似一阵微风,却字字如剑出鞘:“胥冉这个人……孤不会再用。”@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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