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浮宮普桑特展報導

《普桑與神》Nicolas Poussin(下)

作者:周怡秀
普桑《井邊的利百加》(Eliézer et Rebecca)局部,1645年,高118,寬199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font print 人氣: 540
【字號】    
   標籤: tags: , , , ,

普桑和教友們

普桑的交友圈中有一群對他非常忠誠的朋友,多是終生未婚的虔誠教友。首先是畫家本人十分尊敬的羅馬收藏家和藝術贊助者波左(Cassiano Dal Pozzo);在法國則有國王建築總監的表親湘特路(Paul Freart de Chantelou)以及商人布瓦泰爾(Jean Pointel)、塞里西耶(Jacques Serisier),和最早陪伴他去羅馬的畫家斯泰拉(Jacques Stella)。

他們對普桑和其作品十分仰慕,僅僅這五人就收藏了普桑近三分之一的作品。他們不只對普桑在意大利和在法國的名聲做了極大貢獻,也為普桑確立了天主教畫家的榮耀。如普桑為波左創作的著名的《七聖禮》(或譯七聖事,Les sept sacrements),在羅馬贏得極高的評價。

湘特路、普桑與拉斐爾

1638年,湘特路的表親諾瓦耶(François Sublet de Noyers)被任命為國王路易十三的建築總監(Surintendant des Bâtiments du Roi),聘請他作為該部門的顧問。湘特路上任後,立即向普桑訂製了一幅《以色列人在沙漠中揀拾嗎哪 》(La Manne,或Les Israélites recueillant la manne dans le désert.),內容描述神為了幫助猶太人穿越沙漠,從天降下食物的神跡。普桑也為湘特路重新繪製了一套《七聖禮》。從政治角度看,湘特路為國家單位收藏普桑作品的意義,是將普桑推崇為重振法國繪畫的代表人物(註二)。

普桑《以色列人在沙漠中揀拾嗎哪》(The Jews Gathering the Manna in the Desert),1638年,高149,寬200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他為這批作品的收藏規劃了兩個廳,一個獻給聖母瑪利亞,中央主要作品是普桑的《聖家族》,搭配周圍六幅來自意大利的聖母像(多是拉斐爾的摹本);另一個「聖禮廳」則展示普桑的自畫像和《七聖禮》,特別還有一對裝在保護盒內並列展出的小幅作品﹕拉斐爾的《以西結看到異象》(La Vision d’ Ézéchiel)和普桑的《聖保羅升天》(Le Ravissement de Saint Paul)。

拉斐爾的《以西結看到異象》(Ezekiel’s Vision)1518年,高40.7,寬29.5公分,佛羅倫斯碧提宮美術館收藏。(公有領域)

兩件的大小、構圖、表現手法頗為類似。這個平行對照的用意十分明顯:普桑在法國王家政策下以古典風格帶領著的法國繪畫走向復興,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羅馬教宗權威下建立古典藝術的拉斐爾一樣。簡言之,「普桑就是法國的拉斐爾」。

只不過如前所述,普桑並沒有在法國久待,而他的繪畫理念對法國繪畫真正起作用,也是在路易十四時代勒布杭(Charles Le Brun)主導法國學院藝術之後的事(註三)。

《聖保羅升天》(Ecstasy of Saint Paul),1649年至1650年,高41.5,寬30.2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禍福、命運、天意

生命中的變故、世事的變遷、人生的無常、禍福的難料也是普桑筆下常常出現的題材。例如古希臘大將披魯斯(Pyrrhus)幼年時在殺父仇敵追捕的九死一生中獲救;或是在婚禮幸福中正歌頌愛情的奧爾菲,其新娘尤莉蒂且(Eurydice)卻被毒蛇奪走了生命。人世間的一切是變化無常的;普桑的畫邀請觀眾深思這些人類有限的條件,不論是福是禍,不在於斯多葛學派的命運規則,也不在於伊比鳩魯學派的偶然巧合,而是隱藏在更高的神旨或天意中。

普桑《幼年披魯斯獲救》(Le Jeune Pyrrhus sauvé),1634年,高116,寬160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同樣的,普桑在宗教故事的題材中也有同樣喻義。如舊約聖經故事《井邊的利百加》中,亞伯拉罕差遣家僕埃利澤為兒子以撒找媳婦,在井邊遇到善良的少女利百加供他飲水。普桑在少女後方安排了一個帶圓球的石柱,象徵天命,意即不是因為巧合或善心使利百加成為以撒的妻子,而是天命——神的選擇。

普桑《井邊的利百加》(Eliézer et Rebecca)局部,1645年,高118,寬199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普桑與摩西

摩西的題材在普桑作品中也十分突出。摩西在十七世紀時被重視,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他的一生際遇與耶穌生平有不少平行對應之處;被視為耶穌的先導性人物;其二,這位希伯來立法者被視為神的智慧的保護和代言者。摩西成長並受教於埃及王室,傳承著埃及古老智慧,他在希臘被也視為一神教奧祕的傳人,與掌握智慧的神或先知同屬一脈:如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Hermès Trismégiste)、奧爾菲、畢達哥拉斯、菲洛勞斯直至柏拉圖。

《燃燒的荊棘前的摩西》(Moïse devant le buisson ardent),1641年,高203.7,寬170.8公分,哥本哈根國立藝術博物館藏。(公有領域)

聖奧古斯汀將摩西與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在文藝復興時期被認為是《古代神學》Prisca Theologia的作者)二者聯繫起來,使基督教與異教在古代智慧的基礎上達到和解。普桑對摩西這個雙重面貌十分敏銳,作品中也不避諱埃及神衹的符號。

《奧爾菲與尤莉蒂且》(Orphee et Eurydice),1650至1653年,高124,寬200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普桑與耶穌

1650年代起,耶穌的形象在普桑作品中逐漸頻繁。然而他的取材顯然受聖奧古斯汀神祕感應的影響,而對《約翰福音》有所偏好。聖奧古斯汀認為聖約翰高於另外三位福音作者,因為他們突顯耶穌的人性部分,而約翰彰顯的是耶穌的神性部分。在《基督與通姦婦女》(Le Christ et la femme adultère)、《耶利哥的盲人》(Les Aveugles de Jéricho)兩幅作品中,都在圍觀人群中安排了一位懷抱嬰孩的年輕婦女,這在傳統上是「慈愛」的標誌。

普桑《基督與通姦婦女》1653年,高121,寬195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根據聖奧古斯汀對《約翰福音》的理解,這個人物隱喻著耶穌的溫和與寬厚。而在《盲人》一作中(同樣根據聖奧古斯汀的說法),也包含「目盲沒有心盲來得嚴重」的寓意。

普桑《耶利哥的盲人》( Les Aveugles de Jéricho ou Le Christ guérissant les aveugles),1650年,高119,寬176公分,盧浮宮藏。(公有領域)

至於「耶穌受難」這樣的題材,普桑只在晚年五十二歲時畫了一幅《耶穌釘十字架》,原因顯然是普桑不忍心表現耶穌受難和耶穌痛苦的形象,這和畫家的個性有關。曾有人請普桑表現耶穌背負十字架的內容,普桑一口回絕說:「我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畫這樣可悲的題材,畫《釘刑圖》已經讓我病了,我畫得很痛苦,再畫『背十字架』可會要了我的命。我無承受畫這題材時必須充滿於內心的痛苦與嚴肅,它是如此悲傷陰暗。」

神聖風景

普桑對自然風景情有獨鍾,從1640年代起一直到1665年生命的最後,藝術家不斷地以遼闊的風景作大幅創作的背景。在這些作品中,大自然成為珍藏、展示人類行為的一個精緻寶盒,同時又像反映世界秩序的一面明鏡。從《奧爾非》、《聖馬太》、《第歐根尼丟棄水瓢》等故事到「四季」的《大洪水》,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傑作應屬《有披拉美與緹斯比的暴風雨風景》(Paysage orageux avec Pyrame et Thisbé)。

《有披拉美與緹斯比的暴風雨風景》(Stormy Landscape with Pyramus and Thisbe),1651年,高192,寬273公分,德國法蘭克福施泰德美術館藏。(公有領域)

在此之前沒有一個畫家能夠以如此緊密的悲劇性把大自然的力量與人類的脆弱建構起來,也沒有一個畫家能從猛烈的悲劇主題中汲取靈感來成就如此崇高的藝術美學。這段故事來自奧維德《變形記》,一對年輕戀人相約白桑樹下,先到的少女緹斯比因為看到一頭剛剛吞食牲口、滿口血跡的母獅而逃走,驚慌中遺落了紗巾;而遲到的青年披拉美見到母獅撕扯著血跡斑斑的紗巾,誤以為情人慘死而自殺。少女回來發現情人已死,也自殺殉情。

普桑將曲折離奇的悲劇情節,置於大自然無情的狂風暴之下:只見烏雲翻騰,雷電交加,狂風壓彎了枝幹,失神的人物在其中狂奔……一切混亂中,只有畫面中央那面湖泊絲紋不動,依然清澈寧靜。這靜態的強大穩定力量,與上述狂亂失序的元素(暴風雨、人類情感的激烈不理智)形成對比。這個構思的來源是什麼?或許是聖奧古斯汀邀請詩人將故事吟唱,是為了勸世人看清感情衝動的危險性,進而提升人的靈魂到智慧的層次。

寧靜的湖面是不為外界所動的一種超然境界,超越人間短暫的激情,生老病死的無常,是修煉者追求的永恆智慧;也就像宇宙真理般的堅毅與恆定,也正如普桑自畫像中那隻黑鑽戒一樣,是畫家一生堅持的品質與美德。@

註釋:

註二: 路易十三的母親瑪麗‧美第奇重用的是來自法蘭德斯的畫家魯本斯,更早期如法蘭西斯一世、或凱瑟林‧美第奇王后則自意大利禮聘藝術家。

註三:普桑在法國家繪畫和雕塑的藝術學院成立後,開始對後世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十七世紀六〇年代初,在曾經追隨普桑到羅馬的勒布杭主導下,法國藝術學院教育完全採取普桑的想法和做法來建立整個理論和教學系統。

(主要參考:盧浮宮《普桑與神》畫展 館方畫冊)

——轉載自《藝談ARTIUM》https://artium.co/zh-hant/node/8

(點閱【藝談】系列文章)

(點閱【《普桑與神》Nicolas Poussin】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李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春天蒞臨紐約!摩根圖書館和博物館(The Morgan Library & Museum)推出波特小姐的精彩特展:「碧雅翠絲‧波特:擁抱大自」(Beatrix Potter: Drawn to Nature)。波特小姐是廣受大眾喜愛的《彼得兔的故事》(The Tale of Peter Rabbit)還有其它兒童讀物的作家和插畫家。
  • 卡拉瓦喬的《老千》有巨大的影響力,激盪出無數件類似的版本;歐洲的藝術家複製了三十餘件作品。然而,20世紀大部分時間大家都不知道卡拉瓦喬的原作收藏在哪。一直到1987年才重新在歐洲的私人收藏中出現。
  • 「落竹三千, 成就一畝茶。」古人以竹自許君子品德,今人以竹製焙籠泡出一壺好茶,竹子的清香增添茶湯的甘甜,此間一件件竹編器具透過竹編師傅落款標記,成了審美的主體,傳世千古的好手藝。
  • 老子《道德經》說道:「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 墨竹是文人畫重要的題材之一,竹可言志,也可以寄情,一方面也體現士大夫的人格操守。文同是北宋畫墨竹首屈一指的人物,人稱「湖州派」。對後世墨竹發展影響極大。他的表弟蘇軾亦曾為其寫過許多首題畫詩。今天我們就從文同最出色的、最引人注目的《墨竹圖》來看看,這幅畫為何讓人過目難忘?
  • 我在《胡筆標準:千百年來第一人,創造出毛筆的標準》〈自序〉曾提及,年輕時拚搏事業,每天工作十六小時都不覺苦,一直到了五十歲生日,朋友送我一盆松樹盆栽,欣賞之餘,驀然驚覺人生已過了一半,該是放下腳步,開始修護保養身體的時候了。
  • 霍爾班以肖像畫聞名於後世,但如同所有的文藝復興畫家,霍爾班是以宗教題材開始他的職業生涯的。霍爾班在巴賽爾的主要作品是宗教畫,這些早期作品顯示出來自丟勒、格呂內瓦爾德和巴爾登格里恩(Hans Baldung Grien)等德國畫家的影響。
  • 菲利普‧利皮(Fra Filippo Lippi)的作品《女子與窗扉邊的男子肖像》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繪畫和整個歐洲藝術的里程碑。在意大利肖像畫領域裡,它擁有好幾個第一:第一幅意大利雙人肖像畫、第一幅描繪室內場景的肖像人物,也是第一幅背景是風景的繪畫風格。
  • 揚‧范‧海瑟姆(Jan van Huysum)是位出了名的神祕隱居型藝術家(1682─1749年),也是公認18世紀最傑出的荷蘭靜物花卉畫家。他的作品因想像力豐富、具奢華感、色彩飽滿、紋理細緻,以及高度細緻的寫實而倍受尊崇。這些成就的關鍵在於揚‧范‧海瑟姆謹慎且不怕麻煩地在畫布上一層又一層地塗上薄釉彩的技巧。儘管許多人試圖模仿,但同時代的畫家都沒有辦法做到。
  • 小漢斯‧霍爾班生於德國巴伐利亞州的奧格斯堡市(Augsburg),屬於文藝復興時期歐洲北方的畫家與版畫家。他被公認為十六世紀時期最偉大的人物肖像畫家之一,除了肖像畫之外,他的作品還包含宗教畫、警世內容的版畫等等。特別是他警世意涵的木刻版畫用於人文思想著作的插畫,在傳播新教思潮的時代裡,起到了有力的作用。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