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的苟且與執念再議

作者:曾錫生
人都有率性和苟且兩面,苟且雖能「得過且過」,但「且過」到何種地步要看個人底線的定位。(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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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寫了篇「終其一生,不過苟且二字」是否出自陳寅恪先生的短文,順便跟好友聊起文人的苟且與率性。陳寅恪49年未出走而滯留廣州,是一種苟且;53年「給科學院的答覆」算一次率性,文革遭迫害致死即為率性的代價。陳寅恪先生並非不苟且,守住底線是他的過人之處。

人都有率性和苟且兩面,苟且雖能「得過且過」,但「且過」到何種地步要看個人底線的定位;而率性則展現個人本性,文學上表現為率真。前不久讀了楊絳先生在百歲之際曾說「我沒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過平靜的生活」,一個老作家不再與人紛爭,只求生活平靜,心態已經改變。而她88歲時登在《南方週末》(1999年 11月19日)的五千字文《從「摻沙子」到「流亡」》,則展示其固執的個性。該文描述了文革間錢鍾書夫婦與鄰居夫婦因一小事而引起肢體衝突乃至械鬥,此處不贅述,有興趣者可上網瀏覽此文以及另一方的回應(後者見《中國經濟時報》2000 年 1 月 21 日和 1 月 27 日上海《文學報》119 期《林非被打真相》)。筆者只就該文的寫作和發表時間說說楊絳對此案的執念。

先比較楊絳先生的《幹校六記》散文集,記敘她在河南羅山「五七幹校」生活以及描述作者對丈夫的賢妻之情。「五七幹校」不是什麼學校,而是文革期間對高級知識分子和被打倒的各級幹部進行思想改造的勞動場所,它始於毛澤東1966年5月7日的一段指示,要求城裡的工人、農民、學生、黨政機關工作人員,辦一個學政治、學軍事、學文化,又能從事農副業生產的大學校。筆者當年也在「五七指示」下去父親的「五七幹校」住過一個月,上中學時到工廠農村學工學農,後來當老師還帶學生去農村「開門辦學」,所遇艱辛一言難盡。而楊絳的《幹校六記》卻把她跟錢鍾書在變相勞改中的私下接觸寫得比古代書生與小姐在花園相會還浪漫。

在幹校期間,錢鍾書是看管工具的,楊絳是種菜的,楊絳就經常去借工具,有借就得有還,借一次工具就能見兩次面。錢鍾書後來負責收發信件,他每次也繞路來到楊絳的菜園聊幾句。楊絳寫道:「我們老夫婦就經常可在菜園相會,遠勝於舊小說、戲劇裡後花園私相約會的情人了。」有評論者說楊絳是有選擇地寫幹校生活,筆者完全同意。文革十年,各人體驗不同,一個賢妻把跟丈夫的短暫會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顯示女性作者的率真。再將倆人相濡以沫的故事寫出來發表,而把政治運動的險惡拋在腦後,看出經過十多年的改造再加幹校兩年,楊絳對外界的政治紛爭已不聞不問。據傳當年位高權重的理論家胡喬木對《幹校六記》的評語是「怨而不怒,哀而不傷,纏綿悱惻,句句真話」,筆者當然不敢苟同。

1972年3月錢氏夫婦由幹校回到北京家中(中科院宿舍乾麺胡同15號3樓1室),7月鄰居濮良沛(筆名林非)也隨其他哲學社會科學部下放人員回北京。錢、濮兩家既為同事又住同一屋簷下,居然在73年底某個星期天上午大打出手,令人難以置信。先解釋一下楊絳標題中「摻沙子」的含義。文革中職位較高的人受到運動的衝擊,某些特權被限制,單位會要求住房寬裕者騰出一兩間給無房的已婚夫婦。那時房子是國家的,由單位分配給職工租住,筆者當時住市政府宿舍院裡,也有好幾家搬進一對年輕夫婦的,但沒聽說兩家打起來的,吵架都未曾聽過。「摻沙子」一般指文革中派到學校等部門充當領導的軍宣隊、工宣隊,楊絳用本單位解決年輕夫婦住房困難的做法叫「摻沙子」,表示打鬥雙方一邊是「資產階級權威」,另一邊是「革命群眾」,具有濃厚的派別鬥爭意味。

把帶時代特徵的「摻沙子」放入標題,是為突顯政治運動背景而敘事,這跟《幹校六記》寫她跟丈夫菜園相會成了鮮明對照。由此看出楊絳對政治運動並非游離,讀者以為應該談政治的地方她卻突出夫妻恩愛,而回城不久因一樁小事跟鄰居劍拔弩張,毫不退讓。這是筆者認為楊絳對此事表現固執的第一點。

該文的寫作時間是作者個性固執的又一顯示。根據田奕的回憶(原文載《中華讀書報》2016年11月16日),「1999年9月,楊先生寫畢《從「摻沙子」到「流亡」》,11月19 日在《南方週末》發表,她急有急的道理。2000年1月中國青年出版社,7月香港三聯出版社同時將《紀事》《摻沙子》和《幹校六記》一起正式出版合編本,以為錢楊二人關於文革的匯集。」該文是楊絳在錢鍾書逝世後9個月內急忙寫成,並於兩月後公開發表。筆者認為錢鍾書生前一定不願張揚此事,晚年與人械鬥,不管有理沒理,都不光彩。此事口頭傳播不足慮,會很快消逝;若白紙黑字寫出來,留後人以笑柄,面對這個後果,一般讀書人都會選擇苟且。楊絳在丈夫去世後很快寫了這五千字文,田奕的猜測是一種可能,筆者的理解是楊絳在事發26年後仍不能釋懷,亦無法苟且,只想盡快與它作個了結,從此「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過平靜的生活」。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從「摻沙子」到「流亡」》算不上有文學意味的文章,跟季康先生的其他文字比起來,格調不高,或許只是白璧微瑕吧。讀書人的率性應體現風骨,楊絳的這篇文字,事關鄰里糾紛,旁人無可置喙,她竟被迫得非寫不可,不吐不快,只當「老夫聊發少年狂」一回了。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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