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校長隨感】桃花烙
當你青澀，我已成熟；當你成熟，我已凋零！ 「人往往會因為一件事、一句話或一個人而改變了一生。」我熱愛教育與輔導工作的一生，確實是被一個人改變過的。
長年來，我常能從庸庸碌碌的校務行政工作裡抽身而出，並且樂此不疲的廝混在學生群中，協助遭遇身心適應困難的學生們。這非比尋常的美妙因緣，每每讓我想起小學二年級時，我意外噴烙在余心老師衣服上的桃花……
當大女兒國小畢業時，我以畢業生家長和校友的身分，坐在典禮會場的貴賓席上。當時的心情相當波動，除了因為這棟充滿回憶的老舊禮堂過些時日就要拆除外，我適巧就坐在將屆齡退休的余心老師身旁。她頭髮略見灰白，一身雅淡的白衣花裙還似久遠的昔日，移近椅子，她頻頻親切的問我話，但多數的時候她都是靜靜坐著。
演唱一結束，余心老師摸著我們一個個的小腦袋，直誇大家演唱得太完美了！每個小傢伙興奮的領取兩個熱饅頭後，乘著月色，便成群結隊，踩著腳踏車回兩公里外的家。這往事，我自是記憶深刻，那年，我小四。
「請各位同學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傑出校友吳學長，為學弟妹們說幾句話！」聽見校長的邀請，我始回了神，余心老師用手肘輕輕推推我，這回她沒有摸我的頭，而以頷首微笑表示肯定和鼓勵。水漆林國小是所小型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的來賓也不多，因此，我從容的走到麥克風前準備說個故事：「人的一生中將會經歷許多次的畢業典禮……」也許是起得平淡，接著聊了近分鐘，學弟妹們也平靜的聆聽著，但感覺得出來，大女兒是有些失望的。
我敏感的拉回主題，娓娓說道：「幼兒園階段的小朋友畢業離園，我稱之為巧克力牛奶式的畢業典禮！6歲的年紀，只有甜蜜的回憶，不懂得離愁。」一聽到巧克力牛奶，這下子來勁了，小朋友們閃爍著興味滿溢的眸光，似在詢問著，那國小階段呢？「國小畢業的年紀13歲，功課的競爭壓力與人際間的摩擦也隨著增多了，因此，可以稱為養樂多式的畢業典禮！六年的國小生活，是甜蜜中帶酸的日子。」我環視著流露出盈盈笑意的學生們，知道都聽上心了；但是，眼下不是專題演講的場合，所以兜了一小圈子後，我便開始分享起余心老師的故事來。
小二時，有天早上打掃環境的時間，我在教室前的洗手臺旁玩耍，一不小心撞傷了鼻子，致使鮮血直冒，同學們見狀嚇壞了，我則淚眼汪汪、無助的平躺在地上啜泣著。有同學很快的跑到辦公室跟老師報告去了，沒多久，有位年輕的女老師馬尾巴晃呀晃的，從辦公室那頭驚驚慌慌，奔跑過來。
她蹲了下來，快速的從她的花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來，輕輕揩著我沾滿血跡的臉……說至此，我回頭向余心老師微微點頭致意。「三十多年了，那手帕上的芳香味仍然依稀聞得！」學生們已經猜著我是對即將退休的余心老師表達謝意，因而，齊聲笑了開來。
「後來呢？」前座的一個孩子低聲問。「當年的小朋友已經是中年了，而老師像媽媽般溫暖的懷抱，實在是令人難忘！」學生們以為我是在逗樂他們，於是又笑出聲來，但笑聲卻是乍起即斂，他們看見了余心老師正由皮包裡取出一條手帕，低頭擦拭著眼角上的淚花。
一回座，我恭恭敬敬的向老師行了禮，感謝她對我的教導，特別是她照顧弱勢學生的風範，對我於日後的教育與輔導生涯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沉默片刻後，余老師找出一張紙來，她用微顫的手寫下兩行字送給我。在德育成績優良的頒獎樂聲中，我讀著紙片上工整的板書：
當你青澀，我已成熟；當你成熟，我已凋零！
兩年前余老師辭世了，而水漆林國小西圍牆裡的那6棵羊蹄甲，每年春3月，依然是花開滿園爛漫；大約4月中旬左右，炎夏漸近，群花則忽而凋零。年年此際，徘徊其下，我總會油然的思念起那方手帕，以及老師衣上那朵朵綻開的桃花……
@*
責任編輯：黎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