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課
一、梁父詠，楚狂歌（五歌）（選自《聲律啟蒙》）
霜對露，浪對波。
徑菊對池荷。
酒闌對歌罷，日暖對風和。
梁父詠，楚狂歌。
放鶴對觀鵝。
史才推永叔，刀筆仰蕭何。
種橘猶嫌千樹少，寄梅誰信一枝多。
林下風生，黃髮村童推牧笠；江頭日出，皓眉溪叟晒漁蓑。（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一、注釋及說明：
1. 霜對露，浪對波：霜，露的一種形態。《說文》：「霜，露所凝也。土氣津液從地而生，薄以寒氣則結為霜。」｜露，天地之氣聚合而成，故從天而降。《康熙字典‧露》：「《說文》潤澤也。從雨路聲。《玉篇》天之津液，下所潤萬物也。」｜「露」這種天氣現象是四季都有；「霜」，春、秋、冬天氣寒冷時候出現。
霜蓬舊鬢三分白，露菊新花一半黃。 唐‧白居易《九月八日酬皇甫十見贈》
霜凝薜荔怯秋樹，露滴芙蓉愁晚波。 唐‧許渾《戲代李協律松江有贈》
浪，江河湖海的水因風吹、石激而形成的湧動。｜波，水自身湧動而成波動的水面；《說文》：「波，水湧流也。」
日落遠波驚宿雁，風吹輕浪起眠鷗。 唐‧許渾《郊園秋日寄洛中友人》
浪高風更起，波急石難沉。 唐‧姚合《杭州觀潮》
2. 徑菊對池荷：徑菊，小徑兩旁的菊花。｜池荷，池塘中的荷花。
雨露金風三徑菊，曉星殘月一池荷。 （朝暉 原創）
3. 酒闌對歌罷，日暖對風和：酒闌，酒宴即將結束。「闌」讀音「蘭」，當動詞指「殘、盡」，如：歲闌、夜闌。｜風和，微風和煦。常用於描述春風。
酒闌初促席，歌罷欲分襟。 唐‧溫庭筠《寄渚宮遺民弘裡生》
蘋萍日暖游魚出，桃李風和乳燕鳴。 元末明初‧劉基《春興七首（其七）》
4. 梁父詠，楚狂歌：梁父詠，又稱「梁甫吟」、「梁父吟」。本為春秋戰國時期齊地（山東一帶）的民謠，記載的是春秋時期齊相晏嬰（晏子）「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這個故事又記載於《晏子春秋‧內篇》。另據《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梁父」是地名，位於今山東泰安南部的小山。諸葛亮出生於山東琅琊，少年時期隨叔父諸葛玄到荊州，諸葛玄去世後，諸葛亮躬耕於南陽。「好為梁父吟」是說諸葛亮常喜歡詠歌山東民謠《梁父吟》[1]。此歌曲既是壯士的悲歌，又唱出了政治權謀的險惡。
楚狂歌，「楚狂」指陸通，字接輿。春秋時期楚國人。楚昭王時期接輿不願意做官，曾唱著歌經過孔子的車旁，並揚長而去，被時人稱為「楚狂」。據《論語‧微子》記載[2]：（譯文）楚國的狂人接輿唱著歌經過孔子的車旁，他唱道：「鳳凰啊，鳳凰啊，您之所以沒有出現是因為這世間道德衰微！過去的已經無可挽回，未來的事情還可以補救。算了吧，算了吧。現在當政的那些人太危險！」孔子下車，想要和他交談，那人卻快步避開了，孔子沒能和他說上話。
悲矣悲鳴梁父詠，鳳兮鳳沒楚狂歌。 （朝暉 原創）
5. 放鶴對觀鵝：放鶴，放飛仙鶴。借指隱居修道的生活。典故出自《世說新語‧言語》[3]記載，東晉僧人支遁（支公）隱居放鶴的故事；以及《夢溪筆談‧卷十‧人事二》[4]北宋詩人林逋（林和靖）養鶴的故事。
觀鵝，參考上一節課「將軍鵝」的典故。
和靖回舟因放鶴，右軍命駕就觀鵝。 （朝暉 原創）
6. 史才推永叔，刀筆仰蕭何：永叔，北宋歐陽修，字永叔。曾與宋祁主持編修《新唐書》。｜刀筆，古時文字記錄書寫於竹簡，有誤時用刀削去重寫，因此用「刀筆」借指文章、文案。｜蕭何，西漢開國功臣。曾協助漢高祖劉邦制定律令制度。
對聯大意：能寫史書的人才推崇歐陽修；精通文書的官吏仰仗蕭何。
7. 種橘猶嫌千樹少：典故出自《三國志‧吳志》：「（丹陽太守李衡）於武陵龍陽氾洲（今湖南常德市）上作宅，種甘橘千株。臨死，敕兒曰：『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然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 吳末，衡甘橘成，歲得絹數千匹，家道殷足。』」說三國時期東吳的丹陽太守李衡，為了福蔭子孫，派人去常德蓋了宅院，並種植了千棵柑橘樹。李衡在臨終前才告訴兒子。後來柑橘果實成熟了賣出，每年能讓家裡換來絹布數千匹，從此家道殷實。
上聯大意：人們還嫌李衡種的橘樹千棵太少了。
8. 寄梅誰信一枝多：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果部‧卷七》記載：「《荊州記》曰：陸凱與范曄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兼贈詩曰：『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筆者案：歷史上，北魏時期的官員陸凱從來沒去過江南；而南朝宋時期的范曄也從未去過長安。兩個政權為敵對關係，存在邊界阻隔且不通驛站，不通郵。這就等於是說，法國的拿破崙從北京寄了一枝梅花給巴黎的清朝嘉慶皇帝（他們倆是同時代的人）。｜因此《荊州記》的相關記載明顯存在筆誤或疏漏。
補充說明：（范曄所在的）南朝宋時期的核心疆域覆蓋現今的江蘇南部、浙江、福建、江西、湖南、廣東、廣西、貴州全境，以及安徽、湖北、重慶、四川的大部分區域，都城建康為今江蘇南京。
（陸凱所在的）北魏核心疆域覆蓋現今的山西、河北、河南、山東、陝西全境，以及甘肅、寧夏、遼寧、內蒙古的大部分區域。都城平城為今山西大同，後期遷都洛陽（今河南洛陽）。
下聯大意：誰也不會認為陸凱寄的一枝梅花是多餘的。
9. 林下風生，黃髮村童推牧笠：黃髮，本文指瘦弱、羸弱或營養不良的樣子。必須說明的是，「黃髮」這個詞，從《詩經》開始一直用來比喻長壽老人頭髮由白轉黃的樣子，所以常出現在給老人祝壽的古詩文中，象徵年高德劭。到清朝的《聊齋誌異》及本書才出現了詞義變化[5]。換一句話說，本文的用法非主流。
上聯大意：樹林起風，瘦弱的牧童在牛背上推起斗笠。
10. 江頭日出，皓眉溪叟晒漁蓑：皓眉，白眉。借指長壽老人。
下聯大意：江邊太陽初升，鬚髮皆白的漁翁在溪畔晾晒他的蓑衣。
二、六首押「四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樂天見示傷微之敦詩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詩以寄 唐‧劉禹錫
吟君嘆逝雙絕句，使我傷懷奏短歌。
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惟覺祭文多。
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
萬古到今同此恨，聞琴淚盡欲如何。
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833年，劉禹錫為蘇州刺史；而白居易以太子賓客的職位分司東都洛陽，處於半退隱狀態。此詩標題中的「微之」、「敦詩」、「晦叔」，分別指元稹（字微之）、崔群（字敦詩）、崔玄亮（字晦叔），三位都是中唐政壇、文壇的核心人物，交遊極廣。而且均與白居易、劉禹錫交情深厚。於大和五年至大和七年，三年內相繼離世。本詩標題的大意「白居易將哀悼元稹、崔群、崔玄亮三位摯友的詩作寄給我，因感念他們深厚的情誼，我遂寫下此詩寄予樂天。」其中「深分」指深厚的情誼、情分。「分」讀音「fen4，去聲」。
注釋：①雙絕句：白居易給劉禹錫寄了兩首絕句，感嘆三位好友先後去世。②奏短歌：即創作這首詩。③世上空驚：「空驚世人」的倒裝句。「空驚」忽然發覺。「世人」還在世的友人。我忽然發覺還在世的朋友越來越少（故人少）。④集中：作者指當時詩人的作品集中。⑤祭文：悼念三位亡友的詩文。⑥芳林：長滿芳香植物的樹林。「芳林」不能理解為春天的樹林。因為北方的春天，大部分植物才開始抽新綠，陳葉在去年的秋末或初冬時節已經掉光了。不存在「新葉催陳葉」的現象。而在南方，四季都存在新葉生長，陳葉掉落現象。又如，西晉‧陸雲《失題》：「思樂芳林，言采其菊。」詩中的「芳林」明顯不是指春天的樹林。⑦聞琴：化用《列子‧湯問》等典籍記載的故事，伯牙彈琴，子期聞琴而知意。本詩用「聞琴」比喻聽說好朋友（知音）過世的消息。
全詩大意：拜讀了您（樂天）寄來的感嘆好友去世的兩首絕句，我感到悲傷並寫了這首詩。我忽然發覺，還在世的朋友越來越少；而閱讀當代詩人的作品集，感覺悼念他們三位的詩文有很多。長滿芳香植物的樹林，新葉不斷生長，好像在催促著陳葉凋落；江湖中前面的波濤平復，後面的波浪繼續湧來。從古到今，生離死別都是人類的遺憾；聽說好朋友去世的消息，除了悲傷流淚之外無可奈何。
賞析：本詩首聯直扣主題，描述讀白居易寄來的兩首悼亡絕句後，悲從中來提筆作此短歌。開篇就把兩位垂暮詩人（劉禹錫、白居易）共有的喪友之痛直白道出。頷聯以「故人少」與「祭文多」形成強烈反差，既寫出二人身邊舊友接連離世的悲傷，也暗喻元稹、崔群、崔玄亮三位逝者交遊遍及文壇，同期悼念他們的詩文數量頗多。
頸聯跳出悲切，以芳林新葉催換陳葉、流水前波避讓後波的自然意象，點明了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規律，不可抗拒。也隱喻了晚唐詩壇新人崛起的更迭大勢，如活躍於當時詩壇的杜牧、李商隱、溫庭筠等青年詩人。「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也成為流傳千古的哲理名言。尾聯收束勸慰，化用伯牙子期知音典故，點明古往今來人人都要面對生離死別的遺憾，即便痛到淚盡也難逆規律。全詩沒有陷入普通悼亡詩的低沉萎靡，在哀悼友人的同時，融入了對生死規律的通透認知。
三、附注：
1. 梁甫吟 （佚名）
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里。
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2. 《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
3. 《世說新語‧言語》：支公好鶴，住剡東峁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
（譯文）（東晉高僧）支道林喜歡養鶴，住在剡縣東面的峁山上（今浙江省紹興市新昌縣東部，峁山即嵊州市北部的四明山支脈）。有人送給他一對小鶴。不久，小鶴翅膀長成，將要飛了，支公心裡捨不得它們，就剪短了它們的翅膀。鶴高舉翅膀卻不能飛了，便回頭看看翅膀，低垂著頭，看去好像有懊喪的意思。支公說：「既然有直沖雲霄的資質，又怎麼肯給人做就近觀賞的玩物呢！」於是餵養到翅膀再長起來，就放了它們，讓它們飛走了。
4.《夢溪筆談‧卷十‧人事二》：林逋隱居杭州孤山，常畜兩鶴，縱之則飛入雲霄，盤旋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泛小艇，遊西湖諸寺。有客至逋所居，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坐，為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船而歸。蓋嘗以鶴飛為驗也。
（譯文）林逋隱居住在杭州西湖的孤山中，曾經飼養過兩隻仙鶴。放出它們後，它們在雲霄中飛翔，盤旋許久後，再進入籠子裡。林逋常常划著小船遊覽西湖一帶的寺廟。（如果）有客人來到林逋的住所，就會有一個小童僕出來，開門迎接客人坐下，接著把籠子打開將鶴放出去。一會兒，林逋必定會划小船回來。原來他經常以鶴飛在空中盤旋作為（有客人來的）信號。
5. 《詩經‧閟宮》：「黃髮台背，壽胥與試。」唐‧李白《江西送友人之羅浮》：「疇昔紫芳意，已過黃髮期。」北宋‧司馬光《交趾獻奇獸賦》：「延黃髮之儒，顯岩穴之秀。」元末明初‧楊維楨《籛鏗詞》：「殷有賢大夫，黃髮眉雙白。」清‧林則徐《壽白小山廷尉》：「伊萊並壽俊，黃髮垂勛名。」以上「黃髮」均指長壽或高壽。
清‧蒲松齡《聊齋誌異‧卷二‧董生》：「君不憶東鄰之黃髮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時我未笄，君垂髫也。」此處的「黃髮」指瘦弱、營養不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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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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