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祖父的堂弟,亦即喜欢溪钓的普叔公带我去苑里溪钓鱼;他是用毛钩(装假饵的钓钩)钓俗称的“摔溪哥仔”(溪哥仔为俗名,学名平颔鱲)。当年尚无电毒鱼的恶习,溪中鱼族成群,普叔公据说又是溪钓达人,鱼钩也装了四、五支,一起竿钓起两条的,也所在都有。
普叔公终身单身未娶,较父亲大不了几岁,大概不到四十岁吧。有了可观的“钓果”,竟然带我到他常去的酒家。鱼儿就交给酒家的厨师料理,他就等着煮好的鱼儿上桌喝酒,其间就跟酒家女闲聊为乐。四、五岁的小孩儿,当然是“大姑娘上轿子”,第一次上“酒家”,但见好几个打扮漂亮的女人,穿着长及脚踝的“长衫”(旗袍),把瓜子丢进口中,不用手去取出瓜皮,直接吐出瓜皮,吃进瓜仁;看得我这个小土包子日瞪口呆,瞠目以对。想来这家酒家大概是普叔公常去的老地方,是不是受酒家女“罗汉脚仔”的奚落,带我去显示显示──不结婚一样可以有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儿跟着我,你们看怎么样?
回来后我就把今天的奇遇,一五一十的说给妈妈听了。后来我稍微长大,听说当时家父不顾以晚辈之身,竟以年龄相若,加上教育子女之名,以下犯上,理直气壮地直接找他的普叔,兴师问罪;而这位普叔也自知理屈,默然无语。这以后普叔公大概嫌我太多嘴,暴露了他的行径,族人尽知,从此“断根”──不再带我“钓鱼”去了。据说后来就带堂弟阿潦去钓鱼,然而阿潦他却少了享受酒家女“嗑瓜子”的特别节目了。
我是在嘉义出生的。当年家父任职嘉义邮局,而在家父辞职回乡前,我一直在嘉义过年幼懵懂时段。据说我孩提时期住在隔壁的欧巴桑,还曾抱过我,而她也不知道当年抱在手上的小男孩,竟然就成为二十几年后的女婿!你说这世界不是既大又太小了,不是吗?
大概在“酒家事件”之前,还在嘉义时,姨母随家母之后。先后都担任过嘉义游局的“交换手”(当年电邮不分家,局内另设电信课与机房,日人称值机员为交换手)。有一天晚上洗过澡,姨母(大我十四岁,当时大概近二十年华)为我换上日式浴衣,带到“交换室”(今称值机房)去玩儿;其实我看还是基于一种显示心理吧──不结婚,我还可以有这么个模样儿的小男孩儿带出来让你们看个够。──但见好多年轻的“日本婆娘”蹲下来,脸带笑容,叽哩瓜哩,亲切的问我话却都是我听不懂的日本话,我也只能默默地傻笑了。
姨母婚前最疼我,她擅于女红,常常缝制日式童装或手编毛衣背心等,寄到苑里给我妈让我穿。当我读商校二年级时正值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败色已浓。所有中等学校高年级学生应召编为学徒兵,低年级地就参加“勤劳奉士”(义务劳动),如建造机场附近的高炮阵地、割草、挖散兵坑及防空洞与开垦荒地种番薯等,几乎无一日不动工,上课读书压根儿就免谈了。
有一天,她要我和哥哥去她家住处空地挖防空洞,这正是我两兄弟的家常便饭,驾轻就熟的小事儿;一个上午,我两就把防空洞给挖好,剩下的就是埋柱架梁与覆盖表土,那是大人的事了。当天中午姨母请我两吃饭──白米饭浇上猪油和龟甲万酱油,配以炒土豆(落花生)。我两好久都没吃到白米饭,猪油和土豆,那真是“尼姑做满月”,视为山珍海味,好丰盛的一餐饭了!后来才知道姨丈任职于烟草局,与烟农多所接触,获有当年“经济统制”(凭户口簿上的人头,定时定量配给生活必需品如粮食等实物)之外的农产品收受门路。
1945年(民国34年)4月3日,嘉义遭受美军地毯式的轰炸,任其连续烧毁了三天三夜,几乎夷为平地,以致从文化路邮局直接可以望见嘉义火车站。据说当天有一炸弹在姨母防空洞近处爆炸,可是躲进这个防空洞的姨母家人却有惊无险,平安无事。后来据姨丈说防空洞内木材横竖的接合处,以“凿公母榫”接合建筑的都屹立不倒;而以“五支钉”(ㄇ字型钉)急就章钉成的都移位倒榻,残缺不全。我们两兄弟只是用两支锄头与一个畚箕,挖了小小防空洞的土方,却也能对姨母家人有了回馈作用,思之不禁释然。
姨母家最小的表妹阿玲,39年次生,当其未及周岁,仍在强褓时期,姨母有事来康乐街邮局宿舍与家母商谈;忽觉授乳时间已到,乃自告奋勇,骑脚踏车去中山路巷内姨母所住宿舍中,一手抱起阿玲,一手扶车把,骑回来交姨母为其授乳,颇觉意兴盎然。
与妻订婚后,姨母迫不及待要看准新娘;乃不出数日,带着紧张兮兮,尚未娶进门的妻去拜访她。大概听到是任职电信局的现代交换手,与她是二战先后期的同行,而有先入为主的亲切感;加上那是她疼爱的外甥的意中人,爱屋及乌的心情与缘分使然吧;她颇表满意,坚邀再次造访多谈不已。
从小被疼爱,心中一直怀念不已,如今儿孙满膝的这位长者──姨母,于去(98)年8月内因呼吸器官的久病,以93岁的高龄步上了黄泉路,成为不归人,令人唏嘘;也为敬爱她老人家的子孙们永留去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