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西西卡的死亡谷(5)
(一)同彝胞换荞耙
上山打野菜才两天,揍巧半路上,就碰到了两个赶着羊群放牧的小伙子。他们俩身上都披着这里的人叫作“查尔瓦”的黑色羊毛披颤,头上顶着大白布盘。我虽然并不相信那张丑德带有恶意诽谤的警告,但毕竟是第一次,单独的同这些从未相交过的异民族同胞接触,还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防备对方的警惕。
他们站在一条岔路口弯道边的一块巨石上,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我背着空背兜向他们走进。“嗨!上哪去?”那年纪稍长的用生硬的汉语向我招呼道,口气非常和平,凭我的直觉对方并无任何恶意。于是便将脚步停下来,将自己的空背兜御下来,放在他们立足的那块巨石上。但是从何说起呢?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附近有老乡的人家吗?”
“你到村子里去干什么,是不是换粑粑?”那年长的显然听懂了我的问话,也猜中了我的意图。看来,这里的村民们对我们拿东西到村里换食物,已成了他们人人皆知的事。也许因为交通不便,出于对某些工业日用品的需要,他们也乐意这样的“交换”。所以,只要一看到我们这种打扮的人便知道要干什么。
“唔”,悴不及防地被人道出内心意图的我,显出了一股尴尬的表情。
正要回答,那年纪较轻的小伙子说话了:“你走错路了,这里的人家都住在河溪边有水的地方,照你现在所走的方向是山上了,走到天黑都找不到人家的。”
他的汉话,比年长的那个伙计流利,他的补充显然充满了善意。唉!村落傍水这是一个常识,怎么我会糊涂到连这种起码的常识都忘了?也罢,既然对方已经猜中了我的心思,我也只有把话挑明了。
“你们有荞粑吗?”我坦言相对。那两人相对一视,年轻的那一个从他那散发着异味的“查尔瓦”里面取出了一个布口袋,彝族人向来有长年不洗澡和不洗衣服的习惯,所有用的东西都有一股说不清的异味,一般的人会下意识的同他们保持着距离。不过,对于我们这种衣衫褴褛,饥饿潦倒的流放者,就根本没有挑剔的资格了。
那布口袋里装的是两个足有两厘米厚,直径像小洗脸盆那么大,颜色呈黑色带着膻腥气的大荞粑。一股饥饿控制着我,自从我被划为右派,成天为饥饿所困的五年里,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厚实食物的占有欲所支配。
一股充满渴求和羡慕的眼光,从我的眼里迸发出来扫向那布袋,于是,便解下了那条围在颈项上的鲜黄色的新毛巾。
“用这同你换能换多少”?听我这话,那年长的便爽快的从那布口袋里取出了一个荞粑,并不犹豫地送到了我的手上,我真想不到,第一次同彝胞的交换竟这么顺利。尤其想不到一块毛巾竟换了这么大一个荞粑!
我接过来掂了掂,那粑少说也有三斤重,这如果在重庆地区,三十个“高级饼子”未必有这的份量。早知道毛巾在这里能换这么多食物,我真该在重庆监狱里多准备几条带上。
我啃了一口手中的荞粑,证明这确实是荞子做的,便开始大嚼起来,吃着那粑并不觉得有苦味,也不想在他们面前掩饰自己的饥饿。那两个年青人看见我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透出了怜悯和同情。
当吃完它的三分之一以后,原来十分饥饿的胃顿时感到一种满足,直到贴实以后,便停了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将剩下的大半个荞饼,用一张预先准备好的破布包好揣进了怀里,先前对于他们俩的警惕和防范早已荡然无存,反而对他们的朴实、坦诚产生了一种亲切和好感。
于是我们开始攀谈起来,那年长的开始询问我的家和身世,也问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我开始语塞,别说语言的障碍,对于我的个人身世,就是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也难以理清其中曲折,我想我当时褴褛一身,已经说明了我的遭遇。敞如我告诉他们,我原是一个在大学求学的学生,以及我的“教师家庭”,恐怕会令这两个人吃惊,他们不会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会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只好避而不答。
“读过书吗”?我答非所问的反问道。那年纪小的看了看我,似乎觉得这问提得好怪!点头回答道:“读过,读了小学,后来黑骨头反了,学校关门了我们就不读了。”这是一个非常直率和纯洁的彝族人,那张丑德为什么要恶意的宣传这些可爱的同胞呢?
“这是你们家的羊吗?”我指着山崖下正在咀嚼枯草的羊群,大约四十多头骨瘦如柴。他依然十分率真的回答我:“不,这是我们村二十多人家所共有的。”那语言里有一种遗憾。“那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养羊呢?”我问道。
“那是叫什么‘资本主义’尾巴,村里的工作组不准那一家私自养羊,否则就要一律没收杀掉”!他那话音里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你们现在靠种庄稼还是放牧?”我的问话一下子打开了两人的话匣子。
“过去这里很富的”,他顺手抓了一把土地里的泥土揍到我的面前:“你看,这土色黑油油的,什么粮食都出得很多。”说完便滔滔不绝地赞美起他们的家乡来:“没有合作化时,这儿家家户户每年收打的粮食怎么都吃不完,像这么四十只羊,过去一家人就要喂那么多,肥肥的,平时从来不愁吃肉。”
“后来,黑骨头造反啦,他们不要共产党,不参加合作社,不要当官的汉人。”他指着右边一排穿着枪洞的石垒群,讲述六年前在这里发生的激烈枪战。
当然,康巴事件的内幕恐怕不是他们俩搞得清楚的。那一次事件终于被共产党血洗了。后来,靠枪杆子逼迫,老实巴交的彝民依然没有躲掉合作社的枷锁。
“一切都归公了,这儿驻进了上面派的工作组,清理造反的人,开斗争会,哪一家不听安排都不行。从此以后家家户户再没有丰收节日了,家里短缺了粮食,连牲畜也跟着遭殃。”
那年青的小伙子露出愤怒的样子,这些年他的家乡发生的一切“巨变”,都在他脑海里烙下了深深的反感!
他望着那些在荒草堆里寻觅食物的羊群,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说:“一个冬天下来死了二十头羊子,原先由各家集中起来的两百头肥羊,现在也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几个做种!有什么办法?合作社不配越冬的牲畜口粮,那牲畜哪能熬得过?”
我们之间这番坦露心迹,使我们初识便成为好朋友,临别时,我们相约过两天我们仍在这里相会,便挥手道别。
往回走时心里特别高兴,今天我的运气真好。趁着腹中有货迅速采满了一背兜蕨萁苔,便兴冲冲地赶回黄桷树。(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