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24)

作者:宋唯唯
font print 人气: 404
【字号】    
   标签: tags: , ,

就这样,从前的那个少年,朱锦十六岁时的小朋友,再次被母亲提起来。

她本来是想不起来的,此时却在炉火边迫不及待地说出,每年寒暑假,少年回家的时候都会到家里来打听朱锦的消息。而母亲因着忌恨,打定了主意给女儿雪耻。所以,这些年他得到的都是悬念的消息,无从得知她的联络方式。朱锦在剧团的那两年,年节都是在外演出,不回家的。

这时候,母亲却当着朱锦的面,从抽屉里掏出珍藏的一叠纸片来,上头的蓝墨水笔迹,俊秀的小楷,不需辨认,是镌在年华里的。他的地址、宿舍电话、电子邮箱、手机号码。

他每年回来都来一二趟,每一回都详细地留下他频繁更新的联络方式和住址。他一回一回,在朱锦妈妈的冷脸冷茶前,抽出钢笔在纸上书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朱锦有一天终归要回来的,回来了她妈妈终归要告诉她的。他们当年就没有分过手,他终归是在着的。

朱锦翻着那几张纸片,再时过境迁,往事成灰,此情不再,心里也剧烈地痛了起来:他们少年时的那点旧梦,他一定还耿耿于怀地铭记在心上。她在世面上打滚了一圈,经历过许多绮丽繁华,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上的时间,不过是过去了三四年,她少女时的初恋情人,如今风华正茂。他住的地方,原来就在海淀区学院路,离她根本不远,抬脚半个小时也就到了。然而,他们之间,隔得何止是音讯不通的四年时光?何止是积年宿怨?分明,是天堑!

母亲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可怜这几年他的一片诚心,你就见他一面吧。就算只是个乡亲,都在那么老远的京城,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她是老法的妇道人家,不明白都市人人之间的遥远。

朱锦想着那些少时的光阴,并没有什么白衣飘飘青葱校园的美好,时光流逝的伪饰,心灵的屈从和妥协,都没有用。那些岁月,很艰难,一点都不好。后来她也放弃了唱戏,在学校受的那些气,回首起来更是无妄之灾。然而,又怎么样呢?她眼下也是窘迫的,难堪是她的人生中最忠实的朋友,是她人生的打底,无所不在。这个故人搁在她的平生里,也就没那么令她蹙眉了。想起她曾经挥手打过对方一耳光,也是很骇然的往事。

朱锦始终没有拨打那个电话。

日子又恢复到从前,那些漫长、雷同、宁静如河流底部的日子。夜晚睡觉的时候,她睡在母亲的脚边,将她的双脚,紧搂在怀里。烧饭的时候,母亲洗菜,朱锦帮她打水,母亲站在锅前炒菜,朱锦则在灶下,一根一根递柴火,火光温暖地映着她的脸,米饭熟了,砂锅滚了,香味噗出来,柴炭精红,在灶膛里熠熠地闪烁,用火钳一块块拨出来,盛在陶钵里,笼在怀里。

朱锦心里很恬静。落霜的清晨,她和母亲一起去菜园里挖菠菜,从土里拔出肥硕的白萝卜、秀气的青蒜苗。土垄上落了浓浓的一层白霜。黄昏,母亲会将灶膛里的细灰舀出,培在菜根间,是护冻的意思。乌鸦在树枝间飞落,嘎嘎地叫着,声音在苍灰的冬日里扩散着回音。还有人家静止的屋檐,斑驳的粉墙上也落着霜,不知是何年何月老去的墙面和屋檐。

一切都和儿时一样,微小的小世界,孤儿寡母,凄婉温柔,相依为命。只是,她常常听见母亲的叹息,那种默然间毫无意识的、发自肺腑的声声长叹,那叹息里,全是伤心和忧虑,然而,不敢对她当面说什么。

落雪的那一天,清晨,在枕上望出去的河面、屋瓦、原野,都落了雪。母亲瘦瘦的,在寒天里像一只长腿的鹤,屋里屋外钻进钻出,忙着开门的七件事,伸手碰出去的家什都是硬硬的冷和冻。

突然,她在屋檐头和人招呼,说着:“你何时回家来的?放假这么晚么?我家朱锦早就放假了。她如今,又做了读书郎呢!”她一句一句寒暄着,难得的声调喜洋洋,并不着急请客人进屋,朱锦听着,后颈的血一点点热起来,她听明白了:是她的故人。

是那个男孩子!他放假回家,照例地,又登门来家大大方方地问候朱锦妈妈,也照例满怀希望地,想着朱锦今年一定会回家过年。

一直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他一定是窘了,也懵住了,没想到希望兑现成惊喜,兑现得那么满,那么具体。

待妈妈将少年让了进来,朱锦已经爬起床,穿好了衣袜鞋子,飞速地洗过脸梳好头。他高大的身影一瞬间占满了门框,朱锦回过头,看着光将他整个人剪出一个轮廓。那男孩清亮地叫了一声:“朱锦!”@#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李婧铖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朱锦是裁缝店家的女儿。小时候的记忆里,家中就只得她和母亲。和镇老街上,她的家是狭窄的一座小楼,窄窄的一扇院门,推开来,庭院里似乎仅仅种得下一棵树,浓密的树荫,遮蔽着敝旧碎裂的黑屋瓦,墙头趴着的南瓜藤垂下青叶来,抓住打个秋千,就荡得上屋顶。窗棂和树之间,绷直了一根晾衣绳,晾晒着寡素的日子。门檐下码着煤球、木柴爿,几口圆肚大陶罐存储着酱腌陈菜。风吹着树叶,终年地飘满庭院,朱锦娘用一只小板凳搁在洗衣盆前洗衣裳,朱锦趴在一只高脚凳前写作业,在紧闭的院门背后,孤寡妇孺,相依为命。
  • 又有做媒不成的姚大娘,本是好意,为了说合姻缘,特意拿了一块上好的绸缎衣料,上裁缝店做了一件过冬的棉袄,说合不成,姚大娘气了一个月,待天冷时,棉袄送到她手上,她专门花了一下午,前来挑刺、寻不是。
  • 还有母女在床头睡下时,朱锦摸着母亲的脚,一个一个揉过她的脚趾;给她打散开的头发编辫子,试戴她的耳环、手镯,几样简单的银饰,带给小姑娘丰足的快乐。母女絮叨着夜话。“你小时候是怎样的?长得像不像我?”朱锦这样问。
  • 十四岁时,朱锦念完初中,稀里糊涂地,被一所戏曲艺术学校下了通知书,录取了。她并没有学艺的念头,却是被来挑人的老师一眼相中的,那瘦瘦的一根小人,双瞳如水,鼻梁笔挺,眉宇间有股清刚之气,宽肩细腰,长身玉立,落在懂梨园行的人眼里,天生的一个生角儿!
  • 朱锦还迷上了看戏。那些,悠长,缠绵,婉转千百回依然迤逦缠绵的唱腔,慢悠悠的前朝的时光,杨柳枝映着白粉墙,远远的一影青山,桃花渡口,湖水蓝的垂幔布景,锣鼓铿锵,丝竹管弦,行头华丽。
  • 她学的是生角,生腔讲究字正腔圆,讲究真声假声。唱念做打,她全然是个门外汉。教习她的专业老师,其中一个便是当初把她招来这个学校的人。
  • 朱锦回宿舍见到现场,倒也不觉得生气,不知为什么,她竟然还是觉得好笑,笑完了,还是深深的乏味、无聊。放眼望去,什么都是无趣的、浅薄的,这些嘤嘤嗡嗡、挤眉弄眼的人群。
  • 然而,她到底在这个戏曲学校呆了下去,这冷面冷心的少女,已然是那个城市的名人了。她总是登台演出,人们总是有机会看见她。
  • 那段日子,那个男孩总是在正午寂静无人的操场上看见她,只有炙热的雾濛濛的阳光和绿树,草地是廛白的,旷野似的操场上,她独自一人静静地挂在吊环上,长长的身体悬空,头颈向地,黑发披落,悬空静止地挂在那里。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