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晓月窑家墟(7)

作者:容亁
雷州半岛南渡河畔小镇窑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国家各项运动对个人命运深刻影响下,展现坚强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岛南渡河畔小镇窑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国家各项运动对个人命运深刻影响下,展现坚强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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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荒八娘也曾经骂过振家——后面将详细讲到这个捡荒老女人——振家跑到八娘家捣蛋,他乱扒拉八娘堆放门院的垃圾堆,弄得一塌糊涂,无处放脚,不知寻找什么对他有用的东西,害得八娘又辛苦整理一番。

八娘气得在一旁骂他说,你来搞乱我家东西做乜?又没有你床被在这,你若癫就癫远点去呗,扰我一个五保老婆子做乜鬼呀?

振家不作声,不骂也不打八娘,搜索到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后,拿在手里就迈开长脚溜了……八娘放下心来。

后来,八娘防备他又来捣乱,就有意将拾回来的一些残旧报纸事前叠好放到显眼易取处。振家来了,八娘估摸他是为看报来的,就主动上前说你别再乱翻了,我没力气再收拾一遍,报纸都在这。这几张你拿去,剩下的我要换酱油钱。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他后来果然很少给八娘添麻烦。一拿到八娘递来的缺头断尾的报纸,二话不说就走人。振家要凭这些废报来发布他的重大心声,有没有听众都不重要。

这天,振家用竹杆捅下了自家门楣上的方形有线小喇叭。

那是公社统一安装的宣传机器,每天早晚两次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节目,播放权威报纸社论、革命歌曲,帮助群众了解当前政治形势,有时也发布一些紧急通知,比如迎接最高指示、参加大批斗等。振家因此得益匪浅,不知他在校学习成绩如何,反正他通过小广播学到了不少东西,口号熟,会唱不少电影流行歌曲……他捅下来了他曾热爱的小喇叭。

他觉得小喇叭太吵了,吵得他不能够安静地去想他的阿花,好几次朦朦胧胧中,阿花都伸出手来抱他了,他敞开怀正要紧紧搂过来,不迟不早,小喇叭突然响起来了,他的阿花蓦然消失在一片花海中……振家迁怒小喇叭,好像里面藏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随时要跳出来,威胁着要夺走他的阿花……他愤怒地拿砖头砸碎小喇叭的音箱,扯断导线,破坏殆尽才作罢。没有东西再能妨碍他去想他的阿花了……

但小喇叭装饰在他青春岁月里红彤彤的东西,并不因他砸碎而消失多少。

砸完小喇叭后,振家就出门去了,没想到,这一出门,因为碰见一个顽皮的小孩,引发出一场轩然大波……

我路上碰见的老头正是来找振家算账的,说是振家打了他宝贝孙子。振家刚才在路边打了一个小孩一巴掌,打哭了。他父母下地干活未回家,爷爷见他哭了,护孙心切,就寻上门来讨说法了。

这小孩念书在我隔壁班,我认识但不喜欢和他玩。他父母对他自小娇纵成性。刚念书没几天,他就偷偷从墙旮旯搬来一尊民间祭祀用的小石狗,上课前放到讲台下面抽屉,灰不溜秋、龇牙咧嘴的石狗吓了正准备上课的女老师一大跳,随着老师的一声惊叫,一群小学生夺门而出……闻讯赶来的体育老师用小棍子抽了一下他手背,他回家哭诉给父亲,他父亲竟然放下农活怒气冲冲闯到小学校去破口大骂,要揪出那个老师算账,吓得大家老师都停课走出教室来劝架,校长出来一个劲赔不是。那时臭老九处境稍好些,许多还待在牛棚尚未完全解放出来……

虽然不清楚这小孩当年和振家冲突的具体情形,多年后我才猜通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与振家冲突的“因”一定是这小子挑起,少不了他毫无顾忌地当众嘲骂“振家疯子”,挨了一巴掌惹下大祸。

我拿着连环画也不去找小伙伴了,干脆站在路边看热闹。他们已经开始吵架。

那老人虎下脸伸出两指大声怒斥振家,记得劈头盖脸一句就有:“丢你老母,振家你这疯子做乜打我孙子……”振家就在自家门口大嚷着,双手乱舞,然后没吵几句,就不知谁先动的手了。在围观者一阵又一阵惊叫声中,一老一少两个打成一团。

老人家出手很快,拳掌变换,黑虎掏心,飞脚踢档,一招一式,直取对手要害,一看就知道是有功夫在身的。振家明显一时处于下风,他双手乱挥,抵挡着厮打着叫喊着。刹那间,振家疯劲爆发了,回身抓起小凳子做武器,他个高又年轻,正当力壮气盛之时,近年满腔的抑郁全化成火山岩浆的力量。俗话说,疯拳打死老师傅。会功夫的老头渐渐不支了。

突然,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嚎叫一声冲进来助战了,是老头的小儿子,那小孩的叔叔。他还住在这条小街的旧宅,不知谁向他通风报信了。混战中,父子四拳还是不敌振家两手。周围都是四邻熟人,却没有一人敢冲进去劝架,让他们快快息战。那年头,对打架斗殴人们似乎都麻木了。眼看着老头双手已经渗出血来了。肯定是振家拿小凳子砸的。那小伙虚晃一招后迅速跑开了,顷刻间,他双手抱着一块三十多公分见方的红砂石,高举过头顶猛冲过来救父亲了……哎呀!大家的心刹那间悬了起来。

红砂石,我们当地亦叫赤石,呈蜂窝状,硬度不太高,是我们窑家农户建瓦房子砌地基的常用石料,料贱易找还便宜。这块约十多斤重的石料,估计是过去建房子用剩丢在墙旯旮的。现在被小伙子打架派上用场了。

急红眼的小伙子举着红砂石头冲到振家跟前侧,左挪右挪寻找下手角度,他乘一个空隙,猛地向振家头部砸去,刚好振家被小伙父亲双拳逼得偏了一下头来避让,整个后脑勺暴露无遗,呯!重重的一声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嗓子眼掉到了心里。其实在场所有人也都同时叫了起来:啊!——大人的声音掩盖了我心中的喊声。

小伙子砸在振家后脑勺的红砂石,瞬间碎裂成两半!砸得真是一个“稳准狠”!振家跄踉踉跄跄,脸色惨白,缩回双手扶着自家旧木门框,慢慢地慢慢地软泥般瘫在地上,像被捅穿喉管的菜牛垂死前喘息着。振家的后脑勺并没有血流如注,因石料砸中脑袋的那一面相对平整些,没什么尖角凸块,也就不见破皮,但力度的确是惊人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慢慢扶门框倒下的振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再也发不出声来,一股浓浓的血浆,像凝胶,像油漆一般的来自大脑内部被剧烈震荡而出的鲜血,顺着耳孔缓缓地流了出来,流到脸颊上……斗打结束了。老头和儿子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父子俩骂骂咧咧着安全撤兵后,振家的母亲、姐姐、妹妹这才嚎哭着从外面赶回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是我的童年结束了:我好几天吃饭不香——那鲜血洇没了童真。

振家最终没有死。那对父子并没有被判罪坐牢,听说经公社调解赔十块钱了事,也就够买三五瓶跌打药水的价钱。

一阵子的治疗后,振家出院了,时好时坏。几次进出精神病院后,家里没钱了,心累透,人也绝望透,振家到底还是恢复不过来。大约过了两年,振家母亲在悲苦中离世,这一来,更没人管他。

妹妹已黯然嫁到外地去了。玉娣有自己夫家的上有老下有少的生活,也不宽裕。早先玉娣还不得不拿一床旧棉被,几件旧衣物给弟弟遮身,提点大米和蔬菜到娘家破屋去。相当长一段日子,玉娣不得不娘家、夫家两头跑,帮弟弟振家煮好一天的饭菜。但是,振家到处乱跑,也不知他吃不吃,反正常常有发霉的剩饭臭在砸痕累累的铝锅里……

失修的老房屋,几场台风扫过后坍塌大半,剩下的半堵墙壁,勉强撑起的半面屋瓦孤零零的张着豁嘴,像疯在人间的落魄者。父母死了,弟媳母子被赶跑了,弟弟疯了,彻底没了家……

现在玉娣管不了了,也不需要她管了,而她曾经是那么热血沸腾、积极主动地管呵,管一切她看不顺眼的家事,用她不甘人后、聪明绝顶的衡量标准!她到娘家屋看一眼弟弟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看一眼,她的心就少滴一些血。

曾经,她们母女几个拚命呐喊,自信满满要驱散鲜花大道上的阴影,令她们始料未及的是——鲜花很快凋落露出陷阱,惊诧中她们来不及扯住自家的儿子、兄长、弟弟……

振家是独子,辜负了他的好名字。想起弟弟这个好名字,不知夜阑人静时,玉娣还会想起什么呢?待续@*

责任编辑: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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