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现在是一名翻译了,英语医学翻译。我有一个习惯,就是每个周末复习一个科的单词。可是我发现近来忘得比记得快了。前几天我一发狠选了心脏科、消化科、妇产科、泌尿科,把单词全都捋了一遍,把记不住和记错的单词每个抄写16遍,结果是右手腕累得抬不起来了,有几个单词还是没记住。爸爸,我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秋天,体力和记忆力明显不如年轻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中已经开始有人在陆陆续续地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感到生命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浓了。当时您让我选择英语翻译作为专业,我是不乐意的。我当时爱的是文学,一心想成为作家。读他们的作品,我哭我笑我热血沸腾,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你怎么体验生活呢?你怎么维持生活呢?”您总是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出于无奈,我接受了那个唯一接受我的专业。毕业以后能找到的却只有会计工作,整整23年,我一天也没有用到过英语,我心里是埋怨的,您却总是说:“艺不压身,学了总是有用的。”
现在,英语成为了我生活的必需,Nothing but English。几乎每天我都会收到病人的感谢,有的甚至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翻译。”这让我诧异。要知道我的同事大多来自香港、新加坡或这里的双语家庭,也就是说英语是他们的母语,我怎么可能和他们相比。有一次我悄悄问一个病人:“我好在哪里啊?”她说:“你提醒了我忘了问的问题,还在离开诊室前让我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下东西。”我明白了,让我胜出的并不是翻译技巧,而是我对病人的关爱,因为我本身就是个病人——生病、治病、为病人服务就是我这一生的主线了,而支撑这条主线的就是您,我的父亲,是您与生俱来的善良让我这个一向自我的人渐渐学会了为他人着想。
我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对方的家庭、语言、生活习惯和我们家有着巨大的差异。父亲从一开始就对这份婚姻表示出了担心,一再对我说:“凡是你自己能做的事你都要自己做,不要总依赖他,他会厌烦你的。”我当时年轻漂亮,不以为意。我的父母包揽了大部分的家务,我生了孩子以后,我的妈妈更是辞去了工作,全职在家代替我做我不能做的事情,而父亲也是常常亲自下厨房,切菜、颠勺,变着花样伺候我一家三口。很少感情外露的父亲这时候会常常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笑,还会去把他抱出来,说:“这家伙,这家伙!”一向对子女严格要求的他,却对这个外孙疼爱到了溺爱的份上,要什么买什么,甚至孩子没有主动要的他也会去买了来,简直是在讨好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娃了。他的举动有时连妈妈也会诧异:“怎么这老头现在变了个人似的。”即使是这样,也没有留住那份婚姻。
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老肯。我第一次把老肯领回家时,父亲只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很少说话。事后妈妈说:“你爸心里不舒服。他一辈子先抗美援朝,后援越抗美,南征北战,打的就是美国佬。”我很抱歉,可是老肯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结婚以后,老肯坚持我们每周都要从上海东北角的崇明回到西南角的徐家汇去探望父母,一路四个小时,舟车劳顿,尤其夏天,老肯是个胖子,从崇明先坐人力三轮车,再转长途汽车,再坐地铁一号线,每一步我都得靠老肯背着、扛着,一路上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父亲却不领情,常常指着老肯的鼻子:“美国最坏最坏,是世界上最坏的国家。”老肯笑嘻嘻地问我:“爸爸说什么?”爸爸,这是我做过的最难的翻译。
尽管如此,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爸爸您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有一个阶段我们总是搬家,每一次搬家我都只能在一边看着老肯一个人忙。我们只能用老肯的自行车和我的残疾车一次次往返,慢慢往新的住址搬东西,费时又费力。父亲当时已经70多了,心脏已经几次手术,有一次让他知道了我们又在搬家,他立即蹬起个自行车赶到了现场,一口气不歇,把我们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军用背包,结结实实地捆到了自行车上,本来还要十几次的折腾,结果让他一次搞定,而且整齐美观。我看着老肯惊讶的表情,心中暗笑:“见识到中国老军人的厉害了吧。”
甚至我们不需要的时候,父亲也是倾尽所有,只要他有。我的孩子小的时候他给钱给得理直气壮:“孩子小,以后开销大,需要钱。”“孩子上中学了,学费贵,贴他一点儿。”“孩子出国留学,生活费贵,别为难他。”……孩子长大了,已经是一名成功的律师了。去年回国,我给了父母一万让他们零花,谁知父亲一转手,翻了个倍,又偷偷塞给了我的孩子。我责备他这样惯坏了孩子,他见我真急了,淡淡一笑:“帮孩子不还是帮的你吗?”爸爸,你还是担心我啊,担心我这个“腿瘫痪了的孩子”走不好路,于是想用你生命的长度为我铺路。
爸爸,我确实没有健康的双腿,但是您已经给了我一对翅膀。在生命的尽头,您拼尽全力奋力一托,在您倒下之前,我学会了飞翔。祝福我吧,爸爸,祝我人生之路不再有大的风浪。爸爸,您也一样,天堂之路,愿您一路顺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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