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李倫的兩手(3)
1990年下半年,借助於李倫對我的「關懷」,我終於從當年工人都不願去住的文星灣的破舊四合院中,搬到了離工廠大約只有兩百米的菜市街。雖然是新居,入室仍要彎腰,口袋式的小屋依然陰暗潮濕,地處菜市,環境複雜而骯髒。
但新居離廠近了,孩子的讀書以及我上下班就方便多了,用不著再背著他上下班。加上燒的是天然氣,避免無煙煤的污染和毒氣。
當時工廠新的職工住宅還正在平地基,職工住房依然是那麼緊張,大部分職工仍擠在陋室破屋之中,所以我只有知足的餘地,知足者常樂。看來,我們的窘困將隨著李倫的成功而成為過去。
在搬進菜市街的新居之前,我向後勤科要了幾袋水泥,將潮濕的地面重新鋪墊過,幾張牛毛氈將破爛的瓦面重新遮蓋。幸好,我習慣了用自己雙手改善自己的寒窯。在這陋屋的頂上留著一處通氣的天窗,口袋屋便是憑藉著它流通空氣!每當夜深時間,天上下起綿綿細雨,經風一吹,便從那天窗處浸下雨滴來。
黑色的雨滴打進我迷濛的夢中,打在我的臉頰上很是難受,彷彿秋雨也要藉著黑夜給我奚落,如像一個高踞在豪華大廈中的權貴,向我的臉上吐著唾沫,心中一陣噁心。驚醒後,我很快聯想到白天,因為車身焊接不良同冷作車間的主任爭論不休,或者為錯裝了真空助力器,而將工人訓斥一頓!
便覺得那份「認真」勁確有點唐.吉柯德。便自歎何必爭此你強我弱,因此招來諸公們「打倒孔令平」的喊聲!的確是自找麻煩了。
顧影自憐,我已經年過五旬,被專制獨裁折磨了大半身的殘軀,還蜷縮在這「冬來似冰窖,夏日如火盆,雨中覓蓋瓦,風裡倚圍欄」的陋屋之中,想到這裡,我會獨自悄然坐起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發呆。
側耳聽妻正在打著雷鳴般的呼嚕,孩子那顯得焦躁不安的翻身,他那掀開的被子掉下床來的響聲,使我悄悄站起身來,摸索著在漆黑裡悄悄進裡屋給他蓋好,再深深親吻他的臉蛋,好像唯有這種愛才在我的心中熨上了歡樂。凝眸良久,再回到我那被雨水浸得潮潤沾手的床上,蒙頭而睡……。
所幸人有睡眠,睡眠伴著忘卻使那積鬱在心頭的悲涼,連同白日沉積下來的勞累在沉睡中消散。大抵因為這黑屋太不能遮風蔽雨,我在這段時間夜裡常做惡夢,經常回到那鹽源農六隊的高牆內。把過去三十年的故事,從我大腦中太深太深的溝紋裡重新翻印出來:
因為偷拔了一個蘿蔔,當兵的用槍尖逼著我連蔭帶泥一起嚼到肚裡;因頂撞那張棒棒,我被捆在大黃桷樹下學老鴉叫!彷彿就從來沒有獲得過自由似的。唉!我們這不幸的一輩人能夠平平安安地生活,而不受噩夢干擾就很幸運的了。
在中共刻意的扶持下,李倫的事業蒸蒸日上,隨著虧損的扭轉,專汽廠從1990年開始,利潤呈現了大幅度的增長,強烈的商戰意識是他成功的重要因素.他把工廠成員公開稱為克己奉公的志願兵,攻堅闖關的敢死隊。他的口號是「進攻」。唯有進攻,工廠才有生存的空間;唯有進攻我們才會獲得進入國際汽車工業的機遇。
他還用其它人幾倍的精力,晚上開會運籌必至十二點過,他說晚上十二點鐘屬於正常的工作時間,因為「人在此時頭腦最清醒」。剛剛在會上做出的決定才幾個小時,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就已經站在工廠大門口,向每天早上參加碰頭會的副廠長或者主管幹部們,詢問他們對昨晚佈置工作制定貫徹的計劃。
商機意識正是國有企業的那些不知產權歸屬,上級指派的廠長們所缺乏的東西。專汽廠憑藉著這點,脫穎而出了!
久而久之,他成了工廠的一部動力機,不過這動力並不出自國營企業,而是發自他個人的。雖然他在各種場合都以黨政工集體的名義,並稱為志願兵和敢死隊精神。然而他比誰都明白,他的事業心並不會感染工廠裡由上級部門指派的原班人馬,這正是他在憂思錄之中所發出的種種悲歎的原因。
他「自詡」的黨政工領導班子,是一塊只能應對上級的招牌。不管他在玩傀儡戲也好,或者他常常發牢騷說是挾著他們一起前進也罷,他在完成各項扭虧部署時只能滿頭大汗,疲憊不堪!不過由於他個人能力,使這個廠很快扭轉了虧損,實現了李友規劃了幾年的改變產品結構夢想,便是事實。
市政府卸下了一個多年都有工人去找他們麻煩的包袱。所以,不管他怎麼搞,機械局的領導對他怎麼另有看法,但宣傳的媒體仍竭力的吹捧他,他在工廠裡樹立了絕對的權威,人們管他叫「天牌」。便可以證明他在這家工廠不可替代的地位。正因為這樣,也就不會有後來繼承人來延續他的事業,因為這些是國有企業無法產生的。(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