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頓雙聯畫》:罕見的中世紀英國面板畫

「洶湧的怒海中所有的水/都洗不掉塗在一位受命於天的君王頂上的聖膏(譯註)。」(Not all the water in the rough rude sea/ Can wash the balm off from an anointed king)
在威廉‧莎士比亞16世紀創作的歷史劇《理查二世》(Richard II)中,這位君王如是宣告。
真實的英格蘭國王理查二世(1367~1400年)堅信君權至上,認為自己僅對上帝負責任。此信念終成其致命傷——他在位後期,許多臣民認為其統治已淪為暴政。1399年秋,他的堂弟亨利‧博林布魯克(Henry Bolingbroke,即後來的亨利四世)廢黜理查並將其囚禁。理查於數月後去世,當時才滿33歲。儘管長期有傳言指他死於謀殺,但他很可能是餓死的。

理查二世雖壽數短暫,在位時間卻很長(1377~1399年):其祖父愛德華三世逝世後,年僅10歲的他即加冕為王。藝術史學家們認為,理查在其統治末期委託創作了《威爾頓雙聯畫》(The Wilton Diptych),這是現存罕見的英國中世紀面板畫作,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這幅保存狀態極佳的雙聯畫作堪稱藝術瑰寶,多個世紀以來一直吸引著人們的目光。
《威爾頓雙聯畫》
[點擊這裡看圖片:佚名英國或法國畫家,《主保聖人施洗者約翰、愛德華與愛德蒙引領理查二世朝拜聖母與聖嬰》(Richard II presented to the Virgin and Child by his Patron Saint John the Baptist and Saints Edward and Edmund),即《威爾頓雙聯畫》(The Wilton Diptych),約1395~1399年創作,面板蛋彩畫,倫敦國家美術館藏。]
其完整標題為「主保聖人施洗者約翰、愛德華與愛德蒙引領理查二世朝拜聖母與聖嬰」(Richard II presented to the Virgin and Child by his Patron Saint John the Baptist and Saints Edward and Edmund)。這是一幅小型雙聯畫,由兩塊面板通過鉸鏈連接而成,這種形制的畫作傳統上用於私人禮拜。
鉸鏈設計使畫作可如書冊般閉合、內側畫面受到保護。通常,雙聯畫的一側描繪贊助者祈禱的肖像。此作中,理查二世跪於內側左面板,右面板則刻畫聖母與聖嬰。
此雙聯畫採用蛋彩畫技法,將顏料與水及黏合劑蛋黃相混合。《威爾頓雙聯畫》的色彩與金屬箔片光彩奪目,其材質包含金銀箔、當時最昂貴的顏料群青,以及朱砂、靛藍、藍銅礦和含砷的雌黃。
該畫作歸類為國際哥特式風格,這是14世紀晚期的一種宮廷風格,特徵在於以精緻細膩的筆觸呈現優雅的人物、織品、建築、裝飾及自然景觀。這幅畫融合了與君主制相關的宗教與世俗主題。

理查在這幅雙聯畫創作時已是成年人,卻被描繪成一位面容稚嫩、金紅髮色的青年。據信,理查在1388至1389年間已蓄有鬍鬚,而此畫作完成於約1395年。這種理想化的形象差異——將理查描繪成加冕時的樣貌,可能旨在強調其君王威儀。這在一段時間內曾引起學者們的困惑,部分專家誤將作品年代定於理查登基初期。
面板中理查周圍站立著三位聖徒——殉道者愛德蒙(Edmund the Martyr ,9世紀盎格魯–撒克遜君主)、懺悔者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 ,11 世紀英國國王)與施洗者聖約翰。理查對這些聖徒虔誠敬仰,視其為君權神授理念的核心支柱。將理查與這幾位崇高聖徒並置,實質上是將其塑造成聖徒血脈的繼承者,藉此彰顯他作為上帝在人間代表的神聖性。
聖母與聖嬰

聖徒們將國王引薦給內側右面板的人物——天使環繞的聖母子。國王一側面板上荒蕪的塵世景觀,與對側象徵天堂的繁花似錦的草地形成對比。除小耶穌外,所有神聖人物皆身著藍袍,腳下鋪滿象徵聖母的玫瑰與紫羅蘭。
聖嬰基督的金衣使他格外耀目,其光環內點綴受難象徵圖案,其手勢被解讀為正為理查賜福。國王張開的雙手則顯現接納旗幟的姿態,基督似乎也正為此旗幟祝福。此旗由天使持握——在當時,觀眾會將其與英國的守護聖人聖喬治聯繫起來。基督將此旗授予理查的含義,亦彰顯王權神授。
1991年清潔畫面時,倫敦國家美術館發現旗桿頂端飾有一個小球,裡面是一幅綠意盎然的風景畫,有白色的城堡和用銀箔繪成的海洋。一些學者認為此景象徵作為聖母嫁妝的英格蘭。
世俗化的左面板

內側左面板人物所穿的織品突顯了場景的象徵意義。聖愛德蒙身著寬鬆束腰長袍(houppelande),配有寬袖、寬裙和毛皮飾邊,袍子上滿布「蓑羽鶴」(Anthropoides virgo/Grus virgo,又名處子鶴)圖案,暗喻聖母瑪利亞。鶴鳥圖案之間以王冠相連。冠的圖案遍布整幅雙聯畫,象徵王權和理查的加冕。
理查斗篷的奢華面料上飾有數種圖案,其中包括雄鹿(hart,亦稱stag)。理查的徽章為白鹿,此作中他還佩戴著鹿形寶石飾物——雄鹿頸戴項圈、身繫鎖鏈。
畫家將這塊珠寶描繪成「立體琺瑯」(émail en ronde bosse),即在金質底座上熔鑄不透明白色琺瑯。此為14世紀下半葉發源於法國的金工技法,可能傳入了英格蘭工匠之手。大英博物館收藏的「鄧斯特布爾天鵝珠寶」(Dunstable Swan Jewel)即為1400年前後採用此技法製作的著名徽章飾品,是現存唯一此類實物。(「鄧斯特布爾天鵝珠寶」約1400年由英國或法國珠寶工匠製作,金質底座鑲嵌黑白琺瑯,高3.2厘米,寬2.5厘米,鍊長8.2厘米,倫敦大英博物館藏。)
畫中理查佩戴的白鹿飾物,可能取材於其第二任妻子——法國公主伊莎貝爾所贈的實物胸針。畫中天使同樣佩戴白鹿,標誌著他們是理查的護衛者。
雙聯畫的外側面板

《威爾頓雙聯畫》內側面板保存完好,顯示其經常閉合、受到遮蔽保護;而兩片外側面板同樣繪有圖案。
外側左面板描繪一頭頸戴王冠的白鹿,佇立於繁花盛開的地面。這些花朵象徵理查的兩任妻子:迷迭香與蕨類植物代表1394年死於瘟疫的波希米亞的安妮,而鳶尾花與金鳳花則代表法國的伊莎貝爾。
外側右翼繪有盾徽,上面並列繪有理查二世使用的英國王家紋章——三頭獅子,及由畫家虛構的懺悔者聖愛德華的紋章——嵌在三叉形十字(cross patonce)中間的五隻無足鶇鳥(martlet,神話中的一種鳥)。此翼因受損嚴重,部分彩繪區域難以辨識。
[點擊這裡看圖片:《威爾頓雙聯畫》的外側面板,呈現理查二世使用的英國王家徽章。]
神祕淵源
《威爾頓雙聯畫》作者的身分至今成謎,其出身國籍更引發學術界激烈爭論。作品中可見北歐、法國、意大利及波希米亞宮廷藝術的多元影響。
畫作採橡木板為基底、以粉筆打底稿,並描繪基督腳底朝外的特寫,這些手法在當時北歐面板畫中頗為流行;而表現膚色時鋪以綠色基底,以及蛋彩畫的手法,則與意大利藝術風格相契。(相比之下,油畫已經成為北歐藝術的主要媒介。)
此外,此雙聯畫的某些特徵與法國的手繪插圖相呼應。施洗約翰的裝束(完整保留駱駝頭部的駱駝皮袍)、耶穌光環中的受難符號,以及聖徒引見藝術品贊助人的構圖,皆可窺見法國藝術的影響。雙聯畫中的聖母子形象,可能源自理查收藏的法國雕像;但也有專家分析其與波希米亞雕像有關聯。聖徒向聖母子引見國王的姿態,亦取自一幅波希米亞的面板畫。
最終,專家們一致認為這位藝術家必定來自英國宮廷,因為其整體圖像學特徵與理查的個人意象高度契合。藝術史學家們始終在思索:一位英國藝術家如何能夠接觸到意大利(尤以錫耶納畫派為代表)的面板畫,以及法國(特別是巴黎)藝術中的多樣風格?
無論出自何方藝術家,皆無作品能與《威爾頓雙聯畫》直接相比擬。學界唯一的共識在於:其創作者在精準度、微妙的細節處理、立體效果的營造以及顏料層次的掌控上都非常嫻熟,打造出了一件經典傑作。
這件用於宗教禮拜的物品,從精妙設計到製作過程都不無神祕。不過倫敦國家美術館近期也獲得了一點確鑿的信息:2022年,該館對雙聯畫的面板進行了樹輪年代學檢測(tree‑ring dating,又稱年輪測年),結果顯示木材來源於波羅的海東部,最晚的樹輪年份為1375年。
關於《威爾頓雙聯畫》,並無中世紀文獻記載,最早的歷史記載出現在1649年,當時著錄於查理一世(Charles I)國王的藏品目錄。後來,其子詹姆斯二世(James II)似將此畫贈予愛爾蘭貴族、第一代卡索緬因伯爵(1st Earl of Castlemaine)羅傑‧帕爾默(Roger Palmer)。
伯爵繼承人於1705年將其售予第八代彭布羅克伯爵(8th Earl of Pembroke)托馬斯‧赫伯特(Thomas Herbert)。此畫作長期存放於伯爵位於威爾特郡(Wiltshire)的威爾頓府邸(Wilton House,因而該畫得此別名),直至1929年倫敦國家美術館向該家族購得此畫。
在莎翁劇作《理查二世》的第三幕,國王在武力相逼下被迫放棄王位之際,不禁哀嘆「空洞的王冠」(the hollow crown)。儘管理查的統治並不光彩,他卻促成了中世紀最傑出藝術作品之一的誕生。
【譯註】在《舊約》時期,膏抹/受膏(Anoint,Anointed)指在人的身上塗抹芳香膏油的禮儀,標誌其引入了神力或神靈,常用於王公即位或祈禱病患康復等。塗受聖膏者(簡稱受膏者)通常指蒙神揀選,能為聖、為神所用的君王、祭司、先知。此處譯文參考查良錚譯《莎士比亞全集》。
原文「An Anointed King: ‘The Wilton Diptych’」刊載於英文大紀元。
【作者簡介】米歇爾‧普拉斯特里克(Michelle Plastrik)是一位藝術顧問,居住在紐約。她撰寫的文章涉及藝術史、藝術市場、博物館、藝術博覽會和特別展覽等一系列主題。
責任編輯:茉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