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風骨已成古老的神話,眼下幾乎消失殆盡,不翻書大概無人提及。筆者十分欣賞東漢的袁渙,他是陳郡扶樂(今河南太康)人,家族顯赫,其父袁滂為漢靈帝司徒,其後代袁宏撰《後漢紀》。袁渙年輕時辦事講規矩,名聲在外,《三國志》(卷十一)載:「當時諸公子多越法度,而渙清靜,舉動必以禮。郡命為功曹,郡中姧吏皆自引去。」功曹只是郡守助理,職位並不高,郡中貪官聽聞袁渙要來當助理,紛紛離去。袁渙與呂布交往的故事,則顯示他以道德為規範,無懼霸道。史書同卷記載,呂布個性剛而無禮,一日讓袁渙寫信辱罵劉備,渙不幹,布大怒並威脅「為之則生,不為則死」。「渙顏色不變,笑而應之曰:渙聞唯德可以辱人,不聞以罵……且渙他日之事劉將軍,猶今日之事將軍也,如一旦去此,復罵將軍,可乎?」面對如此道德感召,呂布慚愧而止。
貧民出身的唐代侍御史王義方是另一位有骨氣的讀書人。王義方,泗州漣水(今江蘇漣水)人,少孤貧,博通五經。其位不彰,卻堅守信仰,無計個人得失。跟出身豪門的袁渙相比,王義方的境界更讓人敬佩,史冊也寫了他不少頗有意思的細節。侍御史隸屬御史大夫,負責糾彈百官。義方為人清廉,不附權勢,《新唐書》(卷一一二)載:義方為御史時,買第,後數日,愛庭中樹,復召主人曰:此佳樹,得無欠償乎?又予之錢。唐‧劉肅撰《大唐新語》(第二十五章)記敘更詳盡:及貶黜,或問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或謂:「這一片深心,非自白那得知?」《新舊唐》書還記了另一件事,當年魏徵身居高位,覺得義方有才,欲將夫人侄女妻之,義方推辭不取。不久魏徵去世,義方才娶。友人問其然,義方說:「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之前不同意是不想攀附宰相,現在同意是感恩宰相知己。
讓王義方名留青史的是他堅守信仰、無計後果、彈奏宰相李義府之舉。高宗時李義府升任中書侍郎,當時有女子淳于氏因姦情拘於大理寺監獄,李義府聽聞此女漂亮,便指使大理丞畢正義為其脫罪,自己想收她為「別宅婦」。大理寺長官對該案存疑而據實上奏,李義府害怕劣跡敗露,逼畢正義獄中自縊而死。王義方對李義府彈奏之前,曾詢問母親的看法,母曰:「昔王陵母伏劍成子之義,汝能盡忠立名,吾之願也,雖死不恨!」母親說漢高祖初,王陵領兵隨劉邦,項羽將陵母置軍中;陵母為使王陵無二心,遂伏劍而死。於是義方毅然上奏,請重審畢正義死因,誅殺奸臣;又廷劾義府:此而可恕,孰不可容……請除君側。但唐高宗嫌義方言辭不遜,毀辱大臣,反倒把義方貶任萊州司戶參軍。退朝後李義府頗為得意地問:「王御史妄相彈奏,得無愧乎?」義方正色道:孔子任魯國司寇僅七日便誅殺少正卯。我王義方任御史十六日,卻不能誅殺奸邪,「實以為愧」。義方被貶渤海萊州後,聚徒教授,遂不復仕進,總章二年卒,年五十五。
《大唐新語》(第二十五章)還有一個細節:初,義方將彈李義府,懼不捷,沉吟者久之,獨言曰:可取萬代名耶?循默以求達耶?他日,忽言曰:非但為國除蠹,亦乃名在身前。遂彈焉。義方在劾奏宰相李義府前雖獲母親支持,還是擔心此舉不捷或被累害,猶豫良久,自問:想留萬代英名耶?抑或沉默以顯達耶?一日幡然醒悟:非但為國除害,還能揚名身前,於是彈奏。官史雖未錄此節,但從義方買宅加樹款以及魏徵欲嫁妻侄予義方而後者所講的真心話判斷,這句「為國除蠹、揚名身前」的自勵格言體現了義方的真情實感和堅持信念的文人意志。
現代讀書人的生存之道有多種選擇,於今日的官場所面臨的問題卻跟古代無本質差別。歸國科學家饒毅2015年5月發文《當今的中國在批量生產「太監」》指出,成功人士傳授「夾著尾巴做人」是當今國家管理的太監化。饒教授這麼發聲,頗有當年袁渙嚇退貪官的風貌。最近又看到網上多篇悼念著名古文字學家裘錫圭教授的文章,了解到當年裘先生從北大跳槽復旦的內幕,筆者由此感慨,中國文人的風骨,依然存在!
裘錫圭先生今年5月逝世,據他的弟子張湧泉教授發在浙大漢語史研究中心2025年12月11日公眾號上的《憶裘錫圭師》披露,裘先生身前對社會上的不正之風深惡痛絕。曾有南方某大學聘請他當兼職教授,說每年會給他一筆可觀的酬金。因有熟人牽線,裘先生勉強答應了。過了兩天,那個當初登門的教授給先生打電話,說他本人申報了一個研究項目,請先生予以關照。裘先生發覺他人品不正,當即表示拒絕,也不再當什麼兼職教授。先生還主動辭去中國文字學會會長、國家社科基金學科規劃評審組專家、全國高校古委會項目評審組專家等重要學術頭銜,顯示一個真正讀書人的風骨和學術良心。
另據北大中文系畢業的郭力女士在《北大中文系裘錫圭先生和他的出走復旦》一文透露,裘先生2005年離開北大南下復旦的事轟動一時,引起校內外諸多關注。當時郭女士在北大工作,聽中文系多位師友談論過此事,比較一致的說法是2004年北大出了個規定,除院士外所有教授年滿70必須退休。文科沒有院士,但有極少數會授予資深教授而享受院士待遇。在北大中文系,這個待遇沒給裘先生,它意味著2005年滿70的裘先生必須退休。而復旦大學求賢若渴,不僅聘請裘先生當終身教授,還願意為他成立研究中心,裘先生才決定出走復旦。再據當年由北大追隨裘先生到復旦的弟子陳劍教授在古代中國研究青年學者研習會網站發帖(2025年11月9日)說:「我當時尚年輕,對有關問題之認識不如今日之深。當年聽到的,裘先生問的是所謂『資深教授』之評定,到底是『看誰做的官大』還是『看學術』?」竊以為裘錫圭教授的出走是對高校盛行「官大學問大」而嗤之以鼻的讀書人底氣。
裘先生一身正氣,更嚴於律己。他在2018年7月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官網發文《翼城大河口西周墓地出土鳥形盉銘文解釋》,宣布自己2012年的一篇論文「所論全誤」「可謂毫無是處,自應作廢,以後編文集也不收入」。裘先生這樣學術地位的學者,如此高調而嚴肅地否定自己不成熟的研究結果,在筆者熟知的語言學界極其罕見。
時代更迭,境遇不同,讀史教人知興替、明得失,文人風骨不僅體現於文學創作,也顯示讀書人堅守信念、不媚權貴的高尚情操,它更是鼓勵我們積極向上、抵制不良風氣的精神源泉。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