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县城二十多里荒凉贫瘠的冷家山上,又新添了刚垒起的土堆。在这土堆的上面,砌着不为规整的铁矿石,谁曾想到,这猩红的矿石堆竟是你永恒的新居,我的三兄弟!骄阳似火,周围山峦本不茂盛的树丛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被饥饿与辛劳折磨的人们渐渐地离去,我伫立在你的新居前没有眼泪,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意识。好一会儿,沉静使我感到无比的害怕,惨白的阳光舔食着大地的水汽,而眼前的一切都在折磨着我的心灵——直到永远。
法庭判决一个人的死刑,那是用否定生命的方式来捍卫生命的尊严与神圣,可是,兄弟,我和你聚首才仅仅两年,多么的短促,仿佛一颗短命的流星,顷刻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似乎你未曾降临这黑暗到核心的世界。而你弥留之际凝视着我的目光,却成为我永恒的记忆,你临死前喃喃的低语:“我要到婆那儿去喝米汤”,使我刻骨铭心,……我诅咒那该死的二米粑,我诅咒我自己!即使你已经死去,你却没有紧闭你的双眼。我至今也无法理解:是你遗弃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遗弃了你?而谁是戕害你生命的凶手?我只能让这苍白的文字,记述你可怜的两年中生活的点滴。你死了,我的兄弟。一个仅仅来到世界生活才刚刚两年的生命,死于饥饿与翳眼,死于本不该夺去一个生命的小小疾病,其实,你是死于愚昧与谎言,死于人为的灾难,死于那一只使人无法看清的扼杀生命的血腥之手。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唯有那零乱的猩红色的矿石陪伴着你不堪一击的生命!可是,兄弟,你可曾知道:坟墓的阴森只不过是几砣冷冰冰的石块,而我生活着的世界在那短短的两三年中却吞噬了数以千万的活鲜鲜的生灵。
如果生活的某些片段可以删节,我宁肯去掉没有童年的孩提岁月。在“三面红旗万岁”的呼吼声中,父母亲都参加了“大战钢铁”的行列,而得不偿失的全民大战钢铁把我一个完整的家庭撕得支离破碎。而你——我的兄弟,偏偏在这个时候患病,护理你、照顾你的责任竟然是一个仍然需要照顾和护理的我来承担,而那时作为兄长的我尚不足七岁.本该在繁花的绿荫下嬉戏的我,竟然成为一个两岁童稚的生命的守护神,荒唐和怪诞必然是在所难免的,这一切能怨谁呢?我吗?记得在街邻的劝说下,我背你每天向晚时分到一个叫史老太婆的家里去医病,而这个不是医生的医生说,最多一个月你的眼睛完全能医好,因为没有钱的缘故,我背着你刚到她家时立刻跪着磕一个响头作为医病的报酬,随后,医生就拿出一个米筛,里面放着两个小小的铜钱,筛子下面放着一碗清澄的水.医病的过程是让我抱着你,让你看着筛子里的铜钱,而医生双手端着筛子不停地摇着……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老太婆的善心和我三十个响头换来了你的病情日益恶化——一只眼睛完全失明!记得就在我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另一个更可怕的疾病——饥饿向我俩袭来,这个任何人也无法抵御的疾病从此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存,何况我俩加起来尚不足十岁的孩子,我俩唯一的办法就只是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兄弟,我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你痛苦的呻吟,你辛酸的眼泪,忘不了你凄厉的叫喊,你无力的挣扎……我唯—的办法就只有陪伴你无休无歇地哭着,哭着……也许是冥冥中神给了你的力量,反而是你用纤细无力的手拉着我的衣服说:“哥,我不饿,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其实,兄弟,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都没有笑过,只有无穷无尽的哭泣直到你离开这个世界。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我背着你到医院去治病,回家的路上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用一角钱和四两“搭伙证”买到四个二米粑。等不及喂你吃药,我让你先吃一个梦寐以求的二米粑。喂你吃药后,我又给你一个米粑粑,没有多长时间,你的病仿佛痊愈,或者你根本没有病似的,兄弟,今天想起来,那两个米粑粑竟然是你整个生命中最大的满足。看着你满足的样子,我也非常地满足.其实当时的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你已经吃饱了,甚至还假想着你也许不会再吃剩下的那两个二米粑.我真想你认为我已经把那两个米粑粑全都吃了。多少次我有意地走到放着那个装着粑粑的粗碗前,双眼贪婪地盯着久久不愿离开。兄弟啊!你可曾知道饥饿折磨着我已经不是一月两月,而这眼前的诱惑又不断地使我垂涎欲滴,我终于无法抗拒饥饿的折磨和食物的诱惑.我躲开你,也吃了剩下的二米粑中的一个……我一生中的遗憾竟然是这个不该吃的米粑粑所引起并深深地植入我的心田,折磨着我的良心———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几个小时后,你喊着说你饿了,我像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大人—样,把唯一的一个米粑粑给了你,吃完后你说你还要吃,可是我却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也许是你认为我欺骗了你吧,你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因为你看到买回的是四个米粑粑,为什么少了一个呢?!饥饿在折磨着你,而我却承受着比你更为深沉、更为难忍的折磨和煎熬。
我至死也不会忘记,就在我背你去医病的第二天清晨,祖母把家中唯一的食粮,半斤麦子炒熟后装进我的衣袋,叫我背着你到父母亲那儿逃一条命。一个瘦骨嶙峋,不足七岁的哥哥背着一个气息奄奄两岁的弟弟就这样走上了似乎是充满了希望的道路。靠着这希望的支撑和半斤干粮的充饥,半天多时间,我终于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行程中,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都驻足惊奇地看着我,也看你,也许是爱莫能助,或其他原因,他们都只是可怜巴巴地摇摇头而已……来到一个叫做“好房子”的地方,我终于可以歇一歇,喘口气。而更大的诱惑也在此时映入我的眼帘:供销社的柜台上居然还有红糖摆着,卖的。这简直是奇迹!我充满了希望地走过去,问售货员卖不卖,“卖,要证明。”不知何以为证明我当即递上一角的纸币和一张别人丢弃的书页。那个善良的售货员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嘴里在唠叨着我听不见的话语,称给我二两红糖,并找回一分的硬币。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当时的我给那个售货员提出了一道多么难解的命题,而他解答的是多么得体!
吃完了少得可怜的二两红糖,在挑运矿石工人的帮助下,我俩来到了父母亲的工地.到了那里,我才知道父亲是工人,粮食定量多些,而母亲是干部,唯有每月十八斤的计划供应。见到父母亲的喜悦使我情不自禁地嚎啕不已,我的痛哭仿佛在责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将我们抛弃……随后,一大碗南瓜汤和很久没有见到的大米饭让我狼吞虎咽。而你,我的兄弟,却因过度饥饿和病情加剧而丧失进食的能力。好像听到许许多多人在纷纷窃窃私语,最后的结论是“走阴”的作祟在蚕食你的生命.驱鬼成了当务之急,作为卫生员的母亲也深信不疑。荒诞的驱鬼仪式是在—堆熊熊燃烧的炭火旁躺卧着你的境况中开始举行,由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连长”找来一个鸡蛋在你的周身滚遍,随后,将这个鸡蛋放在燃烧着的炭火上面,鸡蛋经炭火燃烧后“砰”地发出爆裂的声响,而鸡蛋破裂的方向则指明是“走阴”所在的地位。紧接着就是亲人们扎破手指朝那个方向洒去几滴鲜血。据说,这样,你的生命就有救了,我的兄弟。然而,整个仪式完毕以后,你仍然昏迷不醒,直到你临死前几分钟,你才勉强睁开你晦涩的眼睛,看着我说“我要到婆那儿去喝米汤……”随后周围一片沉静,没有一丝风……我明白:父亲与母亲在你的头脑中已经不存在丝毫的记忆!
你就这样地去了!卑贱者的灵魂,痛苦而没有生气的灵魂!兄弟,愿天国善待你孤独的灵魂!可是,我的天国兄弟,我们的痛苦、屈辱、眼泪乃至生命又该由谁偿清?
注: “搭伙证”、 “三年饥荒”时期,地方政府发行的粮食配给票证。
二00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夜草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