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常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是基於甚麼心理呢?是對憂懼的認可,還是對憂懼的抵抗呢?
漢字當中關於恐懼的詞彙特別多,懼、怕、驚、恐、怖、怵、等等,這是不是意味著中國人的恐懼感特別發達?
其實任何具體的人對於具體事物的畏懼都是不可怕的,這又有甚麼呢?一個女人,她害怕小狗,她見到了狗就暈厥過去,這難道是可怕的嗎?
真正可怕的是那種無形的,你說不清楚的東西,它不是對具體事物的恐懼,而是對抽象之物的恐怖?沒有來由,沒有理由的恐怖,它散發在你的周圍,它是一種高壓之下的傳染病,誰都有這種病,但是誰都忘記了這種病的根源,或者知道它的根源,但是害怕去探討。它施加在你的身上,起初是你不得不接受它,漸漸地,是你誠服了它,將它當成了生活的常態。
一隻被長久地關在籠子裡,成天面對馴獸員的皮鞭,在恐怖中生活慣了的老虎,當拿走馴獸員的皮鞭,打開牢籠,它會怎樣呢?它會回覆它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本性嗎?不。那恐怖的皮鞭已經成了它的生活的常態,沒有皮鞭的指揮,它會無法生活。
以前的時代,人們對世界並沒有如此的恐懼,他們建造監獄,將犯人關進監獄,就認為這個世界已經安全了。那個時候人們有一種信念,這個世界上好人總是多數,壞人總是少數,壞人歸壞人拘禁在監獄裡,好人歸好人生活在世界上--這個世界是好人的世界,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是安全的。
而現在,人們已經失去了這種信念,人們在監獄裡住滿犯人的情況下依然感到恐懼,為甚麼呢?因為人們感到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自己,誰都是壞人,因而他們要將自己這個好人關押起來,他們已經不能滿足於將恐怖份子關押起來,而是相反,他們要將自己拘禁起來,他們將自己關在鐵籠子裡,才感到安全--一種抽象的恐怖日夜折磨著他們,使他們不得不將自己拘禁起來,這就是防盜門、防盜窗的來由。在他們的意識裡,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自己,誰都是壞人。
在這個地球的上空,恐懼就這樣黑壓壓地飄蕩著,每個人的腦門上都寫著「我害怕」。
霍布斯,這個《利維坦》的作者,人類歷史上傑出的思想者,他曾經在自傳中說,他是他母親生下的孿生子之一,而他的孿生兄弟就叫「恐懼」,在教會、王權以及國會派的數重壓迫之下,這個處於極度恐怖之中(教會揚言倫敦的大火和瘟疫是霍布斯瀆神的結果)的思想者只好將自己手頭的文稿付之一炬。我們可以想見霍布斯當時的驚恐程度,一個思想者,他自己燒燬了自己的文稿--這等於自殺,這種驚惶失措的舉動需要多大的現實和精神壓力呢?
再讓我們來看看伽利略。這位堅持真理宣揚日心說的人,他和專制勢力進行了數十年的鬥爭,但是,在最後一次審判中,他終於被迫發表聲明,宣佈地心說是正確的,而他終生宣傳的日心說則是謬誤的,這位70歲的老人,跪著向「普世基督教共和國的紅衣主教」宣讀他的懺悔:
我永遠信仰現在信仰並在上帝幫助下將來繼續信仰的神聖天主教的和使徒的教會包含、傳播和教導的一切。因為貴神聖法庭早就對我作出過正當的勸戒……以使 我拋棄認為太陽是世界中心且靜止不動的偽學……我宣誓,無論口頭上還是書面上永遠不再議論和討論會引起對我恢復這種嫌疑的任何東西……
有甚麼東西能使一位老人放棄自己的信仰,並且宣佈要維護自己一生反對的「地心說」呢?恐怖,一種恐怖深深地紮根在人類思想者的血液中,它像病毒一樣繁衍著,最終戕害了思想者的身體和心靈,使他們虛弱。
由此我想到,某些思想者是多麼地不容易,戰勝恐懼需要多大的精神力量。顧准,這位中國當代思想史上的偉大者,當他被看守毒打,打得只能在地上爬行的時候,當他的那些同人因為恐懼而畏縮,不敢站出來說一句話的時候,他那流著鮮血的嘴裡迸發出來的竟然是:「不!我不認罪!」的呼號。這是何等的勇氣。
思想者的敵人不是任何其他的甚麼東西,而是恐怖,然而,他們無法擺脫恐怖,鐵人註定要和恐怖為伍。反過來,誰是恐怖的敵人?思想者,恐怖最怕的就是思想者,因為思想者將揭示恐怖的虛弱與無力,將使恐怖無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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