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歌同行 之三

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的一名團員慨借其木造别墅做爲宵夜的場所。他們聽了一晚的合唱,早就按捺不住想唱歌的情緒,指揮馬力歐帶著全場唱〈感謝主〉和安東.布鲁克納(Anton Bruckner)的〈正義之口〉(Os justi),兩個不同民族的歌者。在這一座遠離觀光據點的北義小鎮,一起唱著不屬於自己語言的合唱曲,分享共同的學習經驗和興趣,讓彼此深深感受到同屬一個圈子,這真是令人難忘的一幕。隨後就是聖馬可的主場表演了,他們唱了許多經典的和當地的曲子,我記得有一首叫〈爪哇搖擺〉(Jave Jive),美國本‧奧克蘭(Ben Oakland)的作品,曲調詼諧動聽,唱得大夥手舞足蹈。而當他們悠悠唱起人們耳熟能詳的意大利民歌,如蘇連多民謠〈歸來吧!蘇連多〉(Torna a Surriento)、拿坡里(Napoli)民謠〈散塔露琪亞〉(Santa Lucia)、卡布阿(Eduardo di Capua)的〈可愛的陽光〉(’O sole mio),令人彷彿神遊了整個意大利,閉上眼便看到藍天、大海、船帆與峭壁。
最後他們更連續唱了幾首當地的作品,我記得的有〈啊,姑娘再見〉(Bella ciao),是北意大利波河(The Po)流域19世紀便已在民間傳唱的,關於游擊英雄前赴沙場而與愛人道別的歌。白天的那位導遊阿姨告訴了我當地合唱指揮兼作曲家被意大利法西斯部隊毒殺的故事。我聽了隨手抄在一張我們的節目單上頭,後來小抄給了指揮,不在手邊,使我失去了追蹤的線索。這位作曲家的事蹟一直縈繞著我,他可能是戈里齊亞斯洛伐尼亞裔的洛伊澤‧布拉圖日(Lojze Bratuž)。

依依不捨地告別了熱情的意大利朋友,還有那位有著距離的美感而令人神往的瑪莉亞,我們在深夜裡回到聖佛羅里亞諾自然公園,在充滿花草香味的上山路上,我和幾個團員邊喘氣邊感覺驟然的寧靜、開始懷念起意大利人的美妙歌聲。我們討論著這次音樂宴會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我們缺乏歡快易唱的小品合唱曲,使我們在這個快樂的聚會上一時噤聲,無法像他們一樣可以源源不斷地拿出絕活獻藝。西方人從小就在教堂裡唱合唱,可以用合唱演練默契凝聚感情,而我們則缺乏這種淵源自宗教儀式的音樂文化,也就相應地缺乏適合於常民的合唱曲。我們每一個人在中小學都有参加合唱比賽的經驗,但是這些經典合唱曲卻很少是可以在非正式的場合拿來吆喝助興的。其實台灣人是喜歡唱歌的,所以才會喜歡到視聽歌城裡聚會,喜歡借歌吐訴心聲。我們的問題是,文化娱樂活動的生產者和消費者,都忽略了合唱道一類型產品的市場需求,使合唱只能躲在國家音樂廳和有音樂教養的文化階層中間流傳,無法真正進入人民的日常休閒生活當中。我們需要有眼光的合唱音樂推廣者和流行文化的趨勢領導者,以及能夠掌握人們生活節奏的合唱編曲家,在臺灣人的歌唱天賦上,好好地開發他們合唱的潛能。
這一晚,我在一樓的大廳用幾張藤椅架床,意大利的蚊子大概沒吃過這麼香的人肉,叮咬得我無法安穩入眠。團員林敬恆寫了整夜的明信片。看著他專心的樣子,我在想,什麼時候我的熱情已經燃燒殆盡了。
下篇
主辦單位招待我們在莫塔廣場(Piazza della Motta)用點心,我們身著演出的唐裝坐在異國黃昏的街上吃東西,強烈的紅、白、黃三種顏色交織一處,煞是好看。對意大利來說,更有意思的景象應該是,這些人食不知味,吃不出橄欖的美味,他們只知各聲部圍坐一起,用音笛、鍵盤,或絕對音準的人聲調音練唱。……
7月14日,波切尼各
早上露氣正濃,山色如洗,在山下的停車場,我們以簡銘耀牧師自基督教《聖經‧哥林多前書》第13章4-8節經文譜寫的合唱曲〈愛的真諦〉獻唱給熱心送行並且幫忙搬運行李的五位聖馬可合唱團的朋友。歌聲傳向山邊,遠處牧場的老太太帶著驚喜的笑容走出來,憑著欄杆傾聽。

我們到波切尼各公民投票廣場(Piazza del Plebiscito)旁的洛坎達.富利尼-扎亞餐廳(Ristorante Locanda Fullini-Zaia)用早餐。小餐吧瀕臨長滿青苔的戈爾加佐(Gorgazzo)溪畔,古石橋旁一座小教堂安康聖母教堂(Chiesa della Beata Vergine Maria della Salute)還浸在夢鄉。意大利卡布其諾咖啡的香味,混和著靉靉的山霧與淅瀝的微雨,瀰漫著整個山谷。其實,這家小吧根本無法同時應付這麼多的客人,特別是現煮的一小杯一小杯咖啡。我索性不去理會早餐是否吃飽。雨越來越大,空氣越來越清冽,催促著我們趕緊上路。穿過了這個被密接的拱廊街屋夾峙的小路,一直向前就是阿爾卑斯山了。

結束了意大利的短暫過路。弗留利奇維達萊、格拉多、波代諾內、波切尼各,這一些旅遊地圖很少記載的地方,我真不知道下一次到意大利,要怎麼坐車?有沒有時間?才能夠重遊這裡。
2026年4月29日9時
新北板橋萊芬園修訂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