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被揪鬥的日子——扭曲人性(7)
晚上八點鐘,忽然男生宿舍傳來了救護車的鳴號聲。有人傳出消息:冶金系一名學生得了胃穿孔,正被救護車送往醫院。阿彌陀佛,我們這七十六名「同改」還算平安無事。
不過躲了今日禍,未測來年災,年紀輕輕我們已陷在這種絕境中,還不知命中有多少災難等著我們呢!
批鬥示眾,殺雞給猴看過後,我們這七十六個人自忖這堂堂學府、幾畝水田,又豈能久留我等被批倒批臭的五類極品,作脫胎換骨的天地?
能想出了一個「大鳴大放」,使出了放長線釣大魚的「陰謀」,劃百萬計的知識分子使他們聲名狼藉的變成「資產階級右派」,封住剛剛想開口說「不」的口,已屬亙古首創、聞所未聞的中外專制獨創。
毛澤東很明白,一個不小的知識分子群體劃到了「專政」位置上,暫時是不能用「殺」以儆傚尤的,對這個已產生出來的群體處置,確實很費了毛公的一番「苦心」。
他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用他「博大與寬宏」的政治胸懷,提出了一個用解決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來解決已經成為「敵我矛盾」的右派分子群。
這種瞞天過海,既欺瞞了他的黨內信徒,也堵住了世界諸公的指責。
以後的歷史證明,消化掉這麼一個完全出自獨裁陰謀的無辜知識分子群體,演出了中國歷史上比焚書坑儒更大的悲劇。我就是經歷了這麼一個消化、改造全過程的倖存者。
五月二十日,全校師生員工在校園裡舉行了聲勢浩大的遊行。上午十點鐘左右,彩旗、標語和橫幅,從四面八方向風雨操場彙集。主席台上,懸掛的橫幅紅布寫著「重慶大學首批下放幹部歡送大會」。主席台兩側是標語式的對聯,左邊是:自覺響應黨的號召,幹部下到農村去。右邊是:接受農民再教育,決心改造世界觀。
校長金錫如在主席台上講了話,接著呼「下放幹部萬歲」「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
一批因「家庭出身」不良的員工,和社會問題複雜的「幹部」共二十餘人,站到了主席台前,他們在一片口號聲中,戴上了校方特製的「大紅花」,遊行隊伍簇擁著他們登上一輛披紅戴綠的公共汽車。接著,彩車開路,遊行隊伍鑼鼓齊鳴,跟著緩緩駛進的彩車沿環校公路繞行一周,以示告別。
這批下放幹部,也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對我們這七十六名「極右」分子進行監督改造的工作組,不過這二十幾人中除了幾位共產黨員是專職的特工人員外,其餘都各自有問題,他們從此也永別了學校,再也沒能回去。
我們七十六人一早就接到命令,叫打好各自的背包,到指定地點接受處分。我們沒有資格參加「歡送」大會,我們心中明白,我們才是這次「歡送」的主體。大家默守在黃色樓房前面,默默無語,各自都有難言的悲哀和惶恐。
午飯後,駛來五輛「吉爾」卡車,將我們連人帶行李裝滿每一個車廂。下午一點鐘左右,在大彩車的引路之下,我們離開了重慶大學,向著南桐礦區進發。當重大的一草一木,一捨一樓,一一從車旁馳過時,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我畢竟在這裡生活了整整三年了。
我忽然想到了阿先,一直就再沒見到她,她真的永遠消失了?她終於固執地主動地離開了學校,這總比我現在被押送離校要好得多。不過,一個女孩子在那個時候戴著那頂沉重的右派帽子,今後的路還不知怎麼坎坷,她現在上哪兒去了?她的命運又該如何呢?也許緣分就到此結束,我們真的就這樣失散了,多麼不祥的戀愛啊!(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