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被揪鬥的日子——扭曲人性(1)
在井口參加勞動鍛煉的大軍,一直到年底前最後幾天才回到學校。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同班的同學,相別了兩個多月,竟沒有一個人問起我的病情。他們見了我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再沒有以往的玩笑和親切的交談。尤其是沒有見到馬開先,我更感到疑惑。
我偷偷向劉玉華詢問,她很神秘地反問:「你還不知道?你慢慢就知道了。」同寢室同學的冷漠態度,使我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
1958年元旦後五天,陳思和郭英華把我叫到一間教室裡,拿出我年前交給他們的那份「檢討書」。陳思十分嚴厲地訓斥我:「你這叫什麼坦白交待?給你整整兩個月的時間,你白白放過了給你的機會,你那個材料除了替自已辯解就是隱瞞,照你所寫的,還有什麼右派言行?」郭英華也一臉怒氣地說:「既然你的態度如此頑固,那麼從明天開始就向全班同學交待吧。」
我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從中學一起上學的小夥伴,怎麼突然變了臉?變得猙獰可怕,想到前年清理胡風集團的漏網反革命份子時,一位高年級同學,被隔離反省,沒幾天便被公安抓入監獄。想到這裡我十分害怕。
第一天的批判會叫我坐著辯論,全班同學顯然背著我開過「準備會」。我注意到馬開先沒有到場。青年團組織委員劉大奎是這次批判會揭發我的主要發言人,他是我中學六年的同班同學。
我們曾在一起偷過學校香蕉林種植的西紅柿,曾經趁黑夜把學校過河的小船偷走,劃到對岸去「夜遊」,寒假時在一起打過野狗,在寢室裡偷偷煮了「改善伙食」,我們還捉弄過班上一位年齡比我們大五歲的女同學,捕風捉影硬說她與班主任老師「偷情」,弄得來全校當成新聞傳播。
總之,一切孩子幹的調皮事我們都一起幹過。後來由於我父親被捕,我變得老成起來,這種調皮事才收了手。中學畢業,我們同時考進了重慶大學同一個班,而且同住在一間寢室,頗有「手足之情」。所不同的是他積極靠攏組織,當了團幹部,而我因家庭出身問題,被長期關在青年團的門外。
鑒於這種關係,批鬥會開始時我並沒有產生恐懼感。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手足之情」也要翻臉不認人,硬說我父親被捕時,我曾哭過,還說過:「共產黨亂抓人」。另外,他還揭發說我背地裡經常讚揚大右派董世光。
我試圖否認這些揭發,當場爭論起來。陳思說,我的檢查是在事實面前抵賴,並且暗示說我更為嚴重、更為關鍵的問題已經被組織掌握。他再次警告我必須端正態度,休想矇混過關。
批判會,特別好朋友劉大奎的冷酷,讓我心中寒透。這是我第一次償到鬥爭會的滋味。難怪我看到鬥爭自己父親時,有兒子登台揭發,當場表示與父親劃清界線的。
怎麼在政治壓力下,人性被扭曲得這樣快,這樣可怕?
第二天的批判會責令我站在會場的中間,氣氛比前一天嚴肅多了。但我察覺到有一半同學眼裡流露出對我的同情,他們並不發言,只是在喊口號時為虛張聲勢舉舉手。
上綱上線本是共產黨一貫的黨風,這一點我已在歷次運動中初步領教過了。平時一貫小心翼翼迴避政治的我,從來沒有去想共產黨的好壞,也從來不發表意見,真沒想到因為幾封同母親的家信,就被攪進了這次政治運動中。
這麼一想,我馬上產生了抗拒心理。開始我還承認這些信屬於認識問題,但是剛剛說了幾句,就遭到了劉大奎和陳思的駁斥,他們硬要把我們母子通信往替反革命份子翻案上套,說我的言行是公然反對人民民主政權的行為。這引起了我的強烈反感,我橫下心,絕不向批鬥會屈服。我一口咬定我在大鳴大放中沒有說過任何反對共產黨的話,並且說劉大奎的檢舉純屬無中生有。
我的拒不認錯態度激怒了包圍我的同學們,會場氣氛開始敵對。陳思說在全校的鬥爭會上,還沒有看到一個被批判鬥爭的人有我這麼蠻橫。會場上響起了口號聲。
三天的批鬥會下來,我被機械系反右領導小組認定是全系右派分子中態度最惡劣的一個,於是決定對我採用特殊的鬥爭方法。(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