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蜜蜂与远雷(3)

作者:恩田陆(日本)

莫札特姊姊南妮儿(Nannerl)的手札内发现的4分钟协奏曲与1分钟前奏曲的琴谱。(AFP)

    人气: 44
【字号】    
   标签: tags: , , ,

三枝子拚命忍住想将这件事告诉身旁两位评审的冲动,虽然她事前完全不看参赛者资料,但西蒙通常会浏览一遍,思美洛则是习惯清楚掌握资讯,所以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这行字;而且更令人惊讶的是,上头还标示著“附有推荐函”。

竟然是尤金·冯·霍夫曼的推荐函!西蒙和思美洛应该会惊讶地跳起来才是。

这么说来,傍晚三人一起用餐时,西蒙总是一副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的样子,因为他们说好初选前,绝对不提及关于参赛者的任何话题。

三枝子脑中清楚浮现西蒙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当时,他正聊到今年二月悄然辞世的尤金·冯·霍夫曼。这名字是个传奇,深受全球音乐家与乐迷崇敬,本人却希望低调处理身后事,所以是一场只有亲人好友送别的葬礼。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霍夫曼辞世正好满两个月当天,多位音乐家发起一场盛大的纪念音乐会。那天三枝子因为有独奏会,不克参加,但后来收到了录有纪念音乐会盛况的DVD。

霍夫曼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这一点颇符合他不拘小节的作风,但在那场纪念音乐会上,霍夫曼生前告诉友人的一句话,却成了话题:

——我已经装设好炸弹啰!

“炸弹?”

三枝子反问。虽然霍夫曼是个谜样的传奇人物、庞然巨大的存在,但众所周知,他其实是个淘气又率真的人。不过这句话还是让人一头雾水。

——要是我不在了,这颗炸弹一定会引爆,而且是非常美好的炸弹喔!

霍夫曼的至亲好友听到这句话时,反应似乎和三枝子一样,但听说当时迸出这句话的大师只是窃笑。

三枝子看着手上的资料,内心焦虑不已。

西蒙和思美洛一定也注意到这行字。霍夫曼的推荐函究竟写了些什么?

因为情绪过于亢奋,三枝子没注意到周遭的骚动。

回过神来,她抬起头,舞台上没半个人。站在舞台左右两侧的工作人员显得有些慌张。

ZIN KAZAMA,他没来吗?

三枝子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果然,我就知道,这样的书面资料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根本是唬人嘛!推荐函八成有问题。过世前的霍夫曼应该很虚弱,可能是一时情绪低落,才想试着写封推荐函罢了。

只见站在舞台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著:

“下一位参赛者来电表示,他因为交通因素会延迟到场,所以我们安排他最后上台,其他参赛者依序递补,先行上台演奏。”

观众席刹时安静下来,看得出来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因为提早出场,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略显慌张地现身舞台。

什么嘛!

三枝子备感失望的同时,竟也觉得安心。

ZIN KAZAMA究竟会展现什么样的演奏呢?

***

“快啊!快啊!快点!”

少年终于抵达位于广大腹地中的大会工作处,工作人员火速接过他手上的参赛证,催促他准备上场。

“呃,那个,我想洗手。”

少年站在长相凶恶的大块头男子身后,抓着帽子战战兢兢地说。

只见一副想抓住少年的脖子,将他拎到台上的大块头男子回了句:“啊啊,是喔!”随即说明洗手间的位置。

“快点喔!你还没换衣服不是吗?休息室在那里。”

“换衣服?”

少年怔怔地问。

“不是要换正式一点的服装吗?”

大块头男子频频打量少年。

因为少年这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登台的正式服装,难不成他打算用这副模样上台?其他参赛者多著正式服装,就算不够正式,至少也会穿件西装外套。

少年有点沮丧地说:

“不好意思,我刚刚帮忙完父亲的工作,就这样直接过来⋯⋯总之,我先去洗手。”

大块头男子看着少年摊开的手,不禁怔住。大大的手掌上沾著干涸的土,看起来像是刚做完园艺之类的工作。

“你到底……”

大块头男子朝着奔向洗手间的少年背影喊著,但才一下子,便不见少年身影。

他无奈地望着洗手间的门。

该不会这孩子走错地方了?从没看过参加初选的人手上竟然沾满泥土。

大块头男子突然不安地看着手上的参赛证,心想:这张难不成是其他资格考试的准考证?可是没错啊!少年的长相和书面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大块头男子狐疑地歪著头。

三枝子等人惊讶地看着现身台上的少年。

还是个孩子。三枝子的脑中只浮现这几个字。

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毛头。

并未刻意梳理的头发、一身T恤搭配棉裤的装扮,还有他那一脸好奇,频频看着观众席的模样,都让人误以为他走错地方。

虽然也有那种为了颠覆古典乐界一向予人传统、刻板的印象,刻意以一派休闲或庞克装扮上场的孩子,但眼前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类型,感觉非常自然。

好美的孩子,而且是那种连本人都没察觉,自然而然散发的美,就连那正在生长的柔软骨骼都好美。

少年怔怔地站着。

三枝子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你是最后一位,开始吧!”

思美洛看不下去,对着麦克风出声。

评审席上当然备有能让评审发言的麦克风,但想想,今天还是第一次使用,在此之前完全用不到。

“呃,是。”

少年回神似的挺直背脊,声音比想像中来得沉稳、悦耳。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少年向观众席行礼后,随即望向钢琴,自己要弹的琴好像这时才初次映入眼帘。

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一道奇妙的电流窜过。

三枝子等人,以及坐在他们身后的工作人员不禁倒抽一口气。

少年双眼发亮,面带微笑。

然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走向钢琴。

那模样犹如走向一见钟情的少女。

湿润的眼瞳涌现热情。

内心雀跃不已,又有点害羞的少年以优雅的动作落坐。

三枝子不由得发颤。

少年眼中浮现喜悦,一看就知道是无比快乐的表情,和方才呆站在台上、看起来十分纯朴的他判若两人。

三枝子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背脊一阵发凉。

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惧感?

这股恐惧在少年敲出第一个音的瞬间,达到巅峰。

三枝子感觉自己如同字面上形容的,整个人毛发倒竖。

身旁的两位教授和其他工作人员——也就是坐在音乐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这股恐惧。

一直都很沉闷、无力的气氛,因为这个乐音而戏剧性地觉醒。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三枝子浑然未觉少年演奏的是今天听了好几遍的莫札特,明明用的是同一架钢琴,读的是同一本乐谱

当然,这种感觉早已体验过无数回:即便使用同一架钢琴,在实力一流的钢琴家演奏下,便能欣赏到截然不同的乐音。

可是,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令人厌恶。

三枝子怀着混乱不安的心绪,贪婪、入神地听着少年演奏出的音色。为了不漏听任何一个音,身子不由得向前倾,还瞄到西蒙那原本动个不停的手指竟然瞬间静止。

舞台变得明亮。

而且只有在少年的手指与钢琴接触的地方才变得明亮,仿佛从那里流泄出许多鲜艳、闪亮的东西。

一般人演奏曲风纯粹的莫札特曲子时,都会拚命将自己的纯粹程度提升到与莫札特一样,并且为了表现这样的曲风,会刻意睁大双眼、强调无邪与欢愉。

但少年完全不需要这样的演技,他只须轻松碰触钢琴,便能让这种感觉满溢出来。

如此丰富。如此游刃有余。却能窥见到“这还不是他的最佳表现”的事实。

亲眼目睹这般出众才华的同时,也唤醒心中近似恐惧的情感。

三枝子不由得思索。

不知不觉间,变成贝多芬的曲子。◇(节录完)

——节录自《蜜蜂与远雷》/圆神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李昀

点阅【小说:蜜蜂与远雷】系列文章。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上士跑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拉开车门,枪口指著司机胸口喝道:“你想找死﹖”
  • 我成了一个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右派分子。我除了参加乐队的工作,还必须做一些日常的劳动,如扫地,打扫厕所,倒垃圾等。每年夏种,秋收,要和其他单位的右派一起,下乡劳动改造。我最愿意去农村劳动了,虽然生活艰苦一些,累一些,但精神上没有压力,你只要埋头苦干,不惜力,老乡就会认同你,叫你老李。
  • “你瞧,多神气呀!穆勒太太,坐的可是汽车呀!当然哪,也只有像他那样的体面人士才坐得起。可他没料到,坐个汽车兜兜风,就呜呼哀哉命归黄泉了。而且还是在塞拉耶佛!这不是波士尼亚的首都吗?我猜大概就是土耳其人干的了。我们本来就不该把他们的波士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抢过来。你看看,穆勒太太,结果那位大公果然就上了天堂!他大概受了好久的苦才死去的吧?”
  • 生活中有乔,就像在两个极端之间摆荡,开心和难过,行动和思索,不可预期和可预期,天真和天才,秩序和失序。
  • “创造出‘冒险’这款游戏的人叫华伦·罗宾奈特(Warren Robinett),他决定把自己的名字隐藏在游戏当中。他在游戏的迷宫中藏了一把钥匙。这钥匙其实是一个画素大小的灰点,找到钥匙的人可以打开秘密房间,那房间里就藏着罗宾奈特的名字。”
  • 地球的资源是神赐予,‘过去’告诉我们,人心的善良,可以延续神赐予的福分,反之,则会有灾难降临,但是,神会给人类机会,只要人心能保持善良,就会有福分,但是……源,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如何让人知道人们来在这里,生命的最终意义是什么?也许这是我们该努力的方向。
  •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带来巨变的事。当时我在食堂里拿了食物,坐在珍妮·库兰身旁。我不该乱说话,但她是我在学校里唯一半生不熟的人,而且坐在她旁边感觉很好。大多时候,她不会理我,而是跟别人说话。起先我都跟一些美式足球选手同坐,但他们表现得活像我是隐形人。至少珍妮·库兰表现得像是知道我存在。之后,我开始注意到另一个人,他经常开我玩笑。他会说:“呆瓜怎么啦?”
  • 因为罗衣的入住,她一门心思地照顾她,其余的人和事,自然也都搁置下来了。她们进进出出时,也会和施一桐偶然碰面,朱锦停下来,微笑着,和他客气地说两句闲话,罗衣则自顾自走开。
  • 那年二月,我来到盐湖城和丹佛之间的犹因塔山脉,站在大约一万一千英尺的高山,瞭望六、七十英哩的远景,见不到一盏灯,当时很冷,雪花打在我脸上,刺痛我的眼睛。当然,流泪也会产生刺痛的感受。我当时苦思著几道根深蒂固的难题,脑海浮现了我的英雄留下的几句名言,在山头回荡不已,更跟着我回家,至今仍如影随形:“我举目望山丘,援手从何而来。”
  • 我在北极光号的登船梯入口看向船身:大片的玻璃窗反射阳光,玻璃上没有一点指纹或海水,闪闪发光的白油漆非常新,仿佛当天早上才完工。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