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693)

第五部第九卷
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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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黑夜後面有天明(4)

  看門的上樓來了,通過半開的門向裡面探望著,醫生叫她走開,但沒能制止這個熱心的婦人在走開之前向垂死的人大聲說:「您需要一個神父嗎?」

  「我已有了一個。」冉阿讓回答。

  這時他用手指好像指著他頭上方的某一處,他好像看見有個人。

  大概主教真的在這臨終的時刻來到了。

  珂賽特輕手輕腳地把一個枕頭塞在他的腰部。

  冉阿讓又說:「彭眉胥先生,不用擔心,我懇求您。那六十萬法郎是屬於珂賽特的。如果你們不願享受它,那我就白活了!我們很成功地做出了這些玻璃飾物。我們和被稱作柏林的首飾競爭,可是比不上德國的黑玻璃。一羅有一千二百粒打磨得整齊的珠子只要三個法郎。」

  當我們所愛的一個人要臨終時,我們的眼睛就盯住他,想把他留住。他們兩人痛苦得說不出話來,不知要向垂死的人說些什麼,他們失望地顫抖著站在他眼前,馬呂斯握著珂賽特的手。

  冉阿讓一點一點地衰竭下去,他不斷地在變弱,他已接近黑暗的天邊。他的呼吸已斷斷續續;喉中有種嘎嘎的響聲在間歇地截斷氣息,他的上臂已很難移動,足部也已經不能動,當四肢失靈,身體越來越衰竭時,莊嚴的靈魂在上升,並且已經顯示在他的額頭上。他的眼珠裡已經出現了未知世界的光明。

  他的臉逐漸失色,但仍帶著笑容,生命已經結束,有的是其他的東西。他的呼吸中斷,眼睛睜大,人們覺得這是一具長著翅膀的屍體。

  他做了一個手勢要珂賽特走近,又要馬呂斯走近;這肯定是最後一小時的最後一分鐘,他用微弱得好像來自遠方的聲音和他們說話,現在好像已有一堵牆把他和他們隔開了。

  「過來,你倆過來,我很愛你們,啊!這樣死去有多好!你也一樣,你愛我,我的珂賽特。我知道你對你這個老人一直是有感情的,你把這靠墊放在我腰部是多麼體貼我!你將會稍稍為我哭一下,對不對?可不要太過分。我不願你真的難過。你們應當多多享樂,我的孩子。我還忘了告訴你們,沒有扣針的扣環比所有的一切更賺錢。十二打的成本只合十個法郎,賣出去是六十法郎。這真是一個好買賣。所以您不要再為會有六十萬法郎而感到詫異了,彭眉胥先生。這是清白的錢,你們可以安享富貴。應該有一輛車,不時定一個包廂到戲院去看看戲,做些漂亮的舞會服裝,我的珂賽特,用盛宴招待你們的朋友,要生活得非常幸福。剛才我寫了封信給珂賽特。她會找到我的信的。我把壁爐上這對燭台留給她。燭台是銀的,但對我來說它是金的,是鑽石的,它能把插在上面的蠟燭變成神燭。我不知道把它贈給我的那一位在天上是否對我感到滿意,我已盡我所能了。孩子們,你們不要忘了我是一個窮苦人,你們把我埋在隨便哪一塊地上,用一塊石板蓋著做記號。這是我的遺願。石上不要刻名字。如果珂賽特有時能來看望我一下,我會感到愉快。還有您也來,彭眉胥先生。我要向您承認,我並非一直都對您有好感的,我為此向您道歉。現在您和她,對我來說是一個人了。我十分感激您,我感到您使珂賽特幸福。您可知道,彭眉胥先生,她那紅潤而美麗的雙頰就是我的愉快,當我看見她有點憔悴時,我便心裡發愁。在櫥櫃裡有一張五百法郎的票子。我還沒有動用。這是施捨給窮人的。珂賽特,你看見你的小裙衫在這張床上嗎?你還認得嗎?其實這還只是十年前的事。時間過得多麼快呀!我們曾經多麼幸福呀。現在完了。孩子們不要哭,我去不了多遠。我從那兒看得見你們。當天黑下來的時候,你們只要注意瞧,會望見我在微笑。珂賽特,你還記得在孟費郿,在樹林裡,你多麼害怕,你還記得當時我提起水桶把嗎?那是第一次我接觸到你這可憐的小手,它是冰涼的!啊!當時你的手凍得通紅,小姐,現在你的手是雪白的了。還有你的大娃娃!你記得嗎?你叫她卡特琳。你後悔沒有把她帶進修女院!有時你真令我發笑,我可愛的天使!下雨的時候,你把草莖放在水溝裡看著它們漂去。有一天,我買了一個柳條拍子和一個黃藍綠三色的羽毛球給你。你忘了這些事了。你小時候多調皮!你玩著。你把櫻桃放在耳朵裡。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和我的孩子經過的森林,我們一起在下面散步的樹木,我們一起藏身的修女院,種種遊戲,童年時代歡暢的嬉笑,都已經消失了。我一直認為這一切是屬於我的,我愚蠢之處就在於此。德納第家的人都很凶狠,原諒他們吧。珂賽特,現在我該把你母親的名字告訴你了。她叫芳汀。記住這個名字:芳汀。當你提到她的名字時,你應當跪下。她吃過很多苦。她非常愛你,她的痛苦正和你的幸福成對比。這是上帝的安排。他在天上,他看見我們大家,他在他的星宿中知道他做的一切。我就要去了,孩子們,你們永遠相愛吧。世上除了相愛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了。你們有時想想死在這兒的可憐的老人。啊!我的珂賽特,這些時候我沒有見到你,這可不怪我,那時我心都碎了;我一直走到你住的那條街的拐角上,見到我走過的人一定覺得我古怪,我好像瘋了一樣,有一次我沒有戴帽子就出去了。孩子們,我現在已看不大清楚了,我還有話要說,算了吧。你們稍稍地想一想我。你們是上帝保佑的人。我不知道我怎麼啦,我看見光亮。你們倆再挨近我些,我愉快地死去。把你們親愛的頭挨近我,我好把手放上去。」

  珂賽特和馬呂斯跪下,心慌意亂,悲淚哽咽,每人靠著冉阿讓的一隻手,這只莊嚴的手已不再動彈了。

  他倒向後面,兩支燭光照著他;他那白色的臉望著上天,他讓珂賽特和馬呂斯拚命吻他的手,他死了。

  夜沒有星光,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可能有一個站著的大天使展開著雙翅,在等待著這個靈魂。(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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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冉阿讓轉向珂賽特,向她凝視著,好像要把她的形象帶到永生裡去那樣。他雖已沉入黑暗深處,但望著珂賽特他還會出神。這個溫柔的容貌使他蒼白的臉發出光芒,墓窟因而也有著它的光彩。
  • 聽了冉阿讓重複這句話,一切擁塞在馬呂斯心頭的東西找到了發洩的機會,爆發出來了:「珂賽特,你聽見嗎?他還這樣說!要我原諒他。你知道他怎樣對待我嗎,珂賽特?他救了我的命。
  • 冉阿讓聽見敲門聲,就轉過身去。「進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門一開,珂賽特和馬呂斯出現了。珂賽特跑進房間。馬呂斯在門口站著,靠在門框上。
  • 馬呂斯心情狂亂,他開始模糊地看到冉阿讓那不知多麼崇高而慘淡的形象。一種絕無僅有的美德顯示在他眼前,至高無上而又溫和,偉大而又謙虛。
  • 馬呂斯忽然把他的椅子靠近了德納第的椅子。德納第注意到了這個動作,慢慢地繼續他的敘述,就像一個演說家吸引住了和他對話的人,並感到對方聽了自己的敘述在激動起來,心驚膽戰。
  • 馬呂斯讀了,這是明顯的事,日期確切,證據無可懷疑,這兩張報紙不是為了證明德納第的話而故意印刷出來的,在《通報》上刊登的消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馬呂斯不能懷疑。
  • 德納第神氣地向馬呂斯看了一眼,就像一個吃敗仗的人又抓住了勝利,並在一分鐘內收回了所有失地,但他立刻又恢復了微笑,下級在上級前的得勝應該顯得溫和,德納第只向馬呂斯說:「男爵先生,我們走岔道了。」
  • 德納第,確實是他,他非常吃驚,如果他能慌亂的話,他也會慌亂的。他是打算來使人大吃一驚的,結果是他自己吃了一驚。這種屈辱的代價是五百法郎,總之,他還是收下;但不免仍感到驚愕。
  • 馬呂斯冷冷的語氣,兩次「我知道」的回答,說話簡短,表示不願交談,引起了陌生人的一點暗火。他那發怒的目光偷偷瞥了馬呂斯一眼,但又立刻熄滅了。
  • 馬呂斯密切注意著這人的說話,琢磨著他的口音和動作,但他的失望增加了,這種帶鼻音的聲調,和他期待的尖銳生硬的聲音完全不同,他像墜入五里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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