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藏書家錢曾在《讀書敏求紀》中記載,晚明著名藏書家趙清常(即趙琦美,號清常道人)死後,其子孫變賣他的藏書,書盡歸於牧翁(錢曾稱其師錢謙益;錢謙益號牧齋,晚號絳雲樓主人)的「絳雲樓」,那時武康山(今浙江德清縣境內,舊時為武康縣[1])中,竟在白晝傳來鬼哭之聲。紀曉嵐說,明代壽寧侯舊宅在興濟,後代人賣去大半,僅剩廳堂,在拆卸時,工匠竟聽見柱子裡傳來哭泣聲。可見戀戀於書、宅的千古癡魂,真不是空穴來風。
紀曉嵐曾經和好友董曲江(董元度,乾隆壬申恩科進士)談起此事,感嘆道:「天地山河,佛家尚視為泡影,何況區區書籍屋宇?若百年後,我的圖書器玩散落人間,被人摩挲於掌指尖,說『這是紀曉嵐的遺物』,那也算一段佳話,何必遺恨?」
曲江有不同的看法:「你這話,『名心』猶存。我則認為人生消閒遣日藉圖書器玩自娛,一旦我不在了,萬物與我何干?任它們餵蟲餵鼠、埋泥沙吧!所以我的書不刻印記,我的硯也不題銘號。這正如名花明月、勝水名山,與我偶然相逢,便屬於我;雲煙過眼,再不必問曾屬於誰!何必鐫號題名,留給後人計較呢?」紀曉嵐覺得曲江的胸襟灑脫,更勝一籌。
世人胸襟灑脫的表現還有這樣一種形式,來說說唐代名臣馬周的例子。馬周是唐朝開國之初的名臣之一,機敏善辨,能辨析問題的根源與利害關鍵,上奏內容脈絡清晰條理分明,說無不中。馬周論事上奏,每每扣響唐太宗的共鳴。太宗打心底愛聽馬周論國家大事、分析事理對策,到了念念不忘的程度,太宗曾說:「我於馬周,暫不見則便思之。」
舉一例,如下面這則馬周論如何治理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奏疏,深得太宗之心。馬周說:
「君臨天下,最重要的是百姓。要讓百姓安居樂業,全在於刺史與縣令的政績。一國之中縣令人數繁多,不可能人人賢明,但若每州能得一位賢能刺史,則一境之內即可休養生息,社會安定;若天下的刺史都能貫徹君主聖意,奉君令理民政,則陛下只需端坐朝廷,垂拱而治(形容天子垂衣拱手無為而治),不用擔心百姓生活不安樂。
「自古以來,刺史、縣令都是慎選賢德之人,若要擢升宰相,往往先考驗他治理地方當父母官的能力,或經過二千石之職(如郡守、刺史)的歷練,再從其中選拔宰輔。然而當今朝廷卻獨重中央官員的選用,而對外放刺史、縣令的選任反而輕忽。刺史多是武夫或是有功績之人,或是不稱職京官才外派到州縣。而武官中的折衝都尉、果毅都尉,體格壯碩的先被選入宮為中郎將,其次才補任州刺史,其餘的派到遠地邊疆。刺史中真正以德行才術被擢用者,十人之中難得其一。因此百姓不得安居,關鍵在此。」
唐太宗對馬周此奏稱善良久!
馬周臨終之時作了一件事,完成他「灑脫」的心願。他索回先前所呈的那些被太宗讚美有加的奏章,有厚厚的一卷,自己親自燒了它,慨然自語道:「像管仲、晏子那樣以彰顯君主的過失來謀求身後名譽的事,我不願做。」
結語
這種不以顯示君主的過失與不足而來表彰自己功勞的胸襟,不讓自己的事功留名於史冊的灑脫,真是超越凡人的層次,能讓人打心底起敬也!
註[1]:德清縣舊時為武康縣,武康的縣名因武康山而來。據德清縣歷史沿革:「因縣內有銅官山(又稱武康山),故得此武康縣名。」《吳興志卷四》:武康山,在(武康)縣西一十五里。舊名銅官山,唐天寶六年敕改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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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閱微草堂筆記‧卷七 如是我聞一》《舊唐書‧列傳第二十四》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