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日记

连载:最后一个独裁者的冬天(十五)

夏祷
    人气: 2
【字号】    
   标签: tags:

2004年2月3日

到今年的十‧一要没出大事,下面就是我给全国人民的演讲词。

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假的。是假货。就像这个国家里充斥着膺品假酒伪币和致命的假药,人们还不知道这铺天盖地的假无孔不入,直达最高处。不错,人们或许想像不到,就连这个国家的主席都是假的。史无前例。

或许知道的人其实不少,但就是没有人有胆量把它揭穿。假的国家主席?人们早已习惯在街头巷尾买廉价的冒牌货,说明白的假名牌,买会爆炸,有性命之虞的冒牌电池、手机、计算计。就连买房子、村长选举、入学考试,就连做好事捐款助学,都有可能是假的,骗人的,子虚乌有的。然而一个假的主席?那是什么意思?我明明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人们挥手示意,明明朝着几百名向我飞奔而来的儿童露出了真诚动人的微笑,我明明纡尊降贵走入了人群里,甚至和许多貌不惊人、一身补丁的老百姓亲切地握了手,我的手温,他们可以作证,是温暖的,和所有的人一样。那么,我怎么会说自己是假的?

和这个国家许多其他有害无害的事物一样,我的确是假的。我惊人的传记、傲人的学历、美满的家庭,它们要不是假造的,就是一种必要的伪装。我脸上戴的这副面具不消说,我的黑头发是假的。我的整齐有力的牙齿是假的。我的变化多端的微笑是假的。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可以信赖,那就是我绝对爱国。这件事不假。假不来。我爱国爱民,如中狂疾。而我的假冒,难道不是出于对这个国家的热爱?是这样的。必须是这样的,不然我何以自圆其说?只能指天发誓,我深爱着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千千万人民。为了他们的利益,我不惜一切。即使让我变成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冒牌货,我绝不反抗。为了这深沈的爱的缘故。有时候,人是会被迫做一些奇怪、不被理解的事,但那并不妨碍他心底的纯洁。我想我这么说,大家能理解吧?都能理解吧?是的,是这样的,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的血液里流着雷同的不能分解的基因。爱是假不来的,即使它来自一个假人。你看,在这史无前例的假之上,我们将携手缔造一个辉煌的帝国。

今天我愿意开诚布公地告诉大家,我们都是假的。有一个小时候我那早已入土的亲娘告诉我的民间故事,我一直忘了不。说来也不知道是哪年的事了,那年和咱们现时一样,闹瘟疫闹得不可开交,死了不少的人,被传染到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们都去求神问卜,想知道一下自己的祸福和凶吉。一个远方来的衣衫褴褛的道士到庙里跳大神,骗吃骗喝,还骗去了许多匹青布红布。后来被人识破了,五花大绑跪在地下露出原形,他脱了衣裳帽子承认自己装神弄鬼,谁也救不了。那些庙里供的神像看这些信男信女不是省油的灯,也都害怕起来,一个个从神龛上走下来,抛下头上的珍珠冠帽簪花,摊开双手对众人说:“世道不济,没有法子,我们都是假的。”

这故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一直这样以为,就是凡是咱们国土里那些老百姓虔诚祭拜的、崇敬的,逢年过节敬酒敬肉的,都是假的。在最怀疑的一段日子里,我甚至以为一切的人都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是这个意思。我们都在扮演一场戏,观众和演员不是别人,就是我们自己。出于我们善良和忍耐的美德,我们耐著性子哄自己人,一直哄到今天。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从来不对彼此诚实。我们从来不对彼此说真话。那对于我来说可以算是个人对于民族命运的一个重要发现。至于是不是因此我选择成为这个国家的假主席?因此决定了我今后所走的奇特的道路?我以为,每个人要走的路注定不同,不能够推卸责任。或许是,或许不是。对于我独一无二的命运,我不想多置一词。无论如何,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了,没有任何的遗憾,更不带丝毫的腼腆,亲爱的十四亿同胞,你们可知道,以我的生命起誓,我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

※ ※ ※

2月6日

今早出门前特地和门卫说话。近来大难临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前那些
皇帝谁不是被自己人窝里反?尤其那些太监,这些没球的男人反起来够狠。我不走前人覆辙,得防著身边人。人民是我们的敌人,身边的人尤其是咱们的头号敌人。

我拍拍他的肩,咧嘴先赏给他个慷慨的笑:“辛苦了。”
小伙子受宠若惊,身子猛地一颤,手一下子举到太阳穴上:“主席辛苦了。”

我望入他的眼:“过年,想家吧?”
他笔直望入前方:“为人民服务,国家就是咱的家。”

对这些老套我深感厌倦。这些人难道说不出一句有新意的话?
“你跟我多少年了?”
“报告主席,就快十三年了。”十三年?那不正是我做主席的时间?这小伙子跟我这么多年,脸骨头都摸熟了,要是连他都不干净,没有人干净。

“还习惯不?”我加大力道拍拍他的宽肩。
“报告主席,这是俺的荣耀。”他的脸一无表情,叫我难以判断这话的真伪。十三年?那也就是说,他见证了所有发生的事情。从那年的夏天开始。

“跟我说说,这十三年里,什么事最叫你感觉荣耀?”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呕吐。他的仍然年轻的脸叫我想呕吐。这名年轻侍卫立在那里,手高举在太阳穴上,僵住了。

“你说说看,考考我,瞧我记得不记得。”我对他和蔼地咧嘴一笑。很少人能抵挡我的笑容。我知道自己有一个抚媚的笑容。这名侍卫依旧僵立在那里,被什么击中似的,吐不出半句话。

“别看主席老,我的记忆可是不输年轻人的。”我夸张地把笑脸贴近他在毒太阳下开始一颗颗冒出汗珠的,面具一样的脸。这个侍卫,他像石头般完全冻结在那里,手举得比什么都直。

“说呀,没人朝你开枪,瞧,我的手是空的?”我把双手摊开,笑得更和蔼可亲。这是专门摆给外宾的笑容,他今天实在是走运。

这不识好歹的侍卫依旧把手高高举在太阳穴上,紧闭苍白的嘴全身僵硬,像中了蛊。我紧盯他呆滞的栗色眼睛,像见了鬼。他单眼皮的眼睛里藏的是什么?那不是我们在实验室里种进去的恐惧是什么?现在我们的四只眼睛之间像是通了电流,恐惧透过他的那双眼一丝丝传给我,我的血从脸上急速褪下,刷地一直褪到脚底。就这样,我们面对面立在门口,国家主席和他的侍卫,我紧紧凝视他,像凝视自己的生命,而他的双眼笔直横过我,望向遥远的远方。生平第一次,我听见恐惧的电磁波在我们之间一团一团轻声地,恐怖地炸开。

※ ※ ※

2月7日

就像有人通过我的嘴说话,有人握住我的手写下这些。是谁深入我内心的沼泽地带,探察它昏暗的内容?是谁乘一艘小舟滑入我心的幽暗地带,用桨拨弄它?留神,我会颠覆你的小舟。

——不,你无法颠覆我的舟楫,因为你的水已死,它凝固如兽衰败的皮,无法侵略任何人。你的心已死,剩下的是你虚弱的外壳。那是太好对付的,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就会从根部把它捣毁。从你的废墟,我们将救赎那些受你,受你的邪恶囚禁太久的人民。他们是我们的人民,现在我们要把他们从你的黑暗赎回。不需要怀疑,你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你数算你的日子,就像这个冬天树上最后的几片黄叶。很快,他们就将被释放。你企图关闭我,然而所有的都已被记载下来。这不是我做的工,而是一个更高,更纯粹的力量。那力量已回来。它已在不知不觉中默默回到我们中间,就像它从来没有远离。曾经,我们集体把手无力地垂落在两肋下。现在,我们的手高举起来。却不是为了投降。投降的时间已经过去。@(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我的脚在火里烧,但全身奇冷,像是陷在冰窖里的小偷。眼看自己双腿
    熊熊燃烧,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身体大概是失去了知觉。等火烧到心脏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一无知觉?在火烧到心脏前还来得及做什么?火烧穿我的腿,像一柄剑穿骨而过。我看着自己燃烧的腿,像看一张古老的,似曾相识的影片。慢慢地我想起来,那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纵的那一把伪火,有人把它拍成影片在电视上不断重复播放。正因为那是一把伪火,它没有任何温度地烧到我的腿骨上。
  • 2004年1月26日
    这些没教养、口没遮拦、猢狲养的败家子!那些网特吃什么饭的,挡不住
    这些人?他们是当我聋了瞎了是当我死了,这样说话?把党一切资源动员,不怕他们逃出掌心。一把火烧了那些鬼话,剩下一张焦黄的纸片上几句,夹在这。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说话?算开了眼界。和十年前听老子演讲的那些爱国学生,这些简直就不是东西。丽儿寄这来不是暗中计算我?明亮里寄把弯刀来,她是打哪学来的门道?
  • 2004年1月22日
    年初一奇冷。一大早去和那些老部下套热乎。这些人好骗,和他们一块坐
    下叙叙旧,说说那些陈年罐子底封的老事,他们顿时感激涕零,捉住我的手不放,什么体己话都出笼。感觉一旦回来,下面的事好办,老子要他们往东没人敢往西。等到吃年饭,人人喝了毛苔五粮液,红著老脸热络话奉承话说尽,最后铺了洒金宣纸磨了砚一定要让我题笔写诗。他们倒知道奉承人,明白我生平就爱做诗给人看。寒窗十年,那书不是白读的。满腹经纶总该有露一手的时候,何况这老掉牙的国家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凡是皇帝不免肚子里有些墨水,不会吟诗作画,那不能不算是个缺陷。皇帝不会吟诗算不上好皇帝,即便是亡国的衰皇帝李后主,人们也为了他的诗而忘记他的懦弱无能。
  • 2004年1月19日
    这五台山够远,来一趟折腾筋骨。一路上天寒地冻,天像是罩在个大乌盆子里,不是好兆头。
  • 2004年1月15日
    谁捅出来的漏子,非得严办,哪里有非典哪个干部丢帽子。哪村有非典就封村、封路,像去年夏天那样干,好歹熬过冬天。外边要来检察,咱就和你玩游戏兜著转。横竖黄脸孔在洋人看来都是一个模子打的,哪认得出张三李四?死多少人算什么,就怕死得太少,就怕死错人,咱中国老百姓哪像那些洋人命那么值钱,死多少扳著指头一个个算。咱们死了拿车拉往坑里推。大饥荒时死多少,谁嚷嚷了?吃饱饭口袋里有几文钱就以为自己命值钱?
  • 2004年1月11日
    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双重意义上,我出卖了这个国家。我出卖了它的国土,不但如此,我还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出卖它的间谍。这件事只有几个洋鬼子知道。命运太奇特,竟我当上被我出卖的国家主席。夜阑人静我老想到这,它折磨我几十年。他们用金钱和美色诱惑我,我哪里经得住?老实说,我国人很少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长久以来我们处于多重的饥渴状态。精神上的饥渴很容易被物质上的饥渴战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可我的命运和那些人不同,我一直在物欲里沉沦,却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坐上了自己从没妄想过的最高位子上。这是谁赐给我的位子?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却暗地里希望别人把它忘记。我知道若是他们不忘记,他们会找上门来的。他们不会放过我。
  • 2004年1月4日
    那帮人坐在白龙和白鹤上飞,他们的目光叫我胆寒,一不留神一个踉跄跌入朵大莲花里,香味刺鼻的蕊把我薰得昏头转向,跌入一朵花心就像丢了条命,爬出来时整个虚了一圈,有时我整晚从一朵花心踉跄地爬到另一朵花心,丧魂落魄,有些莲花香味浓得吓人,差点没把我昏死在里头。一双獠牙也有些松动,不敢拿它做武器。
  • 2003年12月31日
    最后一刻步入死亡功绩年终奖金会场大楼,老董紧张兮兮领我入监控室,那架闭路电视够规格,二十二寸,新得发亮。奴才就是奴才,弄不明白老子无处不在,窝里反了。坐在暗处把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先记下,一个个对号入座,秋后算账。
  • 2003年12月25日
    是谁在人大上挥舞手臂,铁青著脸撇嘴说话?有人占据我的身子,把我的脸扯得变形。我听见自己发出呱呱的蛙鸣声,看见自己紧绷着脸惊恐地挥舞手臂,朝一大群人说话。他把我的脸撕扯得不像样,我锻炼得完美无缺的嘴角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搞不清是什么表情。我快认不出自己了。两颗虎牙越长越长,快接近梦里那双獠牙,现在笑的时候得用手掩住嘴,怕吓坏那些外宾。
  • 2003年12月21日
    思想改造。什么是真正的思想改造?简单,釜底抽薪,把人原有的东西从根部挖掉,代换成合乎党、合乎祖国所需要的。比如说,以红色代替蓝色。以他们对金钱的热爱替换他们对真相的要求。人就这么点小拇指尖大的自信,指鹿为马一百次,一千次,没有人会再认为那是一头鹿。告诉他们“你是人民的罪人”,一个人这样告诉他们两个人这样告诉他们,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这样告诉他们,没有人还会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在这人人深信人言可畏的国家,真理就是以这样的速度运行。从前古人黥面,共产党青出于蓝发明一种蚀骨剂,配上几类响铛铛的罪状,打从身体里面让人戴镣铐,想摘都摘不下,把人民驯服得耳朵贴到脸两边。这些年时代不同,党不愧是先进文化动向的代表,调出一种脱胎换骨的特效药,让这些人民吃下去一辈子忘了自己是谁。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