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臨近子夜,步出白沙屯火車站,兩旁民家多已掩門就息,一路蜿蜒的紅色小燈籠於冷冽風裡引領我走到拱天宮。
路途寂靜,除了偶而車過,翩首前後,行路者唯有自己。
廟門已是闔起,我立門外一段距離處,虔敬合十躬身三拜,繼而趨前向插立於龍柱的頭旗禮敬,然後回身轉去。
第三度來到白沙屯,也將第三次隨白沙屯媽祖北港進香徒步南巡。
中國人嘗語:「無三不成禮」,當初走時,就秉持這微薄心意。
就像許多的隨香人,在出發前總會先到拱天宮虔誠地膜禱敬拜。
初春時分
有風、有雨,身上的方便雨衣破了又破,我們橫越大安溪。
帽子、褲管、襪子、鞋子由濕轉乾,我們穿過大甲溪。
我們不停地走,鮮少歇息。
帽沿或背包上的反光小燈,成了沿路的景緻,也彷彿是連集在夜裡飛舞的螢火蟲。
相識與不識的人,默默關懷,相互加油,比此鼓勵打氣。
由夜而日,我們體識了漆夜如何轉趨黎明。
從日至夜,我們見到了民間的純樸人情。
我們不畏前行,即然腳底起了水泡。
在快速公路上,在農莊或漁村裡,步步走去。
紅橙的帽子逶逶迤迤,連綿數里。
有一頂轎子,一面鑼聲,引領我們,鼓舞我們,貼熨著我們。
從苗栗、台中、彰化到雲林。
不論路有多長,要走多遠,我們都願走去。
因為我們相信。
因為我們敬祂、愛祂。
一庄一庄走過。
於初春時分。
有風語,有溫馨。
路邊農夫
天猶未亮,一位披著紅色雨衣的阿伯走在田埂上,想為他的農地放水,以便日後的播種插秧。
在霏霏雨水裡,看著他的身影,有種無名的動心,然於疾走的步伐中,我無能取出置於身後雨布下的相機。
天晴了,一部插秧機正在水田裡來回播種插秧,站於駕駛座旁帶著斗笠幫忙雜物的是他的妻子。這回,我停下腳步,雖然知曉阿婆的轎子會離我愈來愈遠,我仍要留下等候這個春耕畫面。
秧苗都種下了,插秧機要從斜坡上來時,路旁一個如同是國中生的男孩快步下去和那位婦人以雙手扳著機頭,將身體重重踏踩橫桿上,猶似蹺蹺板的作用,好讓插秧機能平衡安全地上來。
後來,這一家人離出了我的視線,我的腳步這時加快起來,好追上阿婆的轎子。
在這片土地行腳數載,還時時為在自己崗位上努力的人感動。
回程的路上,我和穿著「中華腳踏車環保協會」黃色T恤的一位大姊對著路邊下方,正以手種秧苗的農人喊話,喊了兩次,農夫聽到了,走出了那塊畸零的田地,手臂和短褲頭下都是厚厚的泥巴。
農夫先到一旁的渠溝洗了手腳上的泥巴,方而露著笑容過來接納我們送遞下的麵包與飲料。
我與大姊伸長了手,交出我們微薄的心意。
牽著車子的大姊說,有位歐巴桑多拿了食物,後來就拜託有車籃子的她幫忙送出。大姊說這是他車籃裡的最後一份,總算是功德圓滿。
「中華腳踏車環保協會」於路途上都廣設了白色垃圾袋,當阿婆的轎子停駕時,還主動撿拾地上垃圾,讓人打從心底生發敬意。
想到那洗淨泥巴的農夫,可在蔭涼處食用點心,補充體力時,我和大姊都露出了微笑……
一盆稀飯
清晨,在停宿的汽車修配廠旁空地來了一輛貨車。
貨車中的夫妻上到了車上,放下了周邊車架,露出一大盆以玻璃紙覆蓋的稀飯。貨車婦人喊著:「鹹稀飯,古早味、好呷的鹹稀飯來了!」、「還有菜脯,自己做的。」那菜脯也用玻璃紙覆在較小的鋁盆上。
我依序盛了一碗,放了些菜脯,熱熱溫溫,真好吃。
一時說不出的感覺,讓我又盛了一碗。
漸漸地,我吃出了那對夫妻的心意。
為了趕得赴我們的起駕,那對夫妻大概徹夜未眠地淘米、洗米、熬煮著稀飯,然後配上適當的蔬菜,一切就緒了,接著開了貨車送過來。
「古早味、好呷的鹹稀飯」是外在的語音,那對夫妻內在的善良與純樸是美味的泉源。
一路去來,有多少民家這麼貼熨地為我們這些走路的香丁腳準備食糧?
咀嚼著稀飯的醇香,咀嚼著民間的淳風,咀嚼著土地的芳美。
感恩地向婦人致謝。
也為沒有嚐到菜脯的朋友,裝了一小袋。
陽光就要綻露,我們即將啟程。
(下)
輪椅孩子
快走出北港時,一幅景象讓許多人都停下了腳步。
一位阿嬤手持著香,身旁是個輪椅孩子。
那輪椅較一般所見高出許多,蜷坐椅上的孩子如似患了腦水腫,兩眼直愣愣地望著斜方,頭上還敷著一大塊白色紗布。
盼候中,阿婆的轎子來了,四位身著「勇」字服的大轎班轎夫,在距離輪椅十餘公尺處停了下來,有一陣子動都不動。
如此停佇一會,後來轎子動了,走了幾步卻又退回至原處,站在輪椅旁後的我,此時雙手合十跪了下來,對著轎子禱念:「聖母,請您眷顧這個孩子。」
無名的氛圍,讓現場的人都摒住了氣息。
鑼聲再起,轎子又走了起來,這次轎子筆直地走向輪椅,就快走近輪椅時,四位轎夫全都舉高著雙手,把轎子抬舉至最高點,而後轎子就停留在輪椅孩子的頭頂上空,如斯足足停了一分鐘,轎子才跨過輪椅。
熱淚從我眼中滑落了下來。
從停轎到此刻的過程,豈不就似醫理上的「望、聞、聽、切」?
跨過輪椅的轎子走了約莫數公尺遠後,回轉了身朝著輪椅孩子又走向過去,在輪椅上輕輕點了點,猶如是阿婆在疼惜這個孩子,照拂這個孩子。
如是懾人心靈的畫面。
聽過長輩們講述轎子的神奇,如今我們親眼目睹了祂的慈悲。
很多人都喜歡把媽祖稱呼為「阿婆」,因為他是如此的熨貼著人心,如此的照護芸芸眾生。
輪椅孩子,我們都祝福你,請加油。
阿婆回家
返鄉,是許多遊子枕前的憧憬,內心的溫馨。
回鑾,是拾綴數日來的心象,是剪黏一路的所見所習。
風雨在走程中消無了,唯有腳步不輟。
不輟的腳步,與媽祖回鑾。
在幼獅工業區前與桃園的龍德功隨香隊伍不期而遇,我們這邊回鑾的轎子跨過了中界,走向對面要進香的轎子示意,那擺動的轎身傳達了神人間的歡欣,到路兩旁的隊伍相互揮手,互相祝福。我把手中的紅帽子舉得好高,揮舞得如同孩子。
走過了新復溪上的路橋,就屬苗栗縣了,一種返鄉的感覺油然而生,即使自己不住苗栗。
只因轎子的所在白沙屯座落於苗栗縣。
在許多許多的鞭炮聲裡,在許多許多的鑽轎底隊伍中,回鑾的轎子走到了通霄慈后宮。
前年到此時,只見兩個橫切面的土坡,去年來時有了地基,今年到來,已見廟的粗胚巍貌。
慈后宮位處一座山坡上,視野甚好,遠處大海,近處漁村,周圍遍是相思樹林,他時將會是一處名勝。
想起去年在此「起駕」,走下慈后宮坡道時,看到一位梳理得甚是素淨的婦人坐在輪椅上,雙手敬持著香,後面則是一長龍要鑽轎底的民眾,不言而喻的心緒迴盪在此中。
轎子過時,我們都祝禱婦人母女身安、心安。
今年鑼聲起,轎離慈后宮,並非即下坡道,而是轉向尚未建好的新廟。轎班小心抬起轎子步上石階,直趨日後要安放神祇所在的神龕前去,向著粗胚的石檯致意後,方回轉下身,真正離開慈后宮。
乍然間,記起了白沙屯田野工作室朋友的話:「媽祖,總是會面面俱到。」
思起日前連走了20個小時彼晚,途經大甲鎮瀾宮,因為廟方的不察與疏忽,轎子仍是於禮數敬了後,方甩身離去,那一夜,我們見到了白沙屯轎子的風格,每一人都緊緊相隨,不論還要再走多遠,要走多久。
沒有人喊累。
是這樣的悲憫,讓隨香的人動容。
是這樣的不思議,讓聽聞者合十起心。
如是功德,如是自在神力,遊於娑婆世界。
心香一瓣
白日參商,晚上是回省、歇息的時候。
每回深夜,人較不多時,如同要向長輩請安,總會走到轎子前默默拜念:「謝謝您又帶領我們走了一天……明天我們將隨您繼續前行。」
彷彿很自然地就有了這習慣,會將一日的所行所見與學習,向轎子輕輕訴說。
一步步的走去,一步步的走回,去回數百里中,心緒宛如被耙梳了一次,原先的窒礙悄悄地消掉了。
沒有過不了的事。
感情、愛情、事業、學業、家庭……萬般諸事,都是人生過程,俱是試煉,誠懇地面對它,而後放下它。
一切都可從頭來過。
在行走中,有了體恤,有了擔當。
在行走中,滋長出了力量。
在行走中,對自己的生命更有了了悉。
隨香,看到自己的一瓣心香。
一種光風,一種磊落。
珍惜相遇的人,所遇的事。
護愛所行土地,傳薪善美淳良。
晨曦煦風,如斯地潤澤著萬物。
暮靄霞輝,如斯地映照著心田。
歡喜地去。歡喜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