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故事: 姚佩雲

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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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12年10月17日訊】 五零年代,我隨軍援朝,之後成了遠方遊子。退休後才回久違的故鄉——四川井研縣過春節。走在馬耳橋長長的春聯地攤上,竟讓我大失所望!離地攤十多米,幾幅隊聯卻一下吸引了我。頓足細看,的確與眾不同,不僅是蒼勁有力的各種字體,更主要的是春聯內容。「寒夜昏昏漸退卻 春意融融初入堂」橫額「初春人間」。攤主形象也與眾不同:一米七個頭,披件舊時藏青呢大衣,滿頭白髮,精瘦臉龐,兩眼炯炯有神,真可謂童顏鶴髮童顏,顯出幾分傲氣。握筆揮毫,猶如舞劍,楷書穩重如山,草書龍飛鳳舞。內行一看便知筆者不凡。我不問價,選了「初春人間」送上十元就走,他竟追了十幾步,硬要退我七元。

回到家裏,貼在門上,真是字如其人,細細回憶,竟然覺得甚麼時候見過此人。後來我向侄兒說起此事,他猜測可能是他族叔姚佩雲手筆。經侄兒提醒,我再回憶,對!就是他!就是他!

抗日後期,我們就讀於井研中學,他上高中,我上初中。縝緬初戰,國軍失利,日軍攻入雲南邊境,中國西大門岌岌可危。蔣委員長號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全川男女青年學生熱血沸騰,紛紛響應,報名參加遠征軍。

初夏的太陽照在井中校大操場上,火辣辣的,一千多師生集中在操場中間,井研父老鄉親,擠滿校園,參加歡送青年師生參軍大會。一百多熱血青年,戴著大紅花站在台上,威武雄壯,豪氣滿懷。站在隊伍最末尾的就是族兄姚佩雲。那時他才十六、七歲,是參軍青年中年齡最小,個頭最矮的一個。在這次歡送會上,我們初中學生,對參軍同學羨慕已極。其後,佩雲兄給我留下了一生難亡的記憶。

歡送會進入高潮時,口號聲、鞭炮聲、鑼鼓聲震天動地,一股股「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氣氛,激發得人們熱血沸騰,悲壯相加!

去年我再回家鄉,專程拜訪,佩兄只是簡略地給我介紹了他大半個世紀的遭遇。前些時,我突發其想,準備把他八十多年經歷寫下來,留給後世。我花費不少功夫,越寫越沒底,心裏不踏實,便去信求他寫個材料來,做我的作文根據。

上月末的一天黃昏時節,門鈴驟響,開門一看,竟是一位86歲,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我面前,笑容可掬地問:是姚興言家嗎?我大吃一驚,突然冒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川鄂氣溫驟降,一下進入冬天,相距遙遙900公里,一個高齡老人獨自遠行,實在不可想像!

他說:「我視力太差,寫不清楚,只能口說。我寫過幾次都沒成功,這次你如此熱心,為我立傳,我高興得很,所以,一下就來了!」

他說得輕鬆極了。

我知道他是個爽快、堅毅的老年人。他的性格與他父親姚叔武極為相似。我們小時稱他父親為武叔。武叔的祖輩,清初從湖廣移民來川,開墾荒原,獲得土地,傳到他時分得薄田六十挑(十二畝),草房一幢。年輕夫婦倆,衣不蔽體,食不裹腹,雞鳴起床,勤扒苦做,省吃儉用,略有節餘,乘人口少時,自購薄田三十挑。

武叔身材魁偉,武藝高強,年輕時習文弄武,聞名全縣。辛亥革命武昌起義消息傳到井研,武叔入了同盟會,率領一百多兄弟,奪取縣城,繼而攻打嘉定府,經過慘烈戰鬥,竟然殺了府官,取得了勝利,之後在外做小官。他為政清廉,頗受民眾敬重,因不滿四川軍閥混戰,辭官歸田,靠二、三十畝薄田為生。在農村他禮賢下士,和藹可親,拒強扶弱,主持正義,頗得鄉民敬仰。孩子接踵而來,最後得子女十二個。
佩雲兄在男孩中排行第二,兒時特別調皮,四歲入私塾,過目不忘,有神童之稱,小學、初中、高中,一路名列前茅,琴、棋、書、畫、籃、排、足球無不喜愛,武叔視為「瑰寶」。佩兄年少志遠,一心考上西南聯大,立志留學美國,光宗耀祖,改換門庭。他將自己的遠大理想告訴父親,父親只是歎息說:「國家危亡,何談留學?」

蔣委員長發出最後號召後,他親自送子,代父遠征。

我把佩雲兄迎入寒舍,他竟拿出一捆黃色宣紙說,我視力不佳,只好用毛筆寫了個輪廓,還有哪些問題,我再口述。我展開一看,竟是滿篇黑桃大的毛筆行書。

我看到傷心處,竟然淚水漣漣,一張手帕浸透,滿面淚水橫流。我一口氣看完,實在令人驚嘆!我沉思良久,深感決非他一人遭遇,而是幾十萬遠征軍縮影。這簡直是一篇用血淚寫成的檄文,應當公諸於眾,留給後世。我又深深感到,佩兄所書,去一字太省,添一字嫌多,我只能抄錄於後,以饗讀者。

抗戰後期,我遵從父志,不滿十八歲,便在井中校報名參加了遠征軍。從縣到到省,沿途受到熱血同胞的悲壯迎送。軍民都知道,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我們只能用血肉之軀,去抗擊日本鬼子的飛機坦克,在中國西大門鑄一道新的鋼鐵長城,保衛中國神經中樞,最後一搏,挽救中華。

我們離開井研城門時,大家三步一頓足,五步一回首,告別生養自已的故鄉和父老鄉親,決心不收回失地,誓不還鄉!我們這批青年學生,一掃幾年來抓兵拉夫惡習,自告奮勇奔起沙場,讓日本鬼子刮目相看,給後繼者樹立一個光輝榜樣。我們步行五天,到達成都,沿途鄉民無不迎接歡送。

到了成都,更是滿城張燈結綵,鑼鼓掀天,鞭炮齊鳴。成都學子參軍更為火爆,我們遠征軍中,不乏教授,講師、川大學生。幾天後,我們乘上美國大型運輸機,飛越駝鋒,到達印度加爾各答。

中國集聚了七個加強師,實際是國軍軍的編制,我被編入原張中兵軍長的七十一軍,遠征軍序列第三師,武器、被服、交通工具,一色美式裝備,吃食也大不相同,不乏美國罐頭、餅乾。美國政府派遣八百西點軍校出身的教官,對遠征軍進行嚴格訓練。全軍真如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哪是訓練?簡直是折磨。我們實在難於忍受時,一想亡國之痛,弒父之仇,從地下爬起,又繼續前進。

前半年時間為基本訓練。印度的夏天酷熱難熬,官兵無不曬得皮膚黝黑,堅硬,滴水不沾。摸、爬、滾、打,爬山、泅渡,露宿山林,特別是全副武裝,不帶乾糧,去印度野人山,訓練生存本領。猛獸、毒蛇、野果、樹皮,猶如宗熊,凡能嚥下的動植物都吃。兩週訓練,官兵脫型,真變成了野人。

期滿分科。我被分到通訊連,專門進行收發報訓練。全軍訓練期滿,便奉命打回雲南,與日本鬼子決戰。這時我已長到一米七五,風流倜儻,一表人材,加之球藝高超,系團籃球隊隊長,特別受到部隊美女傾慕。我分到先頭部隊的團部通訊連,擔任收發報工作。部隊先在印度修築公路,進入緬北、雲南便與日軍作戰,攻下一地,築牢工事,阻擊敵人,讓後繼工兵部隊築路,就這樣穩札穩打,步步為營,打回雲南。

騰沖一戰最為慘烈,那是一個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地。騰沖城牆特別堅固,牆頂是菱形,炸彈一接觸便滑向兩邊,留彈炮、坦克炮也無法摧毀,最後派遣工兵挖掘地道,把大批炸藥送到城牆腳底。

總攻那天,美、日飛機在空中激戰,雙方機群都如秋風落葉,飄飄入地,一聲巨響,濃煙沖天。敵我陣地多被炸彈摧毀,唯城牆巋然獨存。正在激戰時,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猶如強烈地震,周圍地皮抖動,霎時城門洞開,我軍健兒蜂湧而入,與日寇進行肉搏巷戰。打掃戰場時,好多兄弟嘴裡還銜著鬼子耳朵。

就在這時,一顆日軍炸彈在我旁邊爆炸。我突然震昏,只感到電台嗶啦啦散了架。我清醒過來,覺得小腿上有小蟲搔動,伸手一摸,竟是鮮血。我把腿一伸,仍是自如。我知道並無大礙,摸出救急包,捆紮了傷口,一看電台,七零八落,撒了一地。正在此時,幾個鬼子乘機向我衝來,拔槍還擊,撩倒兩個,我右胳膊受傷,無力舉槍,只好左手射擊。後面鬼子仍向前撲,寡不敵人,我知道為國捐軀的時刻到了,準備好手雷,與鬼子同歸幹盡。幸好團長警衛趕到,一排排衝鋒鎗子彈掃過去,我才脫離了危險。

團長說:「不要緊,只要人在就好!」

戰鬥一結束,後勤部門,立即送來一部嶄新的美國電台。團長要我去後方住院,我婉言謝絕,包札後堅持工作。我對這部新電台愛如珍寶,它陪伴我攻下密支拉,把日本鬼子趕下了大海,但萬萬沒想到,後來它險些送了我的老命啊!

日本鬼子投降那天,遠征軍將士與全國民眾,歡天喜地,晝夜不眠,三天三夜也安靜不下來。天啦!國軍將軍陣亡兩百多個,以下校、衛、士兵陣亡幾百萬,民眾犧牲更多,眼看就要亡國的中華民國,起死回生,奪得八年抗戰的偉大勝利,咋不讓中國人歡呼跳躍啊!再看我周圍兄弟,卻少了很多,他們何言馬革裹屍,只能葬身異土呀!

內戰暴發,我們三師駐守西南邊陲,平安無事,我晉陞為少衛台長,待遇不錯。1949年我年過若冠,1月1日奉父母之命,回家完婚。

我的未婚妻是前母吳氏的侄女,吳長珠。吳家是井研大戶,人才倍出,長珠祖上也是書香門第,堂屋大門扁額「進士策第」,十分顯赫。長珠人材出眾,系全鄉美女,愛好詩辭,唐詩宋辭,隨口可呤,且能出口成章。她們家道中落,父親早逝,只留下幾畝薄田,供三娘母生存。家境貧困,無錢升學,但家裏藏書足夠倆姐弟學貫中西。我小時候常隨生母去看外婆,與長珠青梅竹馬,少小無猜,門當戶對。稍長,安上媒人,訂了童子婚姻。
書香門第,與眾不同,我參軍後常有鴻燕穿梭,情書往來。她雖為我擔驚受怕,但深明大義,積極支持我報效祖國。婚事辦得體面濃重,高朋滿座,鑼鼓掀天,禮炮齊鳴,「三眼沖」震天動地。「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是人生兩件大事。鬼子毀我金榜題名,父母送我洞房花燭,軍官身份,體面氣派。新娘下橋,雙雙入堂,三親六戚,無不稱頌郎才女貌,天生一雙。

次日回門,又是一番熱鬧。三日後,我帶著長珠外出歡渡蜜月,婚假期滿,國軍失利,戰事波及西南,我迅速把長珠送回家鄉。

三師抗日,功勞顯赫,對內戰卻不熱衷。1949年底,奉命參加成都會戰。共軍「繳槍不殺,優待俘虜」的政策,深入人心。全師厭戰,繳械投誠。當時一片混亂,官兵六神無主,紛紛逃匿,我捨不得隨我抗日,朝夕相處的電台,便把它背在背上,逃回家鄉。

「家」歷來是遊子的安樂窩、避風港,我的家卻驟然由天堂變成了地獄。

回家不久,新政工作隊便到了鄉里,追繳1949年公糧。民國政府還在1949年秋,就將公糧全部徵收入庫,各鄉政府糧庫完好無損,鄉長向工作隊辦了移交,新政如數收下公糧,卻又要徵收第二次公糧。政策是上增,下減,中不動,即富人增加,窮人減少,中間不動。實際是富人無限增加,窮人不見減少。我家兄弟姐妹12個,田土不足30畝,父親在外做點小事,家境不算很窮,矮子裡拔將軍,歸入富人行列(地主),家裏糧食全交了,還在逼交。父親整天愁眉苦臉,母親無米下鍋,最後決定將女兒們提前出嫁,竟在家鄉樹了典型,——同日三女出嫁。大點的兒子分出家門,我夫妻倆分了兩三畝土地,搬進廖家祠堂棲身,但糧食卻沒分到一粒。長殊無怨無悔,去娘家借了兩升包谷開伙。父母拖著幾個年幼弟弟妹妹,靠變賣家什過活。當時趕集時,全川城鄉集鎮地攤遍地,林林總總,要有盡有,唯有「進口貨」沒有。農民只好吃草根、樹皮、觀音士,全川遍地哀鴻,路有殍屍,究竟餓死多少人,至今是個迷。國人乃至將如此慘劇,淡化、遺忘。

不幾天,工作隊下令,凡偽政人員限期到工作隊報到,然後,到縣裡自新訓練班學習。妻子孤苦伶仃,忍饑受寒,心驚膽顫,苦苦等我回到那個四面透風的破爛祠堂。

自新班一下集中了70多人,很多都是遠征軍,青年軍成員。警衛荷槍實彈,不許外出,不許會客,不許交頭接耳。領導宣佈:「首惡必辦,協從不究,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受獎」。說實在話,我這個經過慘烈戰鬥的人,也感到恐懼不堪,更別說那些一般公職人員,誰知道自己是不是首惡,說不定哪天拉出去「必辦」,敲了沙罐,命歸黃泉。

大家都只有一條路可走,徹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自我交待後,又是面對面,背靠背,檢舉揭發。大家竟相信了中共謊言,只想自已脫身,哪顧他人安危?有些人不顧事實,栽根斗把,乃至造謠誣陷。經過一番互相撕咬後,一部份人關進大牢。我堅持事實求是,交待了電台問題,並把電台交給了工作隊。我沒有收入大牢,回到家裏,長珠高興萬分,以為從此再不分離。

政府初建,人才奇缺,我申請工作,處處碰壁,接連三次,那怕是個清潔工也無法求得,我知道我們成了「另類」。我們只好勤奮學習各種農業勞動,決心做一輩子合格農民。但是,這種最低要求也無法滿足。不久,農會通知我去鄉政府談話,我預感不妙,告訴長珠,此去凶多吉少,如一去不返,你趁早另嫁。她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摀住我嘴巴,不許亂說。

春天的太陽照暖山野,我走出家門,卻沒感到一絲溫暖,相反寒氣逼人,令人發抖。長珠哭著,送我一程又一程,直到橋頭,我才勸她留著腳步。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大橋,見她哭得太凶,又返回橋頭,苦苦安慰,說我很艱會回。她稍有緩解,擁抱著我,無可奈何地說:「你走吧。」我再次走過大橋,向她招手。真是孔雀東南飛,箭箭穿心頭,兩手長撈撈,心裏如刀絞。我預感到,我夫妻二人,從此隔著鵲橋難相擁,情絲如水不斷流!我爬上山坳,回首眺望,她搖動雙手,招我靈魂!並且高聲吶喊:「我…等…你…回…來…」!我的淚水一下開了閘門,蜂湧而出,不敢再看,邁著大步,迷迷糊糊離開了她。

到了鄉辦公室,四個持槍民兵一湧而上,把我打翻在地,捆了我個蘇琴佩劍。我問為啥?工作隊長只說,到縣裡你就知道了!五十華里,比我從加爾各答到騰沖的千里路程還難走。人被捆住,像根木頭,行走十分艱難,特別是捆住的雙手,漸漸紅腫,猶如千刀萬剮,揪心疼痛。我請民兵鬆鬆綁,反而招來幾腳頭,險些把我打翻在地。

總算熬到縣裡公安局,才解了綁,我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幾口氣,好久好久才緩解過來。

我被關進一個小監房,地鋪上睡著五個彪形大漢,滿滿蕩蕩,我像釘子似的釘了進去。監房裡一只尿桶,穩如泰山地蹲在我頭頂,熏人的尿氣瀰漫了小小的監房,真叫人一分鐘也呆不下去。

次日,我被提審,進了審訊室,一看審判長是我們自新班的領導林亞輝,我稍稍穩定了焦急的情緒。

林亞輝是黃埔出身,文武雙全,起義軍官。他早看過我的簡歷,知道我是遠征軍少衛電台台長,只打過日本,並受過傷。他告訴我:有人檢舉我是伍少懷、楊柳村暴動集團骨幹成員,電台是潛伏特務所給,說我是伍、楊集團與國民黨特務的聯繫人。天啦!電台明明是我從三師背回來的,怎麼會是特務給的呢?離隊時電池耗盡,再也沒有使用過呀。他還說,一定會實事求是的處理我的案件。當天他就把我轉到候審室,我內心只是謝天謝地。候審稍微寬鬆了一點,家人可以送柴米,自己弄來吃。我感到林亞輝有些正義感,人性尚存,後來聽說,他也被判刑多年,刑滿遣送回鄉。

長珠得息後,賣了陪嫁,給我買了糧食、柴火,挺著肚子,步行幾十里,送到候審室來。一天,十天,一月,兩月都沒有審判消息。我也心急如焚,再等待下去,長珠嫁裝賣光不說,買了米、柴也送不來了呀。幸好!不久開庭審理。事前,林審判長提審我時,暗示不判死刑。

公判大會在井中校大操場舉行,比幾年前歡送參軍大會人還多,口號也變了。沒能為國捐軀的青年軍、遠征軍,大多當了囚犯,得到最後「歡送」。公判大會宣佈了好多個死刑,其中就有伍少懷、楊柳村。我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心想,我本來是一件冤案,但在這個無法無天的時代,被它粘上了,保住一條命就是大幸了。我們這群被判有期徒刑的人,也和死刑犯一塊押赴刑場陪斬。死刑犯除了遠征軍、青年軍伍少懷、楊柳村等人外,還有地方人士羅以宜、王爾康、、宋孔珍、王方成等等十幾個。死刑犯五花大綁,左右兩隻手臂被兩個彪形大漢死死揪著,飛快拖入刑場。有的人一堆稀屎,有的人昂首挺胸,面不改色。伍少懷不僅不跪,還高呼:蔣委員長萬歲!僅僅井研小縣,前後就有十幾個遠征軍、青年軍被害。
沒等多久,各縣判刑犯人分批在樂山集中,井研第一批就是四、五十人,接連幾批。出發時要我挑上80斤糧食,做為途中口糧。我從沒挑過長途擔子,開始覺得輕鬆,走幾里後,擔子越來越重,只好不斷換肩,越換越勤,沒多久,肩皮破裂,扁擔壓上,鑽心疼痛。再不敢在肩上換肩了,走兒步放下擔子,換肩再跑,跟上隊列。午後又餓,又渴,腦袋昏沉,一放下擔子就爬不起來了。人說度日如年,我是度時如年啊!黃昏時節,終於熬到了土主場。次日擔子輕了一半,中午就到了徐家扁,住進抗日時的武大校舍。幾天後,全專區勞改犯步行幾百里,到簡陽修成渝鐵路。

到簡陽不久,父親寄來一信,「兒走後,長珠產下一女,取名世桂,望兒安心改造,早日回歸……」長珠附郵「字少意深,激起煩愁,晝夜思念,總有盡頭。平安!」

一隊隊衣衫襤褸,頭戴「犯」字小帽,身穿「勞改」囚衣的人,其慘狀,比日本人抓去做苦役的中國人還慘。曉行夜宿,步行數日,一個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跛鮸千里,才到達修路段面,我們四個中隊住進賀家祠堂。管教人員住在樓上單間,勞改人員住在無門大廳,一律地鋪,晝不蔽日,夜不擋風。每遇滂沱大雨,飛進串串雨花,大家只好後移,坐以待旦。

天不明就吃早餐,包谷、豌豆、紅苕,每逢吃大米就是「打牙祭」。我們井研出發時,全是發的小洋瓷碗,其他縣全是發的大碗,我們兩碗不頂人家一碗。先乘好飯,哨音一響,一起開動,狼吞虎嚥,不管菜不菜,飯沒吃完,便往盛飯籮筐跑去,吃得慢的,再無飯可添。有時有點水煮蘿蔔,有時只是大缽鹽水。有的人空碗回桌,菜碗空空,只好籌劃下頓如何搶飯。

天黑收工,時有加班,全是超體力勞動,年老體衰人員,稍有閒待,輕則臭罵,重則毒打,甚麼尊嚴、人格,真比牛馬不如。原井研有教育家之稱的,城廂小學校長劉匯清老人,為了不挨打罵,苦撐苦熬,形似枯槁,一天,坡上滾塊巨石下來,躲閃不及,一只腿壓在石頭下面,喊都喊不出來。我小學是在城廂小學讀的,趕忙奔了過去,掀開巨石,像背個稻草人,向醫務室跑去。只聽他喃喃囈語:「放…下…我,我不……」越背人越往下梭,到醫務室放下便嚥了氣。幾年時間勞改隊死了很多人,哪有安葬,見坑就扔。

勞動效率越來越低,進度越來越慢。管教領導為了他們的「政績」,又耍花招。大隊規定,每人每天的土方定額,超額獎飯,缺額扣飯。為了不挨餓,體力強的拚命幹活,老弱病殘更加挨餓,死的人越來越多,無處掩埋。秦始皇拋屍長城內,毛始皇鐵路基下屍骨也不少呀!

勞改隊員源源不斷地得到補充,修完鐵路,勞改隊更加「興旺」。

戰事再緊也有休整間隙,勞改隊卻不能享受休整。路基修完,立即轉場。

我們樂山勞改營改編為川南伐木支隊,開赴峨眉龍池、大為伐木。又是長途跋涉,途中死人更為方便,往路旁小坑一甩,刨點土來一壅,有的甚至還有隻腳露在外面,乃至於還在撤動。人一走開,野狗成群結隊,刨開撕咬,不費吹灰之力。

在峨眉縣城補充了不少新勞改隊員,便往山上爬,目的地是海拔4000米的巨北峰,遠眺峨眉山金頂,竟在腳下閃閃發光。羊腸小道,越爬越小,最後無路可走,還說沒到目的地,只好開避新道,繼續往上爬。山高入雲,猶似騰雲駕霧,積雪溜滑,懸崖翹壁,萬丈深淵,空氣稀薄,喘息困難,最後只好四肢爬行。黎明上路,爬到頂時,已近黃昏。

住地是以前戡測隊搭的臨時棚屋,山草屋頂,白夾竹牆,,元木床鋪,地草蓬勃。真是房外大雨,屋內小雨,房外雨住,屋內照樣下雨。地下週年潮濕,一腳下去,沙沙作響。棚屋年久失修,搖瑤欲墜,完全像在野人山做生存訓練。天啦!這哪是長住之地啊!個個心想,這恐怕就是自己的墓地了,也好!萬古千秋,屍體不朽。

收拾好住地,便開始伐木。全是原始森林,千年古樹,不少地方,一根埃一根矗立地上,一般胸圍直徑都在一米以上。樹形□大顛小,形似箭頭,名為鐵杉。木質又細、又硬、又沉,沒有樹枝痕跡,是軍工最佳用材。斧砍不入,只能用特製鋼鋸。兩人一天難得鋸倒一棵。鋸倒一棵,又要鋸成兩三米長的元木。

遍坡遍地都是干螞蟥,不知不覺便鑽進腿腳,待你發現,它已吸飽,像個肉砣,粘在腿上,扯不出來,只能狠狠拍打,令其鬆口,但血流不止,據說,吸了多少血,要流多少血才會止住。勞改人員吃的是豬狗食,哪有多少血嘛?

山上夏日冰雪不融,太陽沒有溫度。冬天手腳皸裂,凍傷處化濃,全隊幾乎沒有一個健康的人,只有重傷輕傷之分。夜裡更冷,甚麼都捆在身上也睡不暖和,只好將元木放在屋中間,任其燃燒。

最難的是吃食。隊裡把犯人分成組,輪流下山搬運生活資料,下山一天,上山一天。下山也不輕鬆,下午兩隻小腿腫脹,坐下來只能把兩腳抬高,讓血液回流;上山更苦,一等勞力也只能背四、五十斤,好些地方只能四肢爬行。海拔越高,空氣越稀薄,加上負重,氣都喘不過來。但人們都盼著下山搬運,因為可以重回人間,過兩天充足的呼吸生活;身上有點錢的人,還可以買點零食或抽只煙卷。

一次下山搬運,我收到長珠一信,心喜若狂,拆開一看,卻讓人悲慟欲絕。信中說,土改中,我家劃為地主,父母、妻子都是地主分子,全家掃地出門,棲身巖洞,家什作為浮財,全被分光。在鬥爭會上父母、妻子都挨打、受辱。女兒嚥不下草根樹皮,活活餓死。父親形如枯蒿,柱著破竹竿四處討飯,一次去姚春和麼老爺家,不敢走前門,繞路後門。麼老爺慷慨解囊,送上兩升包谷,回家路中跌倒,灑落不少包谷,他一一撿起嚼食,終於走回洞穴。死時,握著六歲弟弟小手,流著眼淚,喃喃自語:「兒勒!我沒有把你餵大喲,「喲」字沒能說出,只是從嘴形得知。滿面淚痕,喉頭「呵」的一聲便斷了氣。母親和小弟、小妹六神無主,只是嚎哭。棺材已被人抬走,地鄰也不敢幫忙,長珠和母親用根涼席,裹上屍體,抬到洞外入土。母親一看七大八小的兒女,傷心已極,只好將小妹送人,帶了小弟改嫁跟了單身老貧農……「淚水蒙住了雙眼,再也看不下去。我向家鄉方向長跪哭訴:天啦!蒼天!蒼天!一個捨死忘生,在推翻滿清王朝的慘烈戰鬥中,建功立業的民族英雄,沒有死在戰場,卻死於暴政啦!暴政!暴政!

我一拳擊在石上,將鮮血灑向天空,祭奠父親英靈!父親,你安息吧!暴政終有崩塌日,英雄永遠留人間!這次是我一生中受到的最大打擊,我對父親生不能盡孝,死未能送終,終生遺恨,永世不忘。

我勞改多年,多次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一了百了,但一想到長珠,又從絕路上走了回來。這次,家破人亡,全家被毀,長殊決心外出幫人,找點錢買點營養品,保住我一條老命。恰逢在重慶工作的姨媽回老家找保姆,東不成,西不就,大舅舅說,長珠只有一人了,咋不找她?她有文化,又勤快,愛衛生。姨媽找到長珠,長珠心想自已姨媽,再合適不過了。她寫信徵求我的意見,我也放心。她被姨媽接到了重慶,此後,寫信更方便了。
駐地空氣稀薄,煮不熟飯,水到七、八十度就開,包谷面飯再煮也是夾生的,下面成了糊鍋粑,上面仍是白刷刷的。開始鬧肚子的人很多,少數人拉得脫了水,路都走不穩了,有的竟拉肚死亡。醫生建議在山腰煮飯,大隊政委說,勞改隊不是休養所,死幾個人有啥奇怪的!管教住在山下磚牆屋裡,一日三餐,吃、喝、玩、樂。他們只是不時上山檢查檢查,打打人,罵罵娘而已,管你怎麼活,怎麼死!

元木堆積如山,無法運走,隊部命令往巖下掀。木頭掀完了,下山檢查,全成了碎木柴。山高坡陡,沿途怪石嶙峋,木料撞在堅硬無比的石鋒上,簡直就是雞蛋碰城牆,還有不粉身碎骨的!

兩年辛苦,以十多個人的生命,換得了滿坡爛木柴,勞改隊只好轉場。先後在俄邊縣為伐木場、勞改隊挑運生活資料,在理縣伐木、修河、放漂,大邑縣勞改農場種地。

農場種地缺乏住房,只好在長排豬圈裡睡覺,成都氣候雖不及高山寒冷,但在豬圈裡過夜,並不比高山舒坦。冬季四面透風,摀住頭頂,出不了氣,頭露外面,寒風刺臉。大家只好合睡,騰出被蓋掛在豬圈四周擋風。好在大家過久了勞改生活,臭覺早已失靈,但春來糞坑發酵,咕吐氣泡,也刺得鼻涕不斷。好處也有,不用起夜,睡在床上便解決了問題。春、夏、秋初,蚊、蠅、臭蟲肆虐,弄得我們苦不堪言。孫伍子豬圈食宿,後來當大將軍,享盡榮華富貴,而我們這批「異類」即使活了下來,,也是一生潦倒賤民

最後到大邑新沿煤礦呆了下來。

新沿煤礦,藏量豐富,煤質上乘,遠銷成都周邊各縣。進煤礦不久就是大躍進,隨後大饑荒。煤礦人多,生活條件異常艱難,住宿條件極壞。廠棚四面通風,夏日蚊蟲叮咬,冬來寒氣逼人,燃燒堆煤,晝夜不熄,夜裡很多人倒在火堆旁,烤了胸部,烤背部,大家稱作烤「二面黃」。地下也是熱的,比睡在白夾竹床上好多了。除了夏天,沒法洗澡,虱子在身上、床上到處爬。虱子太多了,就把衣服脫來在火上烤,只聽到卡卡作響,如爆米花。衣縫裡的虱子不怕火,就把衣縫放在上下牙間咬,甚麼虱子、虱蛋都咬爆了。

糧食分工種配給,四、五十斤不等,說起來不算少,週年四季缺油葷,再吃多少也不覺得飽。大饑荒一來,指標銳減,體弱多病的犯人先浮腫,後枯瘦,天天都在死人。隊裡安排埋人專班,每天挨床清理,有的還有心音,同樣像拖死豬那樣,拖出工棚,挖個坑就壅了。從近到遠,幾年埋了一大片,重疊掩埋的還不少。人們的嗅覺已經損壞,根本聞不到香臭。

無論井下井上都是超強度勞動,人們每天都透支自已的體力。我在井下吃盡勞動苦頭,全身裸體,頭頂礦燈,長期不見天日,膚、發、眉、須漸漸變白。挖煤時,很多地方只能蹲下挖,乃至睡著挖,一身裸體,堅硬石塊常常頂破皮肉,血流不止,稍有閒待,輕是臭罵,重是皮鞭加身,真是牛馬不如。推車時常常險象橫生,被車壓死,時有發生。幾次礦井透水,瓦斯爆炸,死人更多。

我有段時間是上山砍白夾竹,十多里路程,每人一天一百斤。我年輕力壯,又經過戰爭訓練,砍一百斤很輕鬆,就是回程途中飢餓乏力。有一次,我看到一根山藥籐蔓,順籐摸瓜,竟然得到一根尺長山藥。我找來乾柴,細細燒烤,放入口中,味道鮮美。此後,我每天都挖,有時挖上十根八根,從那以後,我再不挨餓了,甚至還救濟體弱多病的難友。

有一天接到長珠一封信,她到重慶一切都好,真是換了人間,姨媽對她關懷備至,吃穿不用她操心,姨媽買上新款衣服,硬要她穿上,一下回到姑娘時代。麻煩接踵而來,周圍男人趨之若鶩,或直接表示愛意,或請他人說合。姨媽也勸她改嫁,她說:我守著佩雲,才會增強他生活的勇氣,否則他是活不下去的。又說,姨媽上司吳部長奉調成都鐵路局,四個小孩隨去成都,要求姨媽把長珠讓給他。姨媽的孩子雖然上學了,卻捨不得長珠走,實在纏得沒法了,姨媽只好叫吳部長問長珠。長珠心想,成都離大邑不遠,可以更好地照護我,加之,吳部長同姓,安全可靠;她還說,她離開重慶,可以消除那些甚麼科長,領江,司機,教師的夢想,她也擺脫了煩人的糾纏,問我同不同意。我當然求之不得,回信支持。不久她到了成都鐵路局,由於孩子多,無法去看我,只好等待時機。

有一天,我正在屋裡辦牆報,突然有人喊:「姚佩雲!你愛人看你來了。」我猛然一驚,衝出門去。原來是隊裡派出去挑貨的難友,在山下遇到一位婦女,打聽新沿煤礦道路。

那難友一看便問:「你是不是叫吳長珠?」

長珠驚問:「大哥,你咋知道?」

「我和你愛人是多年朋友,我見過你的照片,快把包包放在我擔子上,我帶你去!」

他說,上坡時,吳長殊走不動了,我要她慢慢走,我回來叫你去接她。

我一聽便不顧一切飛跑下山。我的一腔熱血像開了鍋似的,興奮到極點。下山時,高陡的坎子就往下跳,甚麼三步當成兩步走,我十步當成一步飛。跑到山丫,往下眺望,一個黑點往上移動。我高聲吶喊:「長…珠…!你慢點走!」她似乎聽到我的聲音了,抬頭一望,飛快往上爬。我更是往下跳,也不斷聽到她喊:「佩雲!佩雲!佩雲呀!」聲音由高到低,似高歌,如哭泣,更像情絲顫動,悠悠揚揚。我也不斷喊:「慢點!慢點!等我下來背你!」我越喊,她越爬得快。我倆接近時正是兩三米高的土坎,我一個箭步,飛了下去,抱住了她。她一下癱倒在我懷裡,似夢非夢,又喜又悲。我倆的淚水猶如青衣江和大渡河,交匯一處,奔騰翻滾。我撫著她的心臟,震得我心驚肉跳。「你別繳動!別激動!冷靜點!冷靜點!」天啦,橋頭一別,天各一方,愁腸寸斷,生死難卜,陰陽兩界,夢魂纏繞,整整十年啦!十年!十年企盼,一朝實現,咋不激動?兩顆心兒,相互撞擊,熱血沸騰,久久不能平靜。

晚霞漸淡,時近黃昏。我趕快把她背在背上,四肢著地,向上攀登。她連連捶我的背,求我放下她。我不理采,直往上爬,不知哪來那麼大力氣,一口氣把她背上坡頂,才放了下來。

我們手挽手地走回勞改隊。

後來她說,大嬸十分體諒,她請了幾天假帶孩子,要我來看你。怕我途中出事,硬要我把大大帶上。頭天先乘車,後步行,走了一百里便遇上一個獨木橋,她一人過橋就心驚膽顫,孩子更不敢上橋。只好回頭,走進一戶農家,她向農婦互通了姓名,竟然是個家門。她要我們留宿她家,次日再走。第二天大大仍不敢上橋,同意在廖姐家等我。

我聽後感慨萬千,心想,暴政之下,總有善人、親人。人性是摧毀不了的,人性永存!

當晚,長珠與我隊女難友同宿,次日一早,我把長珠背下坡底。她怕我支撐不住,總要自已走。我說,只要山下卡子放我,我把你背到成都都行。從此後,她逢年過節,都背些衣物、食品來看我,更增強了我生活的勇氣。沒有長珠,我早已長逝。

我刑滿,仍不許回家,說我有頂反革命帽子還在,還要隨隊改造,真是氣殺人啦!難怪中國人說,中共從來沒有法律,但再不像服刑期管理嚴厲,每月有點工資,有探親假,可以遷來家屬戶口。不久,我把長殊戶口遷入新沿煤礦,次年產下男孩,三年後又有了女孩。文革暴發,造反派說我長珠是地主分子,遣送回家。鄧小平吹掉五類分子帽子後,我強烈要求回家,最後給了我120元安家費,我才回到離別三十個春秋的故鄉。這是後話。

佩雲兄還有很多話要說,我勸他到此為止。

作為一個幾十年的賤民,自然以為自己解放了。愚以為他們只是從小圈子的賤民,跨入了十億賤民的大圈子,難道不是嗎?中國十億工奴、農奴、平民有何權利?義務是有的,要你遊行反美,反日,打仗,你敢拒絕嗎?中國人要改變自己賤民身份,還有一段艱苦路程要走!但前途決對是光明的,中國人不會永遠當賤民!十億賤民齊聲吼,泰山也要抖三抖;東方睡獅睜眼瞧,魔鬼宮殿也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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