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在康巴的傳奇經歷 第七章(續)

康人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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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6月25日訊】*壁畫的災難

天還沒亮,達瓦拉姆就抱著一迭鐵盆和瓷碗來叫我了,那些都是我叫她找的調色用的。我問她,哪裏找的那麼多碗盆?她說是格桑拉姆、坎珠拉姆和她自己的。天呀,我叫起來。她們用甚麼吃飯和洗臉。

果然,格桑拉姆找上門來,一臉的怒氣,說我們拿了她們的碗,她們連早茶都喝不成了。達瓦拉姆說她太小氣了,格桑拉姆尖著嗓子像吵架,手往腰上一叉,說:「你大氣你行吧,你能用手心舀茶喝,我就服你!」

我說:「碗盆你們都拿回去。其實,我畫畫用不了這麼多,我自己的洗臉盆就夠了。再找一張玻璃來調色,比飯碗好多了。」

格桑拉姆把所有碗盆都抱走了,達瓦拉姆坐在屋角生悶氣。

壁畫從公社門前的那面大牆開始。我想畫那幅從畫報上剪帖下來的毛主席揮巨手的像,是套色木刻,很好畫。公社準備了幾張辦公桌,搭成了梯子,我捏著木炭爬上梯子便開始畫了。早晨的空氣很鮮,連遙遠處的牛糞味都嗅得清清楚楚,吸一口心裏爽快極了。畫巨大的主席像,我並不害怕。還在讀初中時,我的美術老師就帶上我到處畫了。他是畫油畫的,我給他調色,他便教我,還讓我大著膽子畫。那兩年我幾乎是跟他畫畫度過的。他說,現在學甚麼都不如學畫畫,隨便你走到哪裏,人家知道你是畫畫的,當工人做農民都吃得開。我記住了他的話,我相信自己能畫畫並不是有甚麼天賦,而是追求那個「吃得開」。那時,我畫得很苦,也樂意享受那樣的苦。

我畫畫,周圍便有了許多人,站在高台上回過頭,黑壓壓一片像在開會。亞麻書上工的鐵鏵犁和牛皮鼓丁丁、鼕鼕響起時,人們還不願離開。多吉隊長生氣了,憤憤地東推西撞,罵罵咧咧地把人們趕開。誰走慢了,他便拾起石頭追趕,像在趕偷懶的牲口。他回頭,臉累得通紅,喘著粗氣對我說:「你畫畫時,他們敢來看,你就把盆中的顏料朝他們頭上潑。」

我伸伸舌頭,說:「他們並沒有影響我。」

亞麻書寨子裡的人真的淳樸極了,我畫領袖像時,根本就用不著膽顫心驚地捏著畫筆畫,用不著去考慮畫得不像會惹些政治麻煩。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你畫得像與不像,只要你畫得面善心慈,與他們心目中的那個人一致,就會對你伸出大拇指讚不絕口。

文書老劉也對我說:「他們看菩薩看多了,你就是把領袖畫成菩薩的模樣,他們也會說好。可是,你畫的那麼像,和畫片印在牆上一模一樣。」

有他的話,我的信心更足了。

我又畫了大寨那個全國有名的姓陳的支書,站在山頭,正把一塊巨石推下山的情景。那幅畫在當時的中國農村,到處都能見到。我又畫了想像中的社會主義新農村,一輛巨型拖拉機正從太陽升起的地方開來,前面是綠油油的良田。達瓦拉姆說這畫很漂亮,可是,拖拉機怎麼能在生長著麥苗的田地裡開呢?麥苗還不被軋死才怪。我說,拖拉機沒開,它是停在那裏讓人參觀的。周圍人都說是,他們沒看見輪子在動。

我就這麼一幅一幅地畫。寨子到處是色彩鮮艷的畫,我看著出工收工的社員們都要在畫前駐足,看上半天,心裏高興極了。

我沒想到一場災難悄悄地降臨了。

是一場雨。來得很突然,隨著一股寒氣逼人的風猛烈刮過,雨便嘩地落了下來。從傍晚直落到第二天早上,雨又突然停了。天晴開時,達瓦拉姆急得直喘氣,叫我快去看畫。天呀,我的畫讓雨水沖成了鬼模鬼樣,花一槓黑一團,許多人都圍在那裏笑。文書老劉叫我快去公社,澤旺書記正在發氣呢。我畫的領袖像也遭了殃,讓大雨沖得難看極了。澤嘎書記叫我趕快想辦法,不然會犯政治錯誤的。我只好說,用白石灰塗掉算了。當多吉隊長帶著人還要塗掉其它畫時,我叫他別動,等乾透了我再在上面畫,就會省力多了。

澤嘎書記一臉的不高興,冷冷地問我:「你還想畫?」

我說:「還畫。」

他憤怒了,吼叫的聲音似乎要把我提起來,再左一掌右一掌撕得粉碎:「畫個屁!你畫上千遍萬遍,雨水一沖還是要衝掉。你那是在糟蹋顏色,糟蹋勞動人民的血汗錢!」

我委屈極,腦袋嗡嗡直響,就是想不出甚麼主意。

坐在屋角一言不發的甲嘎,此時說了句救命的話:「我的舅舅過去給寺院畫壁畫,他還是用廣告色,可畫的畫從來不掉色。」

他的話把澤嘎書記的眼睛說亮了,說:「你舅舅在哪兒?」

甲嘎說:「死了。」

澤旺書歎口氣,說:「那你說甚麼廢話?」

文書老劉說「浪責村的阿約丹增,過去是大金寺裡的畫師,他肯定畫過壁畫。可以抽他來幫小洛的忙。」

澤旺書馬上叫人去浪責請來了阿約丹增。

阿約丹增說甚麼都不畫這種壁畫,只是對我說,廣告色要用牛膠熬化後調製,畫出的畫才不掉色。阿約丹增說:「我老了,一上高台腳就發顫。幫不了你的忙。」他一瘸一瘸地走了。

澤旺書記說:「這些死喇嘛,還抱著菩薩腦殼不放。」

我們照著他說的法子,熬了一大盆牛膠水。用來調色很釅很粘稠,像油畫色一樣。我畫得很慢,把那些雨水沖淡的那幾幅壁畫補上色後,層次感更強了,很像是用油彩畫上去的。可是,澤旺書記說甚麼都不讓我畫公社門前的那幅畫了,他說寫一句標語都可以,不要再畫甚麼了。

老劉說:「澤旺書記是擔心我畫得不像,或雨水再一衝,讓區裡縣裡來的人看見,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我就剩下公社那堵牆甚麼也沒畫,也沒寫甚麼了,白亮亮的一大塊成了公社的標誌。以後,亞麻書來人,問卡攻公社在哪裏,我們都說,在白牆壁那裏。

我是在畫寨口那面牆時,出的事。那面牆不寬卻很高,我想畫一個頂天立地的翻身農奴,左手握一本紅寶書,右手拄一個大鐵鏟,好像剛剛開天闢地回來。我用木炭畫出了輪廓,站在遠處看,很滿意。

我在畫這幅畫時,發現了人們臉上的異樣。他們仍然繞著牆前面的小石堆轉圈,看一眼我的畫,就快步走開。我問一個經過的社員,我畫的這個人像不像。他看一眼,甚麼也沒說,搖著頭走了。

阿嘎從遠處走來,給我打著招呼。我已好多天沒見到阿嘎了,他仍然看著我親熱地笑,說我辛苦了。他看看我畫的輪廓,說:「你畫的?」我笑笑,說:「寨子裡的那幾幅都是我畫的。」

他說:「我都看了,畫得好極了。」

我說:「這幅畫,我明天就開始作色,我想畫得比寨裡的那幾幅還好看。」

阿嘎的臉陰下來,我從沒見過阿嘎的臉這樣陰沉,像忍受著難以忍受的苦痛。他說:「你不畫這幅畫,行不行?」

我說:「我畫得不好?」

他說:「寨裡人不高興。」

我說:「澤旺書記叫我這樣畫的。」

他沒說甚麼了,蹬上桌子搭的高台,抽出腰刀在牆皮上一層一層地剝著。我看見牆皮下露出很大一塊色彩,非常艷麗。他雙手合著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念著甚麼,默默地繞著石堆轉了三圈,沒有抬頭看我,直直地朝寨裡走去。

我在牆皮上摳著,越來越大,露出一雙細筆勾畫的眼睛,細細彎彎的很慈祥,眉目上的金線都很鮮艷。我知道,那是一張佛像。過去這堵牆肯定畫著一張很大的佛像。

第二天早上,我調好顏色來到寨口。我才不會聽阿嘎的勸告,佛像是屬於過去時代的產物,早被革掉了命,應該讓新的東西去佔領它。我從老遠的地方來這裡,就是來傳播新東西的,就是一場革命。我甚麼都不怕,與舊的東西對著幹,我的膽氣更盛。我真想對藏在牆皮下的大佛哈哈大笑,當我創造的頂天立地的翻身農奴站在那兒時,他肯定沒有臉皮再立在那兒,讓進出的人恭恭敬敬地拜在他的腳下的。在那個年代,那個時候,我就是那麼想的。我渾身像有用不完的勁,站在桌子上把掏破了的牆皮補上,再把調好的色彩塗抹在上面。

陽光斜射在牆面上時,我聽見桌子腳吱嘎響了一聲。開始,我並不在意,達瓦拉姆回家取早飯去了,只我一個人站在上面。又吱嘎一聲,很響,桌子晃了晃。我朝下看,正在想是怎麼一回事,桌子嘩啦一聲,塌了下來。我還沒有來得及把恐懼的喊聲叫出口,腦袋嗡地一聲,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躺在我的床舖上,額上手上都是傷,但無大礙。只是左腿骨折,土登曼巴來給我接骨時,痛得我大喊大叫。看著我痛苦的模樣,他很高興地說:「人的腦袋記性差,只有狠狠痛一下,才記憶深刻。」

他接好我的腿骨,說要在床上躺一個月,才能下地行走。

那一個月,躺在床上的我怎麼也想不通,頭一天,達瓦拉姆和我兩個人站在上面畫畫,桌子還穩穩當當的,風在下面便勁地吹,桌子晃都不晃一下。第二天,我站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拿筆,便壓斷了腿。

說起此事,寨裡人都把雙手合在胸前,叫著菩薩。

我懷疑,是夜裡有人故意弄斷了桌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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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坐了兩天的車,到了高原上的第一座小城康定。
  • 我和他連同那一堆破布片包裹的被蓋卷,被扔到這荒無人煙的大山溝裡。扔下我們的那個大鬍子司機,朝窗外狠狠噴了一口濃痰,把油門轟得像打雷,轉過山口溶進黑霧沉沉的山林了。
  • 許多年後,我還能回憶起這樣一幅畫面。寬闊荒寂的山野,遠處亮著雪峰的尖頂,峰腰裸露著赤紅的岩石。風捲起一片灰濛濛的沙霧,一群矮腳馱牛慢悠悠地在草坡上蠕動。草坡是褐黃色的,初春的高原都是這種蒼涼的顏色,像老牛那身粗糙的皮毛。這片枯黃的草浪,一浪一浪蕩向更加荒寂的深黑處。太陽在頭頂亮成了熾白,太空明淨得一塵不染。趕牛人咬著舌頭吹一串尖利的口哨,這片寂靜的山野也像撕碎了般鳴響起來,牛的蹄子踏得更沉重了。哨音停息,四周又一片死寂。
  • 天暗黑下來時,我看了一會兒書,就想早早的吹燈睡覺。這裡沒電,晚上燒油點燈,蠟燭又太貴,我燒不起,只有早早的睡覺。
  • 披著整張乾硬的牛皮,戴上彩繪的雄牛面具,鼕鼕冬敲響人皮繃面的法鼓,撮一堆土燃上嗆人香芭。在法鼓聲和粗壯的莽號聲中,繞著裊裊升空的桑煙,跳起誰也辨認不出意思的謎蹤舞,然後蹲下來,從桑煙繚繞的方向和形狀,從天空的晦明陰晴,讀出了驚世駭俗的預言。這是在藏戲裡和古書上見到的卦師打卦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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