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MERO ZERO

小说:试刊号(1)

作者:安伯托·艾可(意大利)

伦敦帕丁顿的报摊。(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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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位编辑提出想刊登“墨索里尼未死之谜”的专题,据说他掌握的消息足以推翻历史,进一步影响政治局势,我视为无稽之谈。然而数天后,包括我在内,知悉此事的三个人,

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见踪影,而我,我最好待在家里。
我喝了两小口威士忌,却神志清明。因为怕死,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

一九九二年六月六日星期六,上午八点

今天早上转开水龙头没有水。

咯咯,像新生儿那样嗝了两声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问过邻居太太,邻居家一切正常,她说可能是我把总开关关掉了。

我?我连总开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您也知道我刚搬来没多久,每天天黑才回家。

我的天啊!意思是说您如果出门一个星期,不会把水跟瓦斯的总开关关掉?

不会。

这样太大意了,您让我过去告诉您总开关的位置吧!

邻居太太打开洗脸台下方的矮柜,转了某个东西,水就来了。

您看,所以是您自己把总开关关了。

真不好意思,是我糊里糊涂的。

哎!你们单身汉就是这样。

她用了 single 这个字,就连邻居太太也说英文了。

冷静。没有调皮鬼,调皮鬼只出现在电影里。也不是我梦游,即便是我梦游,我也不知道总开关在哪里,否则我会拿总开关当闹钟用。浴室莲蓬头漏水,我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常常差一点整晚睁着眼,仿佛置身西班牙马略卡岛上的法德萨摩修道院。因此我老是半夜醒来,起床,关上浴室的门和卧房的门,以避免听见那该死的滴水声。

根据我的判断,这不可能是跳电造成的(因为那个总开关是手动阀,顾名思义,必须手动操控),也不会是老鼠造成的,因为就算有老鼠经过那里,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转动总开关,毕竟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铁制转盘(这间公寓里的所有一切都至少超过五十年),而且还生锈了。总而言之,得用手才能关掉它,而且是人的手。我家也没有让莫尔格街凶杀案凶手大猩猩爬进屋内的烟囱。

得好好推敲一下。任何果必有其因,至少大家都这么说。首先可以排除奇迹,我看不出天主有什么理由要为我的浴室漏水问题操心,那又不是红海。所以要找的是必然的因果关系。

昨天晚上上床前,我倒了一杯水,吃了一颗使蒂诺斯安眠药,所以直到那时候都有水,今天早上才没有的。亲爱的华生医生,既然水的总开关是半夜被关掉的,如果不是你关的,就表示有人,或许不只一个人,昨晚闯入我家。

他们不担心我会被他们吵醒(他们的动作非常轻),却担心我被那水滴前奏曲吵醒,也说不定是他们自己受不了,同时不明白我如何能够入睡,于是,机警的他们做了邻居太太也会做的事:关掉水的总开关。

然后呢?我的书跟平时一样堆得乱七八糟,即便来了半个世界的情报人员,一页一页翻看过这些书,我也不会察觉。我不需要检查抽屉或玄关衣柜,因为他们如果想找什么,今天唯一需要做的,是检查电脑。或许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把电脑里的档案全部拷贝备份后就离开了。而此时此刻,他们反复打开每一个档案,会发现在电脑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他们感兴趣的。

他们希望找到什么?显而易见。我的意思是,没有其它可能,他们要找的一定跟那份报纸有关。他们又不笨,肯定以为我会把我们在报社编辑室的所有工作重点记录下来,所以如果我知道布拉葛多丘的事,应该会记在某个地方。

他们恐怕认定我把一切资料都存在某片光碟里。可想而知昨天晚上他们也去了办公室,可是没有找到光碟。于是他们推测(现在才推测出来)我有可能把东西放在口袋里。

我们是白痴吗?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在怪自己,应该要搜外套口袋的。什么白痴,他们是混蛋。如果他们的头脑够机灵,就不会干这种寡廉鲜耻的勾当。

他们还会再来,不拿到那封被偷的信绝不罢手,说不定会假装扒手,在街上偷袭我。总之,我得赶在他们再次出手之前采取行动,把光碟寄到某个邮政信箱,再看看什么时机把它领出来。

我脑袋瓜在打什么蠢主意,已经死了一个人,西梅不见人影。他们根本无须在意我是谁,或我知道什么,为保险起见把我灭口,就一劳永逸了。我也不能把事情公布在报纸上,对那件事理应一无所知的我只要说出口,他们就会知道我是知情的。

为什么我会陷入这个进退两难的困境?罪魁祸首是迪·萨米思教授,还有我会德文也是原因之一。

我怎么会想起迪·萨米思教授呢?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始终认为我之所以大学没有毕业,都是他害的。而我之所以被卷入这个局,都是因为我没有大学毕业。还有就是安娜跟我结婚两年后甩了我,按照她的说法,原因是她发现我是个有强迫症的失败者,不知道我之前为了面子,跟她瞎掰了什么。

我因为懂德文所以没有大学毕业。我奶奶是意大利北部上阿迪杰自治区的人,从小就让我说德语。我上大学第一年,为了生活费开始接案子翻译德文书,当年懂德文是能当正职工作的。可以看懂并且翻译别人不懂的德文书(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事),收入比法文翻译高,甚至比英文翻译高。我想就跟今天懂中文或俄文的情况一样吧。

总而言之,翻译德文书跟大学文凭二选一,二者兼得办不到。既然翻译是不管炎夏或寒冬都在家里待着,脚上穿着拖鞋就能工作,同时还能学到一大堆东西,干嘛要去大学上课?

我可有可无地决定选修一门德语课。我的盘算是,这样我不需要花什么力气读书,因为德语我已经会了。当时负责那门课的是迪·萨米思教授,他在一栋破败的巴洛克风格大楼里成立了学生口中专属于他个人的“鹰巢”,走大楼梯上去之后会先看到一个宽敞中庭,一侧是迪·萨米思研究室,另一侧号称大会堂,这是迪·萨米思教授夸大其辞,其实不过是可以容纳五十人左右的大教室。

必须换穿室内拖鞋才能进到他的研究室。门口有为迪·萨米思所有助理和二至三名学生准备的拖鞋,没有拖鞋可以换的人就得在门口等。研究室内的一切都打过蜡,我猜就连书架上的书也不例外。包括那些从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排队等著拿到正式教职的年迈助理脸上,也仿佛打了一层蜡。

大教室有挑高穹顶、哥德式花窗(我始终不懂巴洛克建筑为何会有哥德式花窗)和绿色玻璃。在某个时刻,正确来说是下午一点十四分的时候,迪·萨米思教授会走出研究室,间隔一公尺跟在他身后的是最年长的助理,间隔两公尺的则是那些五十岁以下——相对而言比较年轻的助理。年长助理帮迪·萨米思教授拿书,年轻助理负责拿录音机,五○年代末的录音机体积庞大,简直像一台劳斯莱斯。

研究室和大教室之间的十公尺距离让迪·萨米思教授走成了二十公尺,他不走直线而是走曲线,不知道走的是抛物线还是椭圆线,一边走一边高声说:“来了,我们来了!”进到教室后一屁股坐到一种石雕墩椅上,仿佛接下来的开场白会是:吾乃以实玛利。

透过绿色玻璃照进来的光,让他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分外苍白。助理启动录音机,他开口说:“我与我那位可敬的同僚博卡多教授最近发表的看法意见相左……”然后滔滔不绝说上两个钟头。

那道绿光让我陷入昏昏欲睡状态,从那些助理的眼神看来他们也一样。我理解他们的苦。两个小时结束后,学生蜂涌而出离开教室,迪·萨米思教授让人倒带,然后他走下墩椅,亲民地跟其他助理一起坐在教室第一排,把刚才那两个小时的授课内容重听一遍,每每听到他认为关键的段落就心满意足频频点头。那门课谈的是圣经翻译,马丁路德翻译的德文版圣经。我的同学说那是个贪念过重、眼神呆滞的家伙。

二年级下学期末,很少去上课的我大胆地说我的论文想写赫姆·海恩作品中的反讽(我觉得他处理不幸福之爱的手法固然宽慰人心,然而究其实,一切起因于他的愤世嫉俗,而我正准备迎接我的爱情)。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迪·萨米思教授十分不悦地对我说:“满脑子只想投入当代研究……”

我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顿时打消跟着迪·萨米思教授写论文的念头。然后我想到费里欧教授,他比较年轻,以聪明睿智著称,专攻浪漫主义时期及相关研究。不过学长提醒我,无论如何要请迪·萨米思担任第二论文指导教授,而且我不能公然跟费里欧教授走得太近,否则迪·萨米思教授会立刻发现,然后跟我势不两立。

我必须用点手段,让事情看起来好像是费里欧叫我跟着他写论文的,如此一来迪·萨米思教授会把矛头指向他,放我一马。迪·萨米思教授讨厌费里欧,因为当年是迪·萨米思教授让费里欧拿到正式教职的。大学(那个年代的大学,不过我想今天恐怕也一样)跟外面的世界正好相反,不是儿子憎恨父亲,而是父亲憎恨儿子。

我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利用迪·萨米思教授每个月在大教室举行的演讲活动,假装跟费里欧不期而遇,那个场合很多教授都会出席,因为迪·萨米思总能邀请到优秀学者担任讲者。◇(未完,待续)

——节录自《试刊号》/皇冠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安伯托·艾可 (Umberto Eco)

一九三二年出生于意大利皮德蒙的亚历山卓,曾任波隆那大学高等人文科学学院教授与院长。其学术研究范围广泛,个人藏书超过三万册。已发表过十余本重要的学术著作,其中最著名的是《读者的角色──符号语言学的探讨》一书。

艾可在四十八岁时,才推出第一部长篇小说《玫瑰的名字》,该书自一九八○年出版后,除获得意大利和法国的文学奖外,更席卷世界各地的畅销排行榜,迄今销量已超过一千六百万册,翻译成四十八种语言,并被改编拍成同名电影。

二○一五年推出的《试刊号》,是他最后一部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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