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钟楼上的野兽(下)

作者:杰洛德·杜瑞尔 (英国)

北卡罗来纳州野生动物保育中心(North Carolina wildlife conservatory)的一只从笼中逃出的非洲狮,咬死了该中心22岁的女见习生亚历山德拉·布莱克(Alexandra Black)。
(Kevin Pluck/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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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维富先生寄来的信,信中语气委婉,表示很不幸目前伦敦动物园基层职员并无缺额,不过如果我愿意的话,协会在惠普斯奈(Whipsnade)的乡间动物园倒需要一位实习生。

接到这个消息,比听到他打算送我一对正值繁殖年龄的雪豹还令我雀跃。

几天后,我怀着笔墨无法形容的兴奋情绪前往贝德福郡,只带了两卡皮箱,一个塞满旧衣服,另一个装满博物史书及无数肥厚的笔记本,以便记录我在照顾动物时的每一项观察心得,以及从同事们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金玉良言。

十九世纪时,伟大的德国动物商“哈根别克”创造了全新的动物园型态,在他之前,每只动物都被塞进设计差劲、极不卫生、栅栏密不通风的牢笼内,一般人看不清楚这些动物,动物本身也很难在这种令人作呕的集中营式环境生存下去。

对于该如何展示动物,哈根别克有一套全新的想法;他不用铁条横陈的阴暗地窖,而是给予动物光线与空间,还有人造假山与假石,任它们攀爬,再用干的或注满水的壕沟将动物与民众分开。

这对当时的动物园权威来说,简直是异端邪说,他们驳斥这样做太不安全,因为动物一定会爬出壕沟,就算不爬出来,也会统统死光,因为众所皆知,若不把热带动物关在空气不流通、细菌丛生的高温、高湿度的室内,它们就会立刻死掉!——至于随处可见热带动物日益消瘦或死在这类土耳其浴牢笼里的情形,权威们却绝口不提。

后来这批人都跌破了眼镜,因为哈根别克动物园的动物们个个活得生气蓬勃,在户外畜栏不仅健康状况改善,甚至成功繁殖出下一代。

一旦哈根别克证明以这种方式不仅能圈养出更健康、更快乐的动物,而且还能提供民众更精彩的动物表演,全世界的动物园立刻跟进,纷纷效尤。

惠普斯奈其实是伦敦动物园想超越哈根别克构想的尝试。协会买下坐落在邓斯特布尔山丘(Dunstable Downs)上的广大农场,投下巨资,让所有园内动物都生存在尽可能接近其自然环境——也就是在游客眼里像是自然环境——的状态中;狮群有森林,狼群有树林,羚羊及其他有蹄动物则拥有连绵起伏的广袤草原。

对当时的我而言,去惠普斯奈几乎就等于去非洲,因为政府提高税金,逼得大批贵族改行当动物园园主的时代尚未来临(工党执政后,对富豪、大地主苛税,拥有大片土地的贵族无力负担,纷纷开放庄园,豢养各种野生动物,作为猎场或动物园,一时蔚为风潮,少数几家现在仍存在)。

等我抵达惠普斯奈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极小的村落,只有一间酒吧,和寥寥几座乡村小屋,慵懒散立于榛木杂树林覆盖的山谷之间,我先到出纳室报到,留下皮箱,再前往行政区。

孔雀拖着长尾巴晶莹闪烁地横过绿草坪,主车道旁的松树上悬挂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鸟巢,仿佛树枝推成的干草堆,巢边栖满吱吱喳喳、不断尖叫的奎克长尾鹦鹉。

我走进行政区,被带进园长毕尔队长的办公室。

他只穿着休闲衬衫坐在里面,搭配一套极抢眼的横纹吊带裤,面前的大桌上叠罗汉似地堆满各类文件,大部分看起来吓人地正式,如科学报告一般,还有一堆正好盖住电话。

队长起身后,一眼望去他是个身高与肚围都超乎寻常的男人,加上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配着一副铁边眼镜,嘴角仿佛总在打量似地下撇,看起来简直就跟漫画里的比利·邦特(Billy Bunter,英国知名漫画人物,是个总是惹祸上身的高胖小学生)一模一样。他缓缓地绕过桌子踱到我面前瞪着我,鼻息沉重地朝我喷着大气。

“杜瑞尔?”

他突然开炮一样盘问我。

“杜瑞尔?”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有点像远方传来的干雷。很多人在西非海岸待了几年之后,声音似乎都变成那样。

“是的,长官,”我说。

荣耀的狮子

看啊,那温文儒雅的狮子!

——乔叟《良善妇女的传说》(Geoffrey Chaucer, Legend of Good Women)

当我听到要从狮子区开始工作,的确有点震惊。我安慰自己幸好当时没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心里巴望着自己能从比较温驯的动物着手,例如一群眼眸如梦似幻的鹿……

在一名新人对工作还完全陌生的情况下,就硬往一大群狮子堆里塞,似乎有欠公平。不过我装作漫不在乎,径自前往新的工作区。

我发现该区地处小山丘顶,藏在一排接骨木树丛和高高的荨麻丛后。树丛随山坡缓缓下降,直到与山谷衔接处戛然而止,再由无数簇柔软的绿草取代,每簇都像一顶经过兔子啮咬过的假发,正好庇护草丛下方的蚂蚁窝。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鸟瞰从山脚迤逦浓横过整片山谷如马赛克般的镶嵌田野,仿佛千百片用粉蜡笔涂过的色块,在巨大的云朵阴影行进下不停变幻色彩。

这区的神经中枢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小茅屋,屋外围绕着一片轇轕无垠的接骨木树林。小屋俏皮潇洒地戴了一顶忍冬假发,几乎完全遮住两扇窗户,室内因此总是一片阴暗。屋外挂着一面破烂的布告栏,上面写着小屋的雅号:安憩园。

屋内家俱的简朴可媲美僧院:三把朽坏程度不等的椅子,一张摇摇晃晃、一搬东西上去就像匹受惊的马会前仆的桌子,再加上一座极丑怪的黑炉子,蹲在角落里不停从两排铁齿中间往外吐烟和大量反刍木炭余烬。

我就是在这间阴暗的小屋内找到负责本区的两名管理员:杰斯是个红脸寡言的人,毛茸茸的白眉下有一对凶狠的蓝眼,鼻子的颜色和肌理都酷似一粒巨大的草莓;乔正好相反,棕脸、闪闪发亮的蓝眼、沙哑富感染力的笑声,全身散发着一股诙谐感。

他们吃完被我打断的早餐后,杰斯带我参观全区,向我介绍园内动物及工作内容。区内一端养了一只名叫彼得的袋熊;接下来的两个兽栏,一栏养了一群北极狐,另一栏养了一群狸;然后是熊栏,里头有两团大白球似的北极熊,还有养着一对老虎的虎穴。

顺着山势往前走,是另一个住了一对老虎的围场,最后才是本区的代表动物:狮子。

我们沿着蜿蜒狭窄的步道穿过接骨木树林,终于来到围绕狮笼的高铁丝网前。狮笼占地两亩,建在山坡顶上,笼内长满矮树丛与高矮树木。杰斯带我顺着栏走,一会儿看见一丛矮树蜷成一个小谷,一会儿看见一片围绕水池的茂密草原,狮子们就躺在一株根瘤盘结的火棘树下,形成一幅绝妙的图画。

雄狮艾伯躺在淡白色的阳光下,裹着自己的鬃毛,正在沉思冥想,身旁倚着它两位胖嘟嘟的金黄色妻子(南与姬儿),两只都睡得正香,汤盘似的大脚掌不断轻轻抽搐。

杰斯大喊它们的名字,并用一根树枝敲铁丝网,要它们过来跟我见面。艾伯仅将头转过来几秒钟,投来一个令人畏缩的眼光,又回头继续沉思;南和姬儿连动都没动。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凶野,反而似乎体重过重又懒惰,而且太骄傲。

杰斯打开两脚,仿佛站在不停摇晃的甲板上,开始用力咂嘴,同时用他的蓝眼狠狠地瞪我。

“现在你给我听好,小伙子,”他说:

“听我的话,就不会犯错。那边的袋熊、狐狸和狸,你都可以进它们的笼子,懂吧?可是其他的,千万不可大意,否则就会被吃掉!它们或许看起来很温驯,其实全不是这回事,懂吧?”

他又咂咂嘴,同时观察我是否把这段训话听进去了。我向他保证,除非我真正跟动物熟起来,否则绝不会掉以轻心。我感觉(当然没说出来)若没经过正式介绍就被狮子吃掉,岂不有点“没面子”。

“嗯,你听我的准没错,小伙子!”

杰斯又重复一遍,仿佛预报凶兆似地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教你!”

头几天我忙着学习,牢记喂食、清扫及其他杂务的程序,这些工作都非常简单而且规律,一旦上手后,便有较多机会观察被我照料的动物,研究它们的习性。我会随身在口袋里塞个大笔记本,碰到任何小事都立刻拿出来记录,杰斯和乔都觉得很有意思。

“跟他××福尔摩斯一样,”杰斯这么描述我:

“老是记些鸟事!”

乔喜欢耍我,爱描述一些他目击到的既冗长又复杂的动物行为,不过他的想像力太天马行空,吹过头的很快就被我识破。

很自然的,我的研究先从狮子开始。

既然首次与这种猛兽亲密相处,我决定阅读所有找得到有关狮子的文献,然后和自己的观察互相印证。

不出所料,我发现大概再没有另一种动物(除了神话动物以外)被人赋予更多莫须有的“美德”。

自从不知哪一位完全不懂动物科学、却对动物充满热情的人,封狮子为“万兽之王”后,舞文弄墨者便互相角逐,不断提出狮子此名的证据,尤其是古代作家,更异口同声赞美Felis leo(编注:拉丁语中的“狮子”)的各种性格:温柔、睿智、勇气与运动家精神。难怪狮子会被羞怯又谦逊的英国人选作民族象征。

然而和艾伯与它两位太太短暂相处之后,我却立刻发现真正的狮子跟那些作家的胡诌完全是两码子事。

我在普林尼约于一六七四年出版的《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中发现以下一段有关“万兽之王”的有趣记载:

“万兽之中唯独狮子,凡臣服在它面前者皆以温文待之,不予碰触;凡在它面前五体投地者,皆宽恕其生命。

逢其凶性大发,盛怒之余,必将怒火先发泄于男性身上,再转向女性。除非饥饿至甚,否则从不扰食婴儿。”

我曾拜读的另一位古代作家是珀切斯,他以从未目睹狮子的满满自信,向我保证“寒带狮子较温和,热带较凶猛。”

读后我开始对和艾伯建立友好关系寄予极大的希望,因为我一抵达惠普斯奈之后,天气立刻转冷,冰刀似的狂风扫过山丘,令那几丛其貌不扬的接骨木树林互相倾轧,不断呻吟颤栗。根据珀切斯的说法,在这样的气候里,艾伯和它的伴侣应该都像友善的小猫咪到处嬉耍才对。

隔天我对珀切斯的信心便完全粉碎——当时我迎着强风哈腰弓背,皮肤发青,经过狮笼,想赶回温暖的“安憩园”避风。艾伯藏在狮笼中靠近步道、覆满长草与荨麻丛的角落里。

我确信,稍早它一定有看见我走过,决定要在我回来时给我个惊喜。它一直等我走到它正对面,才突然飞身一跃,扑到铁栏上,同时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愤怒呛咳声,接着弓身蹲下来盯着我看,黄色的眼睛因为我的惊慌而充满恶意的促狭。

它显然觉得这个恶作剧很有趣,当天又玩了一遍。再一次,它很得意地看着我像匹受惊的马倏地跳起来,而且这一次他还乐加一等,眼睁睁看我抛出手上的水桶,跌了一大跤,重重摔进一丛长得特别肥美的荨麻里。

我因此发现,冷天不仅不会让艾伯变得温和,反而让它更疯疯癫癫,老爱躲在矮丛后面,冷不防地跳出来惊吓那些正好路过的老太太;我猜想大概因为这项运动在天气寒冷时有助于血液循环吧!◇(节录完)

——节录自《我钟楼上的野兽》/ 木马文化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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