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83)

李汝珍

图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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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 说大书佐酒为欢 唱小曲飞觞作乐

  话说玉英道:“适因小春姊姊谈论跳加官,倒想起一个笑话。并且‘加官’二字也甚吉利,把他做个话头,即或不甚发笑,就算老师加官进爵之兆,也未尝不妙。人最喜奉承,凡事总要人赞好方才欢喜。这日请客做戏,偏偏戏甚平常,并无一人赞好。到晚戏散,与客闲谈道:‘今日之戏如何?’客人只得勉强答道:‘做的甚好。’此人又问道:‘究竟那几出做的好?’客人见问,思忖多时道:‘加官跳的好。’”众人不觉好笑。兰言道:“这就如请教人看文,那人不赞文好,只说书法好,都是一个意思。”

  玉英掣了鸟名叠韵道:“商羊刘向《说苑》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之皮’叠韵,敬融春姊姊一杯。”

  左融春掣了官名双声道:“请教若花姊姊:这个官名还是要用古名,要用时名呢?”

  若花道:“据我愚见,不论古名时名,总以明白显豁、雅俗共赏,那才有趣。即如花鸟之类,按著古书,别名甚多,若说出来,与其令人不懂,又要讲说破解,何妨说个明白的,岂不省了许多唇舌。”融春连连点头道:“士师桓宽《盐铁论》有司思师望之计。‘司思’双声而兼叠韵,‘思师’叠韵,敬紫琼姊姊一杯,笑话一个,普席双杯。”

  燕紫琼道:“紫芝妹妹替我说个笑话,我格外多饮两杯,何如?”紫芝道:“妹子自然代劳。”绿云道:“紫芝妹妹向来说的大书最好,并且还有宝儿教的小曲儿,紫琼姊姊既饮两杯,何不点他这个?”紫芝道:“如果普席肯饮双杯,我就说段大书。”众人道:“如此极妙,我们就饮两杯。”丫鬟把酒斟了。

  紫芝取出一块醒木道:“妹子大书甚多,如今先将‘子路从而后’至‘见其二子焉’这段书说给大家听听。”于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列位压静,听在下且把此书的两句题纲念来:遇穷时师生错路,情殷处父子留宾。”又把醒木一拍,道:“只为从师济世,谁知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齐放下。鸡黍殷勤款洽,主宾情意堪嘉。山中此夕莫嗟讶,师弟睽违永夜。”又把醒木一拍,道:“话说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长沮、桀溺抢白了一番,心中闷闷不乐。迤逦行来,见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锄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触动他一片济世的心肠,脚步儿便走得迟了,抬起头来,不见了夫子的车辆。正在慌张之际,只见那道旁来了一位老者:头戴范阳毡帽,身穿蓝布道袍,手中拿着拄杖,杖上挂着锄草的家伙。子路便问道:‘老丈:你可见我的夫子么?’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识不得芝麻,辨不得菉豆。谁是你的夫子!’老者说了几句,把杖来插在一边,取了家伙,自去耘田去了。”

  又把醒木一拍,道:“列位!大凡遇见年高有德之人,须当钦敬。所以信陵君为侯生执辔,张子房为圯上老人纳履,后来兴王定霸,做出许多事业。那子路毕竟是圣门高弟,有些识见的人,听了老丈言语,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来,对着子路说:‘客官:你看天色晚下来了,舍间离此不远,何不草榻一宵?’子路说:‘怎好打搅!’于是老者在前,子路随后,迳至门首。逊至中堂﹔宰起鸡来,煮起饭来﹔唤出他两个儿子,兄先弟后,彬彬有礼,见了子路。唉!可怜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许多怠慢,今日肴馔虽然不丰,却也殷勤款待,十分尽礼,不免饱餐一顿,蒙被而卧。正是:‘山林惟识天伦乐,廓庙空怀济世忧。’毕竟那老者姓甚名谁?夫子见与不见?下文交代。”众人听了一齐赞“好”,把酒饮了。

  紫琼掣了虫名叠韵道:“请教令官:即如上文“士师”二字听飞之句,可准本题‘士师’接连在内?”若花道:“二字连用,未尝不可﹔但飞觞之时,只能算得本题双声交令,不能格外普席敬酒。”兰芝道:“若飞本题都无普席之酒,那还好么?”若花道:“即如句内有了本题双声,再加别的双声,虽系两个双声,原当普席敬酒﹔但究有本题在内,若不区别,谁肯另想新奇句子,酒反少了。总而言之:虽如此定例,至接令之家,如有情愿替主人敬酒,或说笑话,或行小令,普席仍饮一杯,并不拘定,也可随便销酒了。”紫琼把酒饮毕道:“蟢子刘勰《新论》野人昼见蟢子者。本题叠韵,敬凤翾姊姊一杯。”玉芝道:“请教姊姊:野人见了蟢子怎样呢?”紫琼正要回答,田凤翾道:“下句是‘以为有喜乐之瑞’。”玉芝道:“怪不得今人见了蟢子也有此论,大约当日命名就是此意。此虫按《诗经》、《尔雅》叫做什么?”凤翾道:“《毛诗》‘蟏蛸有户’,就是此虫。相传当年有母子离别日久,其母正在想子,忽见蟏蛸垂丝落在身上,不觉喜道:‘莫非吾子要回来么。’后竟果然。所以叫做喜子。”玉芝道:“既有喜子,可有喜母?”凤翾道:“闻得此虫又名喜母,就如喜子一个意思。”玉芝道:“这还罢了,若只有喜子,并无喜母,未免对不住父母了。”

  凤翾掣了药名双声道:“豨莶王符《潜夫论》西方之众有逐豨者。‘之众’双声,敬熙春姊姊一杯。”

  廖熙春掣了一签,高声念道:“水族叠韵。”春辉道:“水族之内,如鳙鱼、鳐鱼、鲦鱼、银鱼之类,都是双声,若照这样,未免过宽。据妹子愚见:凡说鱼名,必须避了鱼字,才不重复。”熙春道:“既不准鱼字露面,只好借重驮碑的交卷了:赑屃左思《吴都赋》巨鳌赑屃,首冠灵山。本题叠韵,敬琼芝姊姊一杯。”紫芝道:“好好的行令,怎么忽然把祝大姊夫请出来?”题花道:“你去问问他,他的夫人还会说大书哩。”

  兰芝趁便让了一阵菜,又命丫鬟上了一道点心。兰言道:“主人让酒让菜这些旧套,必须蠲了才好。况且昨日叨扰宝云姊姊,既无一人做假,无不尽欢,无不尽量,我们日亲日近,安有今日倒来做假之理。妹子饮个令杯,此后席中如有做假的,罚两杯﹔主人如再过于让菜,也罚两杯。行令的只管行令,用酒用菜的只管用酒用菜,各随其便,彼此才觉适意。并且今日所行之令,一经令到跟前,全要细心,并非粗心浮气所能行的﹔若再彼此逊让,不独分心耽搁好令,就是过于拘束,亦甚无趣。”众人道:“所论极是。以后如有误犯的,无论主客均照此例。”

  琼芝掣了兽名叠韵道:“獬豸范蔚宗《后汉书》獬豸,神羊也。本题叠韵,‘羊也’双声,敬浦珠姊姊一杯。”玉芝道:“妹子闻得东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兽’,这是何意?”兰言道:“因他能别曲直,所以皋陶治狱,凡罪疑者,俱令獬豸触之。古有‘獬豸冠’,取义于此。我们只顾闲谈,岂不耽搁浦珠姊姊笑话么。”

  掌浦珠道:“紫芝妹妹,你替我唱个小曲,我也多饮两杯。”紫芝道:“小曲虽有,但众姊妹今日聚后,闻得都有告假回府之意。我想我们百人自从赴宴相聚以来,内中结拜的不一而足﹔即以妹子而论,除了我家七个姊妹,其余八九十位,倒有多半同我结为异姓姊妹。将来别后,不知今生可能再见。那昭明太子说的:‘叹分飞之有处,嗟会面以无期。’细想起来,能不令人心酸!”说着,不觉滴下泪来。众人听了,也都触动离怀,个个伤感。青钿道:“别后究竟怎样呢?”紫芝道:“惟有想他们再来。”青钿道:“你想他,他不来呢?”紫芝道:“他不来,我自然要恨了。我这小曲就是这个意思。”

  因唱道:“又是想来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样的心。我想你,想你不来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来越想的恨。想你是当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道:“婉如姊姊是个有名的‘恨人’,这个小曲许多‘恨’字,倒与他对路。小曲唱过,我们都饮一杯,请接令罢。”

  浦珠掣了昆虫双声。兰芝道:“姊姊也要替我敬一杯哩。”春辉道:“这个题目最窄,浦珠妹妹虽受主人之托,只怕所飞之句还难得凑巧哩。不知妹妹要用何名?”掌浦珠道:“要承上文,惟‘蜘蛛’二字最好。”春辉道:“若用蜘蛛,其飞觞之句,莫若《两京杂记》‘蜘蛛结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妹子适才也曾想到。因受主人之托,意欲想个双声叠韵俱全的才觉有趣。”把酒饮毕,想一想道:“有了。蜘蛛《关尹子》圣人师蜘蛛,立网罟。‘师蜘’叠韵,‘蜘蛛’双声,敬玉芝妹妹一怀,普席一杯。”

  玉芝一心只想早早接令,惟恐过迟容易题目被人说了,难以交卷﹔正在盼望,恰好这个蛛字巧巧轮到,不觉满心欢喜。要过签筒,摇了两摇,口中祝道:“签神!签神!弟子素与韵学生疏,务必赐个容易题目,免的教我劳神!”掣了一枝列女名叠韵,念过题目,把签交给下家归筒。

  青钿道:“有令在先:凡接令之家,遇见双声而兼叠韵,俱要说个笑话,且请妹妹把笑话说了再讲下文。”玉芝道:“这更难住我了。我自从掣了题目,见上面注著双声叠韵,是头一件心事﹔所报各名,又要记着上文,是第二件心事﹔飞觞之句,要将所报各名飞出一字,是第三件心事﹔所飞句内,又要凑成双声叠韵,是第四件心事,所用之书,又不准重复,是第五件心事。此刻记了这个,忘了那个﹔及至想起那个,又忘了这个﹔真是心绪如麻,何能再说笑话?诸位姊姊让我吃一杯,算我说过,免了罢!”春辉道:“若花姊姊有令在先:凡说本题双声叠韵,只算交卷,不在普席敬酒之例。今浦珠姊姊所说之句,内有蜘蛛本题双声,如何接令之家又说笑话,普席又要敬酒?刚才姊姊自己接令,业已误饮两杯,托人唱曲,此刻我们何能陪你错呢?”浦珠想了一想,不觉笑道:“只顾要替主人敬酒,自己倒受罚了。”青钿道:“玉芝妹妹为何只管发呆?还不接令么?”玉芝道:“左思右想,总无一个好笑话。好姊姊!我吃一杯,你替我说罢!”

  青钿笑道:“怪不得发呆,原来还想笑话哩。我看你只怕有些痴了!难道大家的话你没听见么?”玉芝道:“妹子一心想笑话,你们七言八语,那里还敢理会,实实不曾听得。”

  青钿道:“这才是‘心不在焉,听而不闻’哩。大家免了你的笑话,快接令罢。”玉芝道:“姊姊莫非骗我么?”青钿笑道:“你只管接令。如有人叫你说笑话,罚我十巨觥。难道还不放心么?”

  玉芝听了,不觉满心欢喜。正要朝下接令,因耽搁多时,只顾注意笑话,倒把题目忘了,偏偏牙签业已归筒,不由暗暗发急。猛然想道:“我记得刚才所掣,倒像是古人名。不知可是,且去碰他一碰。我用‘伊尹’。”春辉道:“错了,罚一杯。如有露意的,有令在先,要罚十巨觥哩。”玉芝道:“难道‘伊尹’不是双声么?”春辉道:“若不是双声,岂止罚一杯!”玉芝道:“共工、逢蒙呢?”春辉道:“不是。共三杯了。”玉芝道:“既非古人,我把天文、地理再搜寻几个。如说的对了,你就回我是的﹔设或不是,你莫答应,我就明白,不必只管不是、不是,令人听着讨厌。我用天文:穹窿、河汉、玉烛、霹雳、列缺、招摇、鹑首、娵訾、星象﹔时令:清明、处暑﹔地理:原野、长川﹔地名:幽州、空桐。可有想头?”春辉道:“无想头!共十八杯了。”玉芝道:“天文、地理既不是,我到百官找找去。”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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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话说众才女归席饮酒,谈起所和上官昭仪之诗,某首做的精,某句做的妙,议论纷纷。兰芝道:“诸位姊姊且莫谈诗,妹子有一言奉陈:今日奉屈过来,虽是便饭,必须尽欢畅饮,才觉有趣。拜恳诸位姊姊行一酒令,或将昨日未完之令接着顽顽,借此既可多饮几杯,彼此也不致冷淡。”
  • 话说青钿道:“我这‘飞鞋’打个什么?姊姊告诉我。”紫芝道:“只打四个字。”青钿道:“那四个字?”紫芝道:“叫做‘银汉浮槎’。”题花笑道:“若这样说,青钿妹妹尊足倒是两位柁工了。”众人听着,忍不住笑。
  • 话说玉芝一心只想猜谜,史幽探道:“你的意思倒与我相投,我也不喜做诗。昨日一首排律,足足斗了半夜,我已够了。好在这里人多,做诗的只管做诗,猜谜的只管猜谜。妹妹即高兴,何不出个给我们猜猜呢?”玉芝见幽探也要猜谜,不胜之喜。正想出一个,只听周庆覃道:“我先出个吉利的请教诸位姊姊:‘天下太平’,打个州名。”
  • 原来太后因文隐平定倭寇,甚是欢喜,适值上官昭仪以此为题,做了四十韵五言排律,极为称颂。太后因诗句甚佳,所以特命众才女俱照原韵也做一首,明晨交卷。众人把原唱看了。幽探道:“既如此,就请主人早些赐饭,大家赶回去,连夜做了,明早好交卷。”
  • 话说众人离了百药圃,只见丫鬟禀道﹔“酒已齐备,夫人也不过来惊动,请诸位才女不要客气,就如自己家里一样才好。”众人道:“拜烦先替我们在夫人跟前道谢一声,少刻扰过,再去一总叩谢。”说罢,一齐散步。丫鬟预备净水,都净了手。香云引至凝翠馆。
  • 话说青钿跟了紫芝一同来到白蒁亭,宝云道:“今日紫芝妹妹替我各处照应,令人实在不安。但除两次所说七十三位之外,其余众姊妹共分几处,你都见么?”
  • 话说紫芝正在思忖,只听芸芝对再芳道:“天盘排定,先将本日干支从中空一格写在两处,再起四课。今把一课、二课、三课、四课写来你看。此是起课入门,最为切要,向来各书从未指出,以致初学无从入手。这是妹子因姊姊学课心切,所以独出心裁,特将门户指出,姊姊从此追寻,可以得其梗概了。”
  • 七人一同到了莲花塘,进了凉阁。苏亚兰、左融春、董花钿、孟芳芝、卞绿云五人连忙站起让坐。田凤翾道:“我们原是特来领教的,怎么倒不吹了?”绿云道:“吃了这杯茶,少不得都要吹一套奉敬。”董花钿道:“你们六位却在何处游玩,半日总未见面?”蒋素辉道:“紫芝姊姊才从白蒁亭来的﹔我们六人在桃花岭旁打了一会秋千。”
  • 话说紫芝惧怕玉蟾,连忙走开,来到双陆那桌。只见戴琼英同孟琼芝对局﹔掌红珠、邵红英、洛红蕖、尹红萸在旁观局。掌红珠道:“当日双陆不知为何要用三骰。与其掷出除去一个,何不就用两个,岂不简便?妹子屡次问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个缘故。”
  • 话说易紫菱笑道:“这紫芝妹妹真会取笑,怪不得公主说你淘气。”紫芝道:“芷馨姊姊既喜观阵,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不瞒姊姊说,妹子向在外洋,除养蚕纺机之外,惟有打谱,或同蘅香姊姊下下棋。虽说会下,就只驶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盘。”香云道:“就是随手乱丢,一日也不能这些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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