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賈尼諾(1503年—1540年)原名Francesco Mazzola,因出生於帕爾馬,人稱為「帕米賈尼諾」,意為「帕爾馬男孩」。父親菲利波‧馬佐拉(Filippo Mazzola)也是畫家,在他兩歲時死於瘟疫。所以帕米賈尼諾自幼由同是畫家的兩位叔父米凱萊(Michele)和皮埃爾‧伊拉里奧(Pier Ilario)撫養長大,並隨其步入藝術生涯。12歲時帕米賈尼諾就曾經幫助完成了叔父承接的聖喬凡尼福音教堂的裝飾,是意大利地區相當早熟且以筆觸纖細優美著稱的畫家。
1521年,帕米賈尼諾為逃避戰爭(註1)被送往維亞達納(Viadana),並在當地完成了兩幅蛋彩木板畫:為發提德‧左科利教堂繪製的《聖方濟》,以及為聖彼得羅教堂繪製的《聖加大肋納的神祕婚禮》(或譯《聖凱瑟琳的神祕婚禮》,The Mystic Marriage of St. Catherine)。1522—1523年,帕米賈尼諾在聖喬凡尼福音教堂工作時,和正在繪製穹頂壁畫的同鄉柯列喬相遇,帕米賈尼諾對於這位前輩十分敬仰,畫風多受其啟發。
在1524年,21歲的帕米賈尼諾帶著他包括《凸鏡自畫像》在內的五件作品前往羅馬,為教宗克雷蒙七世(Clement VII)效力。據藝術史家喬爾喬‧瓦薩利(Vasari)記載,帕米賈尼諾在羅馬被譽為「拉斐爾再世」。在羅馬,年輕的帕爾馬畫家對米開蘭基羅、拉斐爾等大師的經典之作也十分敬仰,並影響了日後的創作。1526年初,他和叔父皮埃爾‧伊拉里奧受瑪麗亞‧布法利(Maria Bufalina)所托繪製的教堂祭壇畫《聖耶柔米的異象》(或譯《聖傑洛姆的異象》,Vision of Saint Jerome;1526—1527年,National Gallery,London),便較早年作品更流露出恢弘的氣勢。只是不久之後,「羅馬大掠劫」發生,帕米賈尼諾不得不和其他許多藝術家一樣逃離羅馬。
1531年帕米賈尼諾從波隆納回到帕爾馬,接了一項斯泰卡塔聖母聖殿(Sta Maria della Steccata)的壁畫,卻沒有依約完成而遭受了牢獄之災。據瓦薩利說,這是因為他迷上了「煉金術」的關係﹕「他滿腦子的煉金術……從一個敏感嫻雅的人,變成一個滿面風霜,邋遢不修邊幅的野蠻人……」也有人認為帕米賈尼諾是基於科學興趣而研究蝕刻銅版畫,因而進入「煉金術」領域。
帕米賈尼諾是繼杜勒(Albrecht Durer,1471—1528年)之後,同時創作「蝕刻版畫」(註2)與「油畫」的早期畫家之一,他使用「蝕刻法」製作的藝術品也被廣泛地複製為「版畫」或「明暗木版畫」(Chiaroscuro Woodcuts)。晚年的帕米賈尼諾有一種遠離世俗,追求自我放逐的傾向,嚮往著靈修歸隱的生活。晚期作品如《長頸聖母》(Madonna with the Long Neck)便充滿了這類神祕的寓意。
在藝術表現手法上,帕米賈尼諾的作品反映了十六世紀對於誇張、變形、光線之「形式主義」的偏好,迥異於文藝復興「描摹自然」的主張。為了追求優美與典雅的極致,他的人物有北歐與拜占庭藝術影響;刻意拉長的頸項和手臂,這種趨向具有「反宗教改革」的意味,企圖透過繪畫的題材,達到端正信仰,滌除情慾,淨化人心的理想。
帕米賈尼諾的作品中也常有巧思,往往能深刻地表現出肖像物的內在精神與意涵,尤其是他在維也納時所創作的《凸鏡中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更是發跡之作。他的作品,無論是傳統繪畫或具普及性的銅版畫,對意大利或北歐產生極大的影響。藝術史家喬爾喬‧瓦薩利認為帕米賈尼諾的人生一如他的作品充滿戲劇性且複雜得難以理解;死時如他生前所願,裸身下葬,胸前放著一支用杉枝組合的十字架。
作品介紹﹕
《凸鏡中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1524年)

帕米賈尼諾不僅擅長宗教題材的作品,自畫像更是為人津津樂道,其中充滿謎樣色彩的莫過於這幅《凸鏡中的自畫像》。這幅畫是源於1524年,帕米賈尼諾在理髮廳的鏡子中看到自己而產生的靈感,更是受到教宗克雷蒙七世矚目的成名之作。
1975年的一首同名長詩《凸鏡中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作者約翰‧艾許伯瑞(John Ashbery)的靈感,便是來自帕米賈尼諾的這幅畫:「作者以一種自我分析的藝術表達方式,尋求『自我』的『真實性』與『虛構性』之間的關聯。這幅自畫像中,畫家手持一面凸面鏡,將自己置入鏡中,畫出了一個從凸鏡中折射出來的變形自我……」事實上,這幅寓意深刻的畫,不僅讓我們看到一種類似煉金過程的自我試探;也展現了作者內心世界的深層獨白。
這幅畫的主題是:「我們是如何觀察我們所處的世界?如何從自己的視角來詮釋這諱莫如深、變化莫測的世界?」透過凸鏡的效果,作者實際上是在檢視自己的靈魂。一個極具震撼性的問題是:「在人類歷史文明的過度發展所形成的時空框架中,人性的善與美漸漸流失,真理在扭曲變形,人類處在一種遭自身業力與物質世界禁錮的存在狀態。」
於是所謂鏡中的「自我分析」(self-analysis)就不是面對「真實中現實的我」,而是「現實中非真實的我」,一個被折射在虛構性、變化性、扭曲性之中的我。在自畫像中,一如在《長脖聖母》中把聖母的脖子拉長,從而也淡化了聖母的世俗印象一樣,帕米賈尼諾把自己的手放置在前面,結果手比頭大出了兩倍之多,房間的背影被扭曲成一個球體,屋梁、窗格、衣袖都被彎曲成弧形的皺褶狀,整幅畫被設定在一面凸圓狀的木板上,於是又形成一種「雙凸」效果,依據光學的原理:當觀看者正面觀視此畫時,看到的其實是側面的折射,而當轉移身體、側面觀視時,看到的才是先前正面直射的影像。
帕米賈尼諾的畫旨在表明:「特定時空條件下的自我認識是何其複雜多變與不可能」。因為人的存在如柏拉圖所說,是真實完美的「理型世界」的「模本」(copies)。生命如一場虛無的幻境,靈魂也難辨究竟身在何處。自我作為一種「理型世界」的殘缺,面對時間的流逝,存在於虛構扭曲的折射空間中,活在剎那即逝的記憶中,短暫地駐留。於是,自我的探索,一如在凸面鏡中的自我觀視,撲朔難辨。
希臘神話中的過於自戀美男子納西斯,因為錯估了真實,痴迷於一個鏡花水月般虛無的幻影夢境,最後跌落水中溺斃,化成了水仙,與這幅《凸鏡中的自畫像》所欲傳達的哲理,同樣地發人深省。
帕米賈尼諾醉心於煉金術。但「煉金」實質上是一種精神修煉。它的目的不是別的,而是「精神的轉化」。必須認清「自我的虛妄」,從物質的黑暗中解放出清明的神性,尋求內在生命的完整和平衡,方能讓剔透無瑕的自性顯露出來,不再迷失。
《聖耶柔米的異象》(或譯《聖傑洛姆的異象》,Vision of Saint Jerome,1526—1527年,National Gallery,London)

從帕米賈尼諾在羅馬所畫的素描,可以看出他在人物畫的象徵技巧上日益成熟和複雜。這段時間,他不但可以用小幅畫布創作出《聖加大肋納的神祕婚禮》(The Mystic Marriage of St. Catherine)裡的細緻精巧,也能在超高巨大的祭壇牆壁上,畫出《聖耶柔米的異象》(The Vision of St. Jerome)裡隱晦莫測的深度意涵。
畫裡有著散亂不修邊幅的外型與豹皮打扮的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被置於身軀略小、睡眠中的聖耶柔米的前方,約翰的左手拿著具有永生意涵的細長十字型蘆枝,右手將我們的視線引導至上方光輝四射的聖母和手持《聖經》的基督,也暗示聖耶柔米(註3)在睡眠中蒙受約翰施洗,象徵心智的復活與再生,於夢境中透過異象,直觀地而非透過語言文字或感官知覺,與天主聖靈作近距離的接觸而得到「神啟」。也代表耶柔米再一次經施洗淨化後,滋生新的創作靈感與洞察力。另外從聖母和聖嬰像的畫法,也可以看出拉斐爾對帕米賈尼諾的影響。@*(待續)
註:
1. 法王法蘭西斯一世聯合威尼斯向神聖羅馬帝國與教宗等宣戰,後戰敗。史稱「意大利四年戰爭」。
2. 蝕刻版畫:以雕刻或酸性溶液腐蝕的方式製作線條,因無須透過刻刀,所以較能展現近似於畫筆描繪的流暢感。
3. 聖耶柔米(或譯聖傑若姆)早年在敘利亞過著禁慾隱修的生活,以飽學多聞著稱,也首位編譯《拉丁文聖經》的神學教父。
責任編輯:李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