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潛 隱(2)
珂賽特得到許可,每天可以到他那裡去玩一個鐘頭。由於修女們全是愁眉苦臉而他又慈祥,那孩子加以比較,便更加熱愛他了。每天在一定時刻,她跑到那破屋裡來。她一進來,那窮酸的屋子立即成了天堂。冉阿讓喜笑顏開,想到自己能使珂賽特幸福,自己的幸福也賴以增加了。我們給人的歡樂有那樣一種動人的地方,它不像一般的反光那樣總是較光源弱,它返到我們身上的時候,反而會更加燦爛輝煌。在課間休息時,冉阿讓從遠處望著珂賽特嬉戲追奔,他能從許多人的笑聲中辨別出她的笑聲來。
因為現在珂賽特會笑了。
甚至珂賽特的面貌,在某種程度上也有了改變。那種抑鬱的神情已經消逝了。笑,就是陽光,它能消除人們臉上的冬色。
珂賽特一直不漂亮,卻變得更惹人愛了。她用她那種嬌柔的孩子聲音說著許許多多入情入理的瑣碎小事。
休息時間過了,珂賽特回到班上去時,冉阿讓便望著她課室的窗子,半夜裡,他也起來,望著她寢室的窗子。
這中間也還有上帝的旨意,修院,和珂賽特一樣,也在冉阿讓的心中支持並且完成那位主教的功業。好的品德常會引人走向驕傲自滿的一面,那是不假的。這中間有道魔鬼建造的橋樑。當天意把冉阿讓扔在小比克布斯修院時,他也許早已不自覺地接近了那一方和那道橋樑了。只要他拿自己來和那位主教相比,他總還能認識到自己不成器,也就能低下頭來;可是最近一個時期以來他已開始和人比起來了,因而產生了自滿情緒。誰知道?他也許會漸漸地回到恨的道路上去呢。
修院在那斜坡上把他制住了。
修院是他眼見的第二處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時期,也就是在他的人生開始的時期,甚至在那以後,直到最近,他見過另外一種囚禁人的地方,一種窮凶極惡的地方,他總覺得那裡的種種嚴刑峻法是法律的罪惡和處罰的不公。現在,在苦役牢之後,他看見了修院,他心想,他從前是苦役牢裡的一分子,現在可以說是這修院的一個旁觀者,於是他懷著惶惑的心情把那兩處在心上加以比較。
有時,他雙手倚在鋤柄上,隨著思想的無底的迴旋,往深處慢慢尋思。
他回憶起舊時的那些夥伴,他們的生活多麼悲慘,他們在天剛亮時就得起來,一直勞苦到深夜,他們幾乎沒有睡眠的時間,他們睡在行軍床上,只許用兩寸厚的褥子,在那些睡覺的大屋子裡,一年到頭,只是在最難挨的幾個月裡才有火;他們穿著奇醜的紅囚衣,幸蒙恩賜,可以在大熱天穿一條粗布長褲,大冷天穿一件粗羊毛衫;他們只是在「幹重活」時才有酒肉吃。他們已沒有姓名,都按號碼來分別,彷彿人格只是幾個數目字;他們低著眼睛,低聲說話,剃髮,生活在棍棒下和屈辱中。
隨後,他的思想又轉回來落在他眼前的這些人身上。這些人,同樣落髮,低眼,低聲,雖然不是生活在屈辱中,但卻受著世人的嘲笑,背上雖然不受捶楚,兩個肩頭卻都被清規戒律折磨到血肉模糊了。他們的姓名在眾人中也一樣消失了,他們只是在一些尊嚴的名稱下面生存。他們從來不吃肉,也從來不喝酒,他們還常常從早到晚不進食,他們雖不穿紅衣,卻得穿黑色毛料的裹屍布,使他們在夏季感到過重,冬季感到過輕,既不能減,又不能加,甚至想隨著季節換上件布衣或毛料外衣也辦不到;一年當中,他們得穿上六個月的嗶嘰襯衫,以致時常得熱病。他們住的,不是那種只在嚴寒時節升火的大屋子,而是從來就沒有火的靜室;他們睡的不是兩寸厚的褥子,而是麥秸。結果,他們連睡眠的機會也沒有了,在一整天的辛勞以後,每天晚上,正當休息開始、睏倦逼人、沉沉入睡時,或是剛剛睡到身上有點暖意時,他們又得醒來,起來,走到冰冷陰暗的聖壇裡,雙膝跪在石頭上,做祈禱。(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