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下)
不一會兒,方虹宜就利利索索地開始上菜了。
大西北天高地闊,吃食也特別的豪邁誇張,第一道菜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手抓羊肉,衛老師家沒有大菜盤,便用了趙姨平日裡合面的小盆,滿滿噹噹堆得如小山一樣端上來,這些人中,除了毛子在北京的新疆飯館吃過,其餘只是耳聞,沒有見過。那羊肉樸素極了,白白淨淨,帶著骨頭,一塊塊足有冰棍大小,沒有任何花哨。看起來,好像還只是半成品,只在一邊配了兩碟椒鹽和生蒜。然後又是大盤沙灣雞,這一盤倒是濃艷無比,綠的香菜,紅的辣椒,黃的孜然,強烈的辛辣味,讓人聞著就興奮了。一時間,屋子裡就瀰漫開了大西北遊牧部落的粗獷氣息,
羊肉是昨天就煮好的,加水熱了一道,方虹宜說,可惜那原湯不好帶來。加了調料,再喝那湯,就有味道了。
兩盆菜,那份量已經相當平日一桌。接著又上了米腸子,油塔子和一張金黃的大囊,大囊沒切,方虹宜說,囊是要自己用手掰了吃的。趙姨直說夠了夠了,讓方虹宜快快入席。
眾人紛紛洗手,達摩等不得了,先就抓了一塊羊肉蘸上椒鹽嚼了起來,接著就喊,大美!大美啊,這才是羊肉呢。見達摩此等饞相,茹嫣也抓了一塊吃起來。茹嫣平日並不吃這些腥膻物,但現在,入口之後,不但未覺不適,卻有一種特別親近的感覺,想著自己的祖先,戎馬倥傯間,燃起篝火,架上鍋罐,吃的就是這樣樸素又大美的肉塊,就浮想聯翩起來。
方虹宜說,還帶了一瓶新疆特曲來,不知道大家喝不喝酒的?毛子幾個就說,喝啊,大喜日子哪有不喝酒的。
方虹宜就去開了酒瓶,給每人斟上一小盅,自己卻拿了一隻大杯,嘩嘩倒滿,走到衛老師跟前,叫了一聲,爸,敬您了。一路上,就想著醉這麼一回……說完,咕咚咕咚就喝盡了。
衛老師不喝酒的,此刻也將那一小盅酒往喉嚨裡倒了進去。
大家紛紛起立,為衛老師祖孫三代的團聚慶賀祝福。
衛老師說,一場悲劇,半個世紀,祖孫三代,兩次被撕扯得傷心裂肺。要不是你這次來,我可能要永生永世錯怪你媽了。當初,她帶了你們兄妹兩個——一個三歲,一個一歲,遠走他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在心裏真是將她痛恨到極點,覺得這是個人世間最無情義的冷血女人了。現在想來,她當時也是恐懼到了極點,感到了傾巢之難就要到來,銜了兩隻雛鳥匆匆逃命,逃得越遠越好。寧願背上種種罵名。她的苦楚,不比我更輕。唉,最後還是難逃一死,又死得那樣慘烈。從何說起,從何說起啊!
方虹宜說,79年,給媽媽平反,大家才知道,媽媽是40年就參加了新四軍的老革命,資格比他們教育局長還老。
衛老師說,現在想想,你媽這一生,幹過什麼壞事惡事啊,須得她付出如此代價?可以說的,一個是三青團,一個是隱瞞了你舅舅,前者是人生經歷中的一次選擇,況且是國共合作當中,就像美國,你今天是民主黨,明天又站到共和黨一邊了。至於你舅舅的事,如果沒有那種封建的株連歧視政策,一個在前線上救護傷兵連死都不怕的人,犯得著擔這麼大的風險,承受這麼大的心理壓力隱瞞這件事嗎?
方虹宜說,84年舅舅第一次回國,那時候他已經是台灣學界的名人了,對台灣當局也有影響,我們這邊,上上下下都把他奉為上賓。我們也成為台屬,享受一些待遇,每年台聯開會,也叫我去坐坐。我想,媽媽幹了那麼多年革命,我都沒有沾上一點兒光呢。舅舅來看我們的時候說,沒想到你們媽媽為我而死。我現在是大陸的貴客,你媽媽卻已經枉死多年。
衛老師又要了一點酒,說,這杯酒,算祭奠你媽媽吧。
畢竟是西北女子,又做了多年商貿餐飲,方虹宜一杯烈酒下肚,竟無醉意,只是話語多了,動作大了,她又為自己倒上一點,和父親一起喝了。
茹嫣和方亞坐在一起,他們說話的間隙裡,兩人就低聲私語幾句。
茹嫣問方亞,你怎麼想到讀哲學?
方亞說,可能是我們家那種氣氛,有一種哲學意味。
茹嫣問,什麼氣氛?
方亞說,我很小就感覺到,我們家有一種詭秘的氣氛。似乎背後有什麼東西,有我沒有察覺到的隱秘。許多事情,找不到來龍去脈,你想弄清楚它,這就和哲學有關了吧?
她又笑笑,好奇,一條路通往自然科學,另一條路往往通向哲學。
茹嫣問,畢業後想幹什麼?
方亞說,想讀心理學,想到哈佛去讀心理學。然後回來做中國的心理學研究。剛才聽他們說那些往事,我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
達摩問衛老師,當年方虹宜她母親出走之前,給您留下過信啊便條什麼的沒有?
衛老師說,什麼都沒有。家裏凡是和我有點關係的東西,都毀得乾乾淨淨了,倒是一些還值點錢的,都還在。沒帶走,也沒變賣。照相機啊,手錶啊,衣物啊,我收藏的一些字畫啊,還有一房當時很好的傢俱,都在。後來,我發配到鄉下勞改之後,房子被人佔了,這些東西也不知去向。最可惜的是我的那些書,都沒有了。我那兩張照片,是放在我的一件衣服口袋裡,我出差的時候隨身帶的。我想那個時候,錢財對於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她只剩下恐懼。
衛老師長歎一聲說,恐懼,恐懼……一個民族,苦不怕,難不怕,饑不怕,寒不怕,如果人人心中都有某種莫名的恐懼,才是最可怕的。便是今天,吃好了,穿暖了,那心中的恐懼卻遠遠沒有消失掉。窮有窮的恐懼,富有富的恐懼,賤民有賤民的恐懼,權貴有權貴的恐懼,寫文章的有寫文章的恐懼,連讀文章的,也有讀文章的恐懼。不然,會有那麼多人往外跑?當年抗戰的時候,多少在南洋在歐美過得錦衣玉食的,都越洋跨海地奔回國來,投筆從戎,教育救國,是因為心裏沒有恐懼,只有仇恨,只有豪情與崇高。
衛老師說這些的時候,達摩便想起毛子當年的瘋病,想起那一聲狼一樣的乾嚎和嗆了水一樣的悶咳。
大約是過度激動,話也說得多了,衛老師臉色比平日蒼白,不勝酒力,顴骨和眼皮又是艷紅,有一種觸目的病態美麗,彷彿一下年輕了許多。
趙姨一直默默注視著衛老師,有時見衛老師的話說得多了,她便插進另一個話題,讓他歇一口氣。見大家吃喝差不多了,便對方虹宜母女倆說,你們一路上好幾個小時的飛機,一定也很累了,許多話,這幾天還來得及慢慢說。今天都早點休息。
趙姨就問她們是願意住賓館呢還是住家裏。
方虹宜說,我們想住家裏。這幾十年,第一次住在自己的家裏……
毛子一直在給大家照相,他對衛老師說,這兩天可以帶她們出去轉轉,看看一些風景名勝。
衛老師說,我想帶女兒她們一起去看看我們當年住過的老屋,趁現在還沒拆掉。
回家的路上,達摩三人一路無語。(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