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中)
天下大事說完,達摩就說,我剛添外孫了,年三十夜裡。
衛老師吃了一驚,哈哈大笑起來,你有外孫了?你竟敢有外孫了?你才多大呀?
達摩說,五十一了。舊社會,該叫半百老人啦。
衛老師直搖頭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時間太厲害。也是,從我在陶陶齋見到你,一晃快四十年,難怪古人說人生如夢。
大家就算著說著感歎著。
衛老師說,有了外孫,如何感覺?
達摩說,總覺得是添了個兒子一樣。沒找到做外公的感覺。
大家就笑。
衛老師說,不便去看他,得給他點什麼禮物才好。
趙姨也說,缺什麼,跟我們沒客氣可講的。
達摩說,什麼時候有興緻了,寫幅字,就是最好的禮物。
衛老師說,這個我答應。總還得有點別的,你就不管了。
每次聚,衛老師都會像少年與同夥們分享隱秘一樣,說一些近期各類動態,傳言,好書好文章。達摩和毛子也回敬一些此類信息,都說得興緻勃勃的。
對於茹嫣四十多年的人生經驗來說,這些人,這些話,都是新鮮的。但是她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想一想,便連接到遙遠的俄羅斯,連接到普希金,赫爾岑,屠格涅夫,車爾尼雪夫斯基……以及他們筆下的一些人物。在空氣中能夠嗅到一種鋒銳的,熱情的,反叛的,詭秘的,甚至危險的氣息,你總能感覺到他們身體內有某種力量在漫溢出來。他們許多看似平平常常的話,也能夠讀出裡面的多種意義,讓人總是充滿一種緊張感。不論是對思想,還是對智力,都是一種挑戰和刺激。
見大家大過年的只顧說一些天大的話題,趙姨笑笑說,過一個革命化的新年呀?一見面就是天下大事。便讓大家吃點東西,說是過年前,她和衛老師專門去買來的。
衛老師應付事似的剝開一隻香蕉,小小咬一口說,剛出一本書,給你們一人一本,算是壓歲錢吧。
便讓趙姨去書房取來。
作為一個不到二十歲就開始了文字生涯的人,衛老師直到六十歲之前,沒有一本書。八十年代以來,每隔三五年,就會有一本書出來。到了九十年代後半葉,幾乎年年都有書出。而且是越來越有份量,越來越有味道。衛老師的書,很隨意,往事,友人,讀書,音樂藝術,思想文化,涉獵範圍很廣。近幾年,衛老師將數十年前的一些關於政治制度的思考,寫成了一些隨筆,散論,其尖銳深刻在讀書界知識文化界引起很大震動。衛老師出了書,不論樣書多緊,青馬的幾個是每人必有一本的。衛老師的一個老友,給他刻了兩枚閒章,一枚是「七十不惑」,一枚是「八十知天命」。他很喜歡,便用來做書章。前一枚,過完八十大壽之後,就收藏起來,啟用第二枚。
趙姨拿來三本書,遞給每人一本。書名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制度的對話》。達摩和毛子的已經題籤好。
茹嫣一看自己的還是空白,便說,您得給我簽名啊!
衛老師說,我不知道今天還有一位新人來——說著從茹嫣手裡拿過書來,問茹嫣是那兩個字?
達摩說,如果的如,心不在焉的焉。
茹嫣說,寫我的原名吧,要不然別人會以為您寫了別字。
茹嫣就告訴了自己的原名。
衛老師說,茹毛飲血的茹啊?怕是胡人後代呢!騎馬打仗的遊牧部落。
茹嫣說,我母親也這樣說過。只是那些騎馬打仗的先人沒文化,沒有留下家譜,只好亂猜了。
衛老師一笑說,胡人後代也可以如此斯文了。那個寫小說的王安憶,好像也談到這一點。要算母系的話,她也該是胡人之後,我記得好像是突厥。
衛老師戴上眼睛,向茹嫣湊近一些說,我來看看,有沒有一點突厥人的樣子,該有一點異國風情才是。
經衛老師這麼一說,達摩和毛子說果然就看出一些異國風情來。弄得茹嫣紅了臉。
茹嫣接了衛老師的書,高興得什麼似的,這是她此生第一次得到作者的贈書。還是一位這麼讓她喜愛讓她尊敬的作者。
衛老師說,這本書是香港出的,這邊不好出。(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