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为正义真理奋斗不屈的人们

严酷的光荣(十七)

李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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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1月20日讯】第十六章

虹与凯沿着珞瑜山的羊肠小道已转了好几圈了。虹将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凯沉思著,未置一词。说完后,虹也一言不发,他们默默地在小道上漫步。

珞瑜山上树木葱茏,不知名的小鸟在头顶啁啾著,却绝不现形。小径在翠绿色的回廊中曲折蜿蜒,两旁不规则地散落着一些石桌石凳,成双成对的情侣各踞一方,或在看书学习,或正热烈地相互倾诉爱意。虹与凯也曾是这里的常客,那一切好象已是久远的过去,又恍若近在眼前。此刻,两人的心情如同打泼了五味瓶般难以言说。

虹明白,真正困难的问题还完全没有触及到,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她想,不是凯不好,而是自己移情别恋。这多少让她心存愧疚,十分尴尬。况且他们还曾共同拥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是甜蜜和幸福的。即使现在,虹也还喜欢凯,但她已明确地意识到那不是爱。现在,她的心已不可挽回地开始时刻关注另一个人的生活了。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会给她带来极大的欢乐或痛苦,她围绕着他的喜怒哀乐来调整自己的情绪,并以此为最大的幸福。这在凯那里是完全不可想像的,或者说正相反。唯其如此,她更担心伤害到凯,因而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我总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呀!虹在心中提醒自己。

最后,她终于想出了一个以退为进的办法。

“我就要离开学校了,真舍不得呀!”虹伤感地说,“下学期你就是一名研究生了,可我什么都不是。我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凯抢过话头,“不论发生什么变故,你还是你,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让学历这种外在的东西见鬼去吧!你完全用不着在意这些。”
“可不管怎么说,文化层次的差距是会拉开人们之间的距离的。况且今后你我的生活工作圈子将有很大的差异,这也会导致很多矛盾和误解。”
“你如果这样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凯沉思片刻后,严肃地说,“那我马上退学,和你一起回家。”
“那怎么行呢!那不是耽误了你的前程嘛!”虹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凯如此坚决。
两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又默默地散步。
其间,虹几次欲将自己另有所爱的情形如实相告,可一想到凯对她的深爱和他将受到的伤害,不由又将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时,凯开口了。
“听说那人挺不错。”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人。”
虹暗暗吃了一惊,但她仍努力平静地说:“是的,很优秀。”
“你喜欢他?”
虹一时愕然了,但她随即恢复了思维。这是一个机会,抓住它,很快就能摆脱目前的窘境。但是…不要但是了,拖下去会更深地伤害凯。想到这,虹完全冷静了下来,她果断地说:“不,我爱他。”
“你说什么?你…..”凯因激动与气愤涨红了脸。
这时虹到完全放开了,她面带幸福的微笑说:“是的,我爱他,非常爱他。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凯如遭五雷轰顶,一时间大脑中一片空白,后面虹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过了很久,他才如从噩梦中醒来般摇了摇头。
凄惨哪!将近三年的恋情,在她却如同儿戏,一句话就全抹杀了。她居然称在他那儿才明了了真正的爱情。凯不由悲从中来,愤由心起。他又想起虹为分手寻找的借口,更不禁怒火中烧。他决定反击。
“首先,祝贺你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不要这样。”虹吃惊地望着凯,痛苦道。
“不过,亲爱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已经移情别恋了呢?为什么要编造一套你配不上我的谎言呢?”

虹原想这种方法既可以达到目的,又避免了伤害凯,可谓一举两得。那一刻,她还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了一番。不料想却事与愿违,完全被凯误解了。她想解释,可一转念,发现自己根本没可能说清楚。顿时,委屈的泪水充盈了双眼。

“嘿,亲爱的,干嘛这么伤心?!别这样!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凯突然怒吼一声,转身离去。

望着凯渐渐变小的身影,虹终于控制不住地恸哭起来。他们毕竟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她毕竟喜欢过凯。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中全是虹的影像。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煞是迷人,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既象一位旁观者,在默默注视着她的一言一行,又好象同她在一起做着什么。尽管这里很模糊,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即我十分投入。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些年来我还从没有对任何一位异性如此专注过。

“难到他就不感到孤寂?难到他就不会为生活缺少爱而感到遗憾?!”在林中时,虹以幽怨的口吻道出了她的真实情感。

这不禁令我百感交集,我想起了去年中秋节写的一篇散文。我不由自主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找出那篇文章,重新细心地品味把玩。

月圆之夜

晚饭后收拾停当,我与妻牵着吵嚷已久的儿子的小手,来到学校广场。

此时,华灯初放,闪闪烁烁之间营造出浓烈的节日气氛。广场上人不多,但也绝不冷清,正合我意。我害怕人山人海的场面。那时,你完全无法从容欣赏周围的美景,只能随着身边的人群瞎转悠,满眼尽是人影,别无二致。一瞬间,全没了娱乐的心情。本来是要通过游玩放松精神,消除工作学习造成的身心疲劳。但在这种杂乱烦闷的环境下,在似战争般的紧张挤迫争抢中,却只能事与愿违,带来更为沉重的疲惫辛劳。每次游玩结束都似大病了一场,非休息二、三天不能缓过劲来。

儿子走在我们中间,他一会要求我们将他高高吊起,一会儿故作精疲力竭状,要我们拖着他前行,一会又精力充沛地冲到最前面,象奋蹄的小牛犊般拉着我们前进,竭尽所能地撒娇索爱。偶而一句稚气十足的问话,又惹得我与妻大笑不止。

月亮挣脱浓厚黑云的包围,露出她圆圆的盈盈笑脸,向大地慷慨地泼撒她积蓄已久的清辉。广场上大多是成双结对热恋中的青年学生,我们这样的三口之家是第二主力,更大的群体只有几家。孩子们喊著叫着在甬道上来回奔跑,兴奋得莫明所以。真不知是因为有了节日,才有了他们的快乐,还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快乐,才有了节日的氛围。

猛然,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我发现了他的身影。多少年了,每到中秋月夜,总能在广场上见到他。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刚才何以心情不安地频频四顾,那应该是在潜意识支配下的行动吧。

十多年过去了,我由学生而先生而丈夫而父亲,而他却依旧孑然一身,依然故我地追求他的理想,仿佛磨难与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社会失去了影响引导其间个体的能力。

到这里,一般而言,文章总会交待一篇他的故事,但我不打算这样做。这到不是因为我想故弄玄虚,有意让读者一头雾水,而是因为事关他人隐私,没有授权,不能茂然行事;再者,他理当受到众人的敬仰,我不愿让他接受读者的同情;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之所以能赢得我的敬重,并非因为他的经历,也不仅是因为他追求的目标,而是追求本身。正是他十多年如一日矢志不移、坚持不懈的追求行为所蕴含的坚韧不拔的精神深深打动和折服了我。

实际上他是谁、追求什么、有怎样的曲折经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其追求行为中抽象出来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因此,我以为不在这里就具体故事浪费笔墨是完全正确的,也深信会得到读者的理解与支持。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正在快速移动。奇怪?我眨巴几下眼睛,再看,没错,运动的速度真的挺快。照眼下这种情形,一个晚上它至少要起落两次。这是怎么回事?

我旋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今天的云彩分为两层,一前一后将月亮夹在中间,象一个巨大的三明治。由于云层在快速运动,在它的衬托下,月亮便如同一颗巨大的人造卫星飞速移动起来。

不一会儿,月亮又隐入厚厚的云层之中。在迷蒙闪烁的灯光映照下,广场的气氛陡然变得幽暗而神密。

恋人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或浅笑或低吟或倾诉或娇嗔,这一切仿佛自今世起将毫无疑问地延续至永远。或许正是这份亲昵与甜蜜,才气走了美丽而孤独的月亮女神。

我的老师告诉我,他曾有过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朋友,但由于命运的捉弄而无奈分手。此后他就再没有恋爱。尽管有不少非常优秀的女孩主动向他传情示爱,但他却视若无睹。这份忠诚与执着令我非常感动。

这十多年来,社会发生了沧桑巨变,人们的追求、目标、精神也随之有了巨大的改变。现今的人们貌似充实,实则浮躁异常,大都热衷于追逐现实的利益。可他却能于这种绝对一边倒的大环境中淡泊名利,依然故我地于清贫中安然地追求精神的满足与幸福。这该需要多么的达观与洒脱呀!比较而言,那些为权为钱为现实的利益吹牛拍马、撒谎欺骗、明争暗斗者,是多么的无聊与低俗啊!

一次,与市内一家著名的制药企业的老板见面。其人从始至终一直为欺骗大唱赞歌,胡诌什么市场经济的根本特点即是骗,原始资本积累阶段更要骗。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本人即是依靠欺骗起家的。他利用国人法律知识缺乏,维权意识淡薄,大肆玩弄数字游戏,以所谓特别的营销法,公然进行合同欺诈,居然敛集了几个亿的资财。但在产品开发方面却一无进展,几年下来仍然是从别人那剽窃来的老三样在苦苦支撑局面。对这样的企业,我丝毫也不掩饰对其生命力的怀疑。

其实,市场经济的首要规则正是诚信,离开此,市场经济就不可能有序、健康地发展。社会进步必须要创造财富,而不是简单地将钱从别人的口袋里骗过来,即财富的转移。其人的一席话不仅暴露了他的无知,更凸显了他的无耻。

儿子张开双臂摹仿飞机状,呜呜叫着满场跑,妻溺爱地在后面假装追赶,嘴里不停地叫儿子慢点。母子俩沉浸在天伦之乐中。儿子九个月即会走路,不到一岁便满地乱跑。不过,这次儿子却跑得太快了点,一个趔趄正好摔倒在他面前。

儿子回头望妻,满脸的伤心与委屈,小嘴一瘪,马上就要号啕大哭。他蹲下身扶起儿子,拍拍他三岁的小圆脸,说男孩子要勇敢坚强,否则就不能长成男子汉了。儿子听话地咬紧嘴唇,将哭声吞了回去,两颗晶莹的大泪珠在小脸上不争气地缓缓滑动。

我赶过去向他致谢。他见是我吃了一惊,待确证是我的儿子后,他感慨一声说,真快呀!我默然点头。我注意到他眼神中一时间充满了羡慕与遗憾,但绝没有一丝后悔。
这并非交谈之地,我拉着儿子离去。儿子一边走,一边回转身向他挥动小手:“伯伯再见。”稚气的童音是那样甜美迷人。他满面笑容向儿子挥着手,连声说再见。走远后,妻小声问,他难道真准备如此一辈子?我说肯定是这样,要不志士何从而来!

我与他曾有过数次交流。一次,我问他,似他这样完全不因时因地改变计划改变自己,一味不变地追求早先确定的目标,是不是牺牲太大了点。而且就他的有生之年来讲,理想的实现是那样渺茫。他说,只要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那就值得自己为此奋斗一生;至于成功,则不必在我。他又说,伟大的成就不是源于你一天之内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而是源于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世上的一切概莫能外。

月亮再次突出重围。月光似盈盈清澈的溪水,缓缓在人们周身轻轻欢唱,又似慈母体己的目光,那样温柔,那样明亮。他离开坐椅,穿行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这更放大了他的孤独与凄清,但他毫不为意。他昂首挺胸、信心十足,大步向远处走去。

天道酬勤!天道酬恒!我在心中真诚地祝愿他早日成功。

这里的我是虚构的,而他才是我。

有朋友看了这篇文章后调侃我道,看来你也不尽然是信心百倍,都需要自我鼓励了。这说明你对自己、对自己的目标都存有过至少是一瞬间的怀疑,危险哪!

我承认在看不到希望与前景的时候,那一瞬间会很消极,甚至会怀疑与动摇。但我认为这才是人的正常表现。我告诉他,我既非圣人,也非特殊材料的产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与其他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与其他人一样有因对前途的关心而产生的失望、焦虑与恐惧。但我毕竟又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最终战胜了自己的软弱和动摇。想到这,我不由开心地笑了,心情也由急流冲过高山峡谷时的震憾和激荡,转化为来到广袤平原时的温情与和缓。我心情畅然,正准备休息,却突然有人敲门。

“谁呀?”我高声问。
这么晚了,谁这么不自觉。我暗自嘀咕。
没有回应,又是敲门声。
“谁呀?”我边问边走向门口,打算看看此位到底是何方人氏。
刚打开门,一个小个子立刻强行冲进屋里。
“派出所的。”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正准备请他出示证件,不想后面接连闪出两个熟悉的面孔,小陈和小王都是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的。
“你们怎么来了?”我诧异地问。
“来看看你呀!”小陈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好啊,那请吧。”我将他们让进屋内。
他们进来后立刻左翻右掀,象小偷寻找宝物一样。
“怎么,想打劫吗?那你们可找错地方啦。”
三人一言不发,继续翻查我陋室中少得可怜的东西。
“哎,你们有没有相关手续?没有的话,请立刻停止这种违法行径。”
“哎呀,你看,我全忘了!”小陈拍一下脑袋,故意做方明白状。
小王拿出一份搜查令和一份传唤通知书,我签了字。
“这下没问题了吧?”小陈洋洋自得地说。

矮个子从书桌中拎出我的公文包,小说的手稿、打印稿和软盘全在里面,民运通讯录也在里面。我内心不禁一紧:要糟啊!那可是我多年笔耕不辍的心血呀!

但事到临头也全无办法,他们的袭击太突然、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矮个子拿出打印稿,翻看了一下,然后递给小陈。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露出会心的微笑。

“呵,份量不轻呀!”小陈掂掂手中的书稿。
“几十万字,算不得什么。”
“我们借去看看,看完后再还你。”
“不用了,你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面对小陈的调笑,我也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小陈闻言一楞,随即脸色潮红,嘿嘿讪笑两声。小王见状忙替他解窘:“走吧,到分局去聊聊。”

我租住的地方距区公安分局很近,步行仅需十分钟。到后重复了一遍老程序,然后步入正题。

“最近都和那些人联系过?”小陈问。
“各地的民主人权活动人士。”
“和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劝他们听党的话,与中央保持一致。”我一本正经地说。
“别瞎扯了,有什么说什么吧。”小王停下手中的笔,不满道。
“说的就是这个。”我依旧虔诚而严肃。
小陈极度不悦,但又找不到爆发口,便做色道:“还说了些什么?”
“再没说什么。”
“那他们怎么说呢?”
“他们骂我了,说我是叛徒。”我满脸委屈。
“还谈了别的吧?”小陈说。
“没有。”
“怎么可能呢?”小王说,“比如谈谈下一步的打算,交流一下情况,这很正常嘛!”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一脸遗憾和不满。
“行了,别演戏了,说吧。”小陈不耐烦道。
“没说的了。”
“肯定有。”小陈说。
“那行,你说是什么?”我反问道。
“这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这样说吧,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们希望你实话实说。”
“我已经说了。”
“你没有。”

我扫了他俩一眼,沉吟片刻,然后一脸无奈地摇头说:“我已据实说了,你们却不信;叫你们讲个所以然出来,你们又说不出来。这可怎么办?这就让我很难做人了。”

就这样,我们一直扯到凌晨二点钟。

见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小陈遂拿起笔录,起身往里间走去。但他实在又有些不甘心,便在门口处折回身道:“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告诉你,我们一清二楚。现在的科技多发达呀,你耍的那些小花招能蒙得住谁呀?!”

“说得好,说得对。”我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大约过了五分钟,小陈陪一个瘦高个走了进来。我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来者是小陈他们的领导,只知挥舞大棒的老李。

“我正告你,以后不准再和其他民运人士联系。”老李凶神恶煞地说。
“你搞清楚,我是在帮助你们。”
“不需要你帮助。”
“可这是我的职责。”
“你再和他们联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老李的气焰十分嚣张。
我不禁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何以年届五旬的他仍象一只斗狗一样,只知狂吠不已,又象一头不明事理、没见过世面的乳猪一样愚昧无知。我讨厌他,实在是讨厌他,但我更可怜他。我长叹一声,说:“现在我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好,你说说看,我和他们接触违反了那条那款。”
“《刑法》第一百零二条,你自己回去看。”老李做气势如虹状。
为了斗争的需要,我对他们的相关法律做过一番认真研究。他讲的这一条我十分熟悉。
“该条成立需要两个要件,一是接触,二要有具体的行动,仅仅接触并没有违反该条律令。”他十分惊讶地看着我,我又说,“看来你需要认真学习,同时,你要清醒地认识到你只是一名执法者,而非制法者。你胆敢越雷池一步,我就起诉你。”
“那我们就走着瞧!”老李冷笑两声,恨恨道。

凌晨三点多,我方回到租住处。我太困了,头刚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但我睡得并不踏实,而是恶梦不断,只是大都记忆十分模糊,惟一印像深刻的是,我梦见自己掉进了熊窝里。

一大群黑熊直立着将我团团困在中央,张著血盆大口冲我咆哮不止。包围圈严丝合缝,四周也没有外援和可以借助的有利地形,我无法冲出重围,更不可能飞越比我高过将近一米的熊墙。我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跌坐到地上,紧闭双眼,等待着噩运的降临。
突然,我象吃了兴奋剂般一蹦老高,将步步进逼的黑熊吓得连退数步。我张大嘴发疯一样仰天长啸,与那帮畜牲对垒。喊著喊著,我感到怯懦不断离我而去,勇气倍增。我挺起了胸膛,啸声也一改起初的尖厉、张惶、不知所措,转化为宏亮、高亢、自信。熊们楞住了,它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不象先前那样对胜利信心百倍了。它们迷惑地对望着,用眼神询问对方: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答案。熊们有些慌乱了,它们左顾右盼,瞻前顾后。我的啸声更加激越辽亮,一股压倒一切邪恶的英雄气概充溢其间。倏然,熊们炸了窝般一哄而散,落荒而逃。按理,此刻我应当大喜过望、兴奋致极、勇往直前,但事实上我却出乎意料地异常平静,更没有追上前去痛打“落水熊”,相反啸声中平添了一丝自嘲、酸楚与无奈。

我心情烦恼,吃完饭便向珞瑜大学走去。刚进校门,正碰上虹。原以为她会怒容满面,谁知她笑面如初。我大为宽心。

如果她现在板着脸,我肯定会比来的路上更慌乱更不安,肯定会低姿态请求她谅解,尽管我并不很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儿,然后会想尽办法博她嫣然一笑。为了她,我已情愿压抑自己并能忍受委屈。这说明我爱她已到了相当的程度,这个发现令我十分惊讶,同时又隐隐有一些担心与懮虑。

她高兴地与我说东说西,可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上午,与姐姐通了电话,闹得很不愉快。

她要我按着她的要求去生活,这当然是我不能接受的。她之所以会如此无理,原因很简单,我借了她几万块钱。不过,即使如此,也并不能因此就剥夺了我自主选择生活道路的权利呀!毕竟我更了解自己,以及我所面对的环境。最后,她生气了,说了很难听的话。我觉得我应该尽快还钱,否则,还会有更多的污辱在后面。

还有,姐夫的姐姐催促我赶紧将户口转走,我的户口一直挂在她家。据传,姐夫的姐夫在一次晋级的竞争中,由于我的原因而落败,他大为光火。用他的话说,这到不是因为没能升官,而是因为他对党数十年的无限忠诚,遭到了令人心痛的怀疑。可是,因为我没有住房,这个问题一直无法解决。

但身边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并不停地与你说着什么,这总是一件让人快慰的事情。我的心情稍见好转。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何以早早来到珞大的真正原因:想尽早见到虹。只要见到她,我就会平静下来,就有满足和幸福感。我已经十分依恋她了。

呼啸的北风一连刮了数日,天阴沉沉的,空气明显湿润起来。不多久,鹅毛般的雪花就沸沸扬扬飘洒下来。
有人将漫天飞舞的雪花比做美丽的姑娘,说她们适时降临大地,扮美人间;也有人说袅袅婷婷的雪花是纯洁的精灵,她们下凡人间净化人们的灵魂,使人类在寒冷的冬日,心中依然充满融融的暖意和包容一切的大爱。多么浪漫的比喻,多么美妙的意韵。
但这一切都与副业队的囚犯无关,对他们而言,下雪就是下雪。这意味着寒冷,意味着冻手冻脚,意味着劳动环境更加恶劣。“鬼天气,”这是他们对下雪的唯一感受和评价。
冬日是农闲时期,地里没有多少活干,只需隔天收割一次蔬菜。但这时也正是大兴水利的日子,夏天,菜地能否有效地抗旱排渍,关键就看此时水利建设工作是否做得全面扎实。

菜地的水利系统以蓄水塘为中心,呈放射状的明渠将条块分割的菜地联为一体。几条排水沟曲曲折折,通向菜地旁边的夹沟河。

排水沟有一人多深,半米多宽。早先,沟底淤积了厚厚一层稀泥,部分地段还有未排尽的渍水。囚犯们用近一周的时间清理了排水沟。今天,他们开始清理蓄水塘。

蓄水塘有三亩见方,最深处超过二米。昨天抽了水,现在塘底只有约半尺深的积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囚犯们分做两组,一组在水中挖泥,另一组则沿着刚挖好的土台阶挑运塘泥。两个小时后调换作业。他们大约要将塘底挖深约一尺,才能清理尽淤泥。

自民拿着铁锹,下身仅著一条短裤,光着脚下到水塘里。塘水冰冷剌骨,双腿颤抖著在淤泥中缓缓下沉。水面超过膝盖时,脚下才有踏实的感觉。

自民感到自己身体裸露的部分正在快速向外释放热量,很快这部分与环境同温了。然后他感到水下的部分如被针剌,开始只在少部分位置,痛感也较轻,稍顷,被剌的位置增多,痛感加重。一会儿后,整个水下部分就全被针剌感覆盖了,而且那针越剌越深。最后下肢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

塘底的表层是稀烂的泥浆,水下满满一锹,一端离水面,稀泥就随水流光了。所以他们必须向深处挖,这才能起出一块块的塘泥。一锹深深地插下去,扳动锹杆,哈哧,咕咕,一阵清晰的泥巴和动和水向深处下灌的声音立刻传来。腰和手臂紧绷,同时使劲,一块十几、二十斤的塘泥便应声出水。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每阵风都似无数把锋利的钢刀,从囚犯们裸露的肌肤上切割而过;雪越下越大,囚犯们身上、头上全是积雪,若非身体不断动作,人们定会将他们当做一群堆起来的雪人了。

换班时,自民的下肢已完全僵硬。在方周文的帮助下,他才艰难地挪动着如木棍般的双腿,爬上塘沿。

大家赶紧活动下肢,可膝盖如锈死了一般,活动极不便利,于是人们弯下腰使劲揉搓小腿和膝盖。不一会,表皮发热,丝丝鲜血从汗毛孔中渗出。

江涛顿时吓得抱着腿哀号起来。

柯笑不懂装懂地解释:“这是因为血管冻裂了,过一会就好了。”

闻言,面色苍白的江涛神情和缓了一些。

我停下来歇口气,虹看手表,说:“光顾听你讲故事了,舞会已开始了,我们还去吗?”
我说当然去。我们向体育馆走去。

自民挑着沉重的塘泥,尽可能地快速行走。他知道只有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产生的持续不断的强大热力,才能迅速将渗入关节内的寒气排走,否则一定会落下严重的风湿病。
他一口气不歇飞快地奔走了十多趟,下肢终于恢复了知觉:膝关节发热,小腿皮肤发烫,热血在奔流,在沸腾。他感到不断有冰凉的寒气被关节内的热力排挤出体外。他停下脚步稍事休息,口中喃喃低语:“感谢上帝!”

吃过午饭后,江干警找到自民。两人一起来到小伙房,他让张龙先出去一下。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为民的人?”他问。
“认识,怎么了?”自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出版了一本书。”
“噢,什么书?”自民的担心稍减。
“书名没听清楚,只知道内容是有关宪政民主方面的。”
“你怎么知道他出了这么一本书?”自民略感诧异地问。
“外国电台播的。”江干警嘿嘿一笑低声说道,“干扰特别历害,听不很清楚。”
“一个宣称掌握著真理、代表着人类社会最终发展方向的政权,居然害怕老百姓听到不同的声音,竟然大肆欺骗人民,不敢让他们知道事实真相,真是可笑之至。”自民不屑地讥讽道。
“为民在广播上介绍了先在权利的概念,意思好像是说人们的基本权利是先于政府而存在的。你怎么看?”江干警又问。
“人们的基本权利,如生命权、财产权、自由权等,是生而具有的。为使人们更安全更有效地行使这些权利,人类经过长时间的摸索和协商,寻找到成立政府这一最佳途径。很显然,人们的基本权利是先于政府而存在的。但这里更重要的意蕴在于,政府的存在乃是为了保护人们更有效地行使这些权利。因此,如果一个政府不能很好地保护人民行使其基本权利,甚至进而剥夺人民的基本权利,那么,这样的政府就失去了任何存在的理由与基础。”

正说话间,汪汪走了进来,江干警忙将话题扯到台湾大选上去。

“现在离台湾选举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他说,“可三位侯选人却仍然势均力敌、不分伯仲。我最害怕陈水扁上台。如果他选上了,我立即将股票全部抛光。”
“他选不上,最有可能选上的是连战。”汪队长一副专家口气。
“这段时间里将会有些什么事件发生,以及它们对选举的影响为何?这是谁都不可能预料到的。”自民婉转地说道。
“关键时刻,大陆肯定会做出某些举动,打击陈水扁的选举气势。一旦我们打出重拳,陈水扁的选情肯定会大幅下滑。”汪汪此刻的神情,仿佛他是能够左右台湾大选的政治领袖人物。

自民说:“一九九六年,大陆发射导弹,试图阻止李登辉当选。结果却适得其反,李登辉最终以超过50%的高票当选。当时人们戏称,李登辉有两大助选集团,一是台湾的国民党,二是大陆的共产党。如果飞弹吓不住人,那还有什么可以唬得住人呢?威胁不仅会伤害台湾同胞的感情,更会使台湾民众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这只能产生事与愿违的结果,有助于民进党的选情。我希望中共能够认真地汲取上次的教训,不要再对台湾人民文攻武吓了。”

“连战的可能性应该最大。别的不说,光国民党在台湾执政五十多年积累的庞大的经济资源和政治资源,就不是其他两名侯选人能望其项背的。”江干警说。
“但国民党的包袱也是最重的。”自民说,“五十多年中的所有问题,毫无例外地都要算到国民党的头上。近年来台湾民众对黑金政治泛滥的深恶痛绝,对改革变化的热切盼望,都预示著国民党的选举前景不容乐观。另外,国民党的分裂也极大地削弱了它的力量。我个人认为宋楚喻与陈水扁反到机会更多。”

“李登辉这小子最坏。”汪汪咬牙切齿说,“早先他称自己是日本人,去年又搞出个两国论,挖空心思想让台湾独立。如果大陆台湾重开内战,这小子就是罪魁祸首。台湾统一后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那家伙的确他妈的不是个玩艺,但台湾人还挺迷信他,甚至有人尊称他为‘民主先生。’”江干警不解地连连摇头。

自民说:“李登辉之所以必须在台湾推动民主化进程,是因为蒋经国先生在辞世前已经开启了台湾民主化的大门。他面对的是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民主大潮,因而继承蒋经国先生开创的民主事业,就成为他惟一明智的选择。他推进台湾的民主化进程是出于无奈,而非因为对民主观念的认同与热爱。只要看看他在国民党内的独断专行,就知此人不仅与民主毫不沾边,而且根本就是典型的独裁。他坚持在国民党内实行家长制,将他的个人意志强加给全党。指定连战代表国民党竞选总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由此可见,他那个‘民主先生’纯綷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货色。”

“如果台湾宣布独立,就只能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了。届时,我将报名参战,”汪汪慷慨激昂地说。

“最好能和平统一。”江干警说,“战端一开,形势就难以控制了,最终结局也很难逆料。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即两岸的中国人的生命财产将遭受极大的损失,经济将因此倒退三十至五十年。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

自民说:“两岸热战的可能性较小。因为双方的政治领导人都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十分清楚地认识到了战争的现实性以及其将造成的巨大损失和破坏。他们也都认识到,战争的挑动者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因而双方都在不断退让。中共声言,只要台湾不宣布独立,就不会使用武力…”

“最近又加了一条,如果台湾无限期地拖延与大陆的和平统一谈判,也将对台使用武力。”汪汪插话说。

“无限期到底是多长呢?这个指标如果不量化,就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而只是施加压力的一种姿态和扩大宣传效应的手段。所以,中共对台的底线依然是台湾不独立,两国论不入宪,不就统独问题举行全民公决。台湾则宣称其没有必要宣布独立,因为中华民国事实上就是主权独立的国家…”

“这虽然暂时避免了海峡两岸的武装冲突,但其内涵实际上正是两国论,也就给今后的矛盾与冲突埋下了伏笔。”江干警说。

“这里的关键是如何来界定一个中国。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各说各话,是目前海峡两岸政府的基本原则与立场。如果有人奢望其中任何一方能够高姿态承认对方为一个中国的代表,这显然无异于白日做梦。真正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是,一个‘中国’既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也不是中华民国,大陆与台湾都是未来将要统一的‘中国’的一部分。只有在此基础上,两岸才能展开严肃认真地和平统一谈判。”自民说道。

汪汪流露出嫉妒的表情,说:“这都是你在一厢情愿地设想,双方实际操作中的互动则要复杂困难得多,搞不好就有可能擦枪走火,甚至走向全面内战。”

自民不以为意,他说:“关于偶发事件,谁也无法做出准确预测与判断。至于两岸重开战端,我认为可能性很小。退一万步讲,即使开战,也不是近二、三年的事,最早也是2005年以后的事了。

“中共武力解决台湾的一贯战略思想是速战速决。这种考虑不仅仅是源于节约资源和尽可能减少生命财产的损失,更主要的因素在于,防范旷日持久的战争可能引发的国际社会的干预和大陆政局的动荡。而要达此目的,就必须以极具优势的强大的海空军做基础。
“目前,大陆并不具备这种实力。但以目前的扩军速度来看,2005年后,大陆将在海空军上首次不仅仅有量的优势,还将在质上至少保持与台湾的均衡。”
“即使有一天大陆在武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即使台湾公开宣布独立,两岸人民也不应武力相向…”
“台湾独立,当然要打。”汪汪立刻打断江干警说。
“东德、西德分裂四十多年后,最终和平统一了;南韩、北韩分裂已超过五十年,现在也已开始谈论和平统一事宜。所以,即使台湾今天宣布独立,也并不意味着台湾永远地独立出去了。随着大陆的发展与进步,基于两岸民族同根、文化同源,台湾与大陆重新统一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台湾问题不同于西藏、新疆问题,这里没有民族矛盾。所以不要台湾一提独立,就叫嚷要用武力解决问题。这样做只会导致两岸人民认同性降低、互信减少,不利于两岸最终和平统一。”
“先独立,再来谈统一。别人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你却要放屁后再脱裤子。你怎么这样幼稚?!”汪汪挖苦道。
“那你说怎么统一?”江干警也来了气。
“一国两制。”
“如果台湾人要一国一制呢?”
“什么意思?”
“在全中国实现民主制,在全中国直选总统。”
“那不行。”
“那就没办法统一。”江干警面部僵硬地说,“我是说目前。”他又补充说道。

三人都没再说什么。

我们到了体育馆,我买了票。刚进去,一曲布鲁斯奏起,我们一同步入舞池。
雪更大了,雪花编织的垂天巨帘遮断了人们的视线,数米之外便一片模糊,广袤浩瀚的宇宙刹那间就缩小至周身附近的狭小空间;风更猛了,人们费力地把持住身体,艰难地挪动脚步。

然而,狂风肆虐是暂时的,外界的变化是虚假的。很快,一切均将回复至真实、自然。
江干警的一席话令自民错谔不已,他不得不承认江干警比他站得高、看得远。是啊,无论是从民族、文化方面,还是从历史、语言方面,都不可能寻找到长久支撑台湾独立的根据,而惟有血腥的战争才可能永远地分裂中国,就似普鲁士与奥地利的战争将日耳曼民族一分为二一样。

为民出狱后,自民与他长谈过数次,其中一次为民谈起了自已在狱中的一件往事。
他说那是初秋的午后,太阳还很毒辣,他戴着草帽正用手推车转运粪便。突然,中队胡指导员叫他去会见亲属,说是他表弟来了。他说实际上自己并无表弟,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满腹狐疑。
一进办公室,他一眼便看到了久违的B君,心里顿时明白过来,便忙不迭地应承B君殷勤、亲热的呼唤。老战友以这种隐秘的方式重逢于这特殊的环境,两人不免百感交集,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好久才松开。

B君对他嘘寒问暖,并带来了很多补品和香烟,极尽关爱之能事。为民也激动地与B君寒喧,但他最想了解的却是外面的形势,因而在交谈中他不断示意B君。B君也心领神会。
一会儿后,几名干警先后到菜地去巡视,办公室中只剩下胡指导员一人。B君见机而做,他从带来的物品中拎出两条香烟送到胡指导员手中。胡指导员眨眨醉眼惺忪的双眼,看看为民,又转头看看B君,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中华烟,他打着哈欠说,“那你们哥俩好好谈谈。”说完,他将烟锁进自己的抽屉,也走出了办公室。

为民见胡指导员走远,立即回身抓住B君的胳膊,急切地说:“赶快抓紧时间谈一下组织的情况。”
“梁华、赵斌、李波、陈放、X君和我仍然在坚持工作…”
“C君呢?”见B君没有提到C,为民担心其也出了事,忙打断他问。
“他么,”B君嘴角挤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说,“已经宣布彻底放弃民运事业了。”
“怎么可能?”为民惊讶得张大了嘴,他实在难以想像一个最坚定的战士会突然之间蜕变了。
“这是事实。你还记得吗?他曾说为了民运事业已做好了随时入狱的准备。”
为民当然记得,他当时说,“坐牢与下放农村差不多。”对他的无知与轻佻,为民颇不以为然,但是对他表现出的勇气与决心,为民还是非常感动与敬佩的。为民点头表示他记得C君的表白。
“可实际上一见真章就草鸡了,完全是个银样蜡枪头。”
“真令人难以置信!”为民思忖了一会,长吁一口气,感慨道,“看来越是激进越容易走向自己的反面。”他又停了一下,两眼紧盯住B君严肃地说:“现在是争取民众支持、积蓄力量的时侯,是打基础的时侯,不能再冒进做无谓的牺牲了。要等待与忍耐,你们千万不可再盲动了。”
“我知道。”B君沉痛地点头赞同。
“对了,民众对我入狱做何评价?”为民又问。
“几乎众口一词说你傻。”B君无可奈何叹道,“他们说你放着那么好的日子不过,却去搞什么民运,完全是自找苦吃。当然,也有少数人说在当今一致向钱看、各人顾各人的不良社会风气下,还有像你这样甘为老百姓的利益做牺牲的人,实在令他们感到惊讶,也深表佩服,但也仅此而已。”

听了B君的介绍,为民默然了。好一阵后,他仍然低沉着头。又过了一会,他说:“公司现在经营得如何?叫她来一趟,给我送些钱。”
半响不见B君回话,为民诧异地抬起头来,见B君一脸难色,他知道肯定又是不快的消息,就说:“没关系,你直说好了。”
“你的公司已经注销了。”B君难过地说。
“为什么?谁干的?那么好的生意…”为民语无伦次地说。
“你被捕后,安全部门调查了你所有的客户,他们吓坏了,纷纷解除了与你公司的合同,或借口不予执行。员工也都受到了严厉地讯问,他们惊慌失措,全都辞了职。她既不想吃苦,也的确没有经营能力,所以就申请将公司注销了。来之前,我到你家去找她,不想房子已卖掉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一个偏僻小区的一幢新竣工的高级住宅中找到了她。她坦言房子和车都已卖掉,所得之钱加上手头原有的现金,都为你坐牢花光了,她现在爱莫能助。”B君停了停,同情地看着为民,突然他又一咬牙,果断地说:“干脆都告诉你,她身后有一个男人,你要现实一点,她靠不住。”

为民紧紧咬住嘴唇,将满腔的怒火深深地埋在心底。

B君走后,为民又推起粪车,木然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泥土小路上。一不留神,下陡坡时他扭伤了脚。脚脖子迅速肿胀起来,几乎与小腿肚子一般粗细,为民疼得踮着脚龇牙咧嘴。一名与他要好的囚犯见状丢下锄头,从田里走了上来。他蹲下身为为民搓揉了一阵,又准备扶为民去找干警请假休息。恰巧这时汪队长来到了近前,为民将伤处指给他看,要求休息。汪队长却不以为然地说:“不能推车就锄地嘛,一点小伤就休息还叫劳改?!”

为民说他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做事?汪汪说那是你的问题,总之得做事。为民说自己是囚犯不是奴隶,有伤病时休息的权利,这是《监狱法》规定的,也是最基本的人权。汪汪不管这些,他蛮横道:你去不去做事?为民说我现在做不了事。

“好。”汪汪说完转头走了。

不一会儿,犯人组长领着几名囚犯来到为民跟前。他们先是辱骂推搡,后来就动手殴打为民。开始为民还找机会还手,但不久就只有招架之功了。他抱着头,趴在地上,一直等到他们打累了,自己停下来。自然,此时为民也站不起来了。

事后,犯人组长告诉为民,汪队长早就叫他收拾为民,但他一直没有动手。这次汪队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要是收拾不了为民,就不要再做组长了。他没办法,这才带人打了为民。他说他告诉那帮人,下手不要太重。为民说背部和脸上的伤就是那次的纪念,那小子却说下手不重,真是混账到了极点。

为民说,当时,他内心痛苦至极,巨大的悲哀充斥心田,远远压倒了肉体上的伤痛。固然,这其中也有对自己命运悲戚与不公的不平和气愤,但更主要的却是B君关于百姓对他的行为的认识所引发的不被他人理解与承认时产生的强烈的哀恸。

为民最后说:“我们在为老百姓的利益努力奋斗,为此牺牲了自己的财产、爱情、自由乃至生命,可他们却不以为然,甚而认为我们多此一举,自找苦吃。这是多么可怕的讽刺呀!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我们的启蒙宣传工作是多么无力,说明今后在宣传上还需要下极大的工夫。”

望着为民沉静的面庞,听着他娓娓道完这段狱中奇闻,一瞬间自民猛然觉得自己与为民的精神完全相通、难分彼此,进而身体也合二为一。是啊,我们原本就是同一的,生命中我们从来就没有分离过。自民默然思想。

另一次谈话中,为民说他准备写一本关于宪政民主的启蒙读物,书中同时将对社会中的若干问题予以剖析点评。他说,起始于二十世纪初的民主启蒙,其范围过于狭窄,根基也太浅薄,这是导致近百年来中国民主事业一再受挫的主要原因。他称,民运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在人民大众中普及人权、民主、法治、自由的观念,提高全民的认识水准。

两个月没见父亲,今天一见,发现他老人家脸上又添了许多皱纹,头上又加了不少白发,越发显得沧桑。上个月会见日父亲没来,自民心中十分伥惘。几天后收到老人家的信,才知道父亲前一段时间大病了一场,一时间恢复不过来,故而没能按时前来探监。

自民紧握住父亲削瘦、青筋虬结的双手,关切地询问老人家的身体现状。父亲双手冰凉,微微颤抖不止。

老人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然后仔细将自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端详了一番。老人凝视着自民蜡黄的面庞,若有所思,良久,他突然凄凉无助地摇了摇头。他指指旁边的两个手提袋,将里面的物品一一告知自民。父亲每次都会带两袋子各类食品来。

自民请父亲保重身体,接着介绍了自己的近况。他又想起陈放近几个月一直没有消息,而李波自去年被捕后完全失去了联系,忙向父亲打听他们的情况。

闻言,父亲沉思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陈放因为指称监狱干警受贿,被干警指使囚犯打成重伤,现在仍在医院养病。李波的情况最糟。”父亲面色异常沉痛,“你也知道,他身体本来就差,被捕后生活、卫生、医疗条件又跟不上,在看守所就得了乙肝。由于得不到有效治疗,狱方又拒绝家里送药,他现在病情十分严重,已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由于长期卧床,浑身长满了褥疮。他们家提出保外就医,却遭狱方拒绝。前一段时间,始终与他家联系不上。这次是因为住院,刚好碰上李波因气急攻心生病的父亲,才知道他的情况。”

自民早就委托父亲探询李波的下落,但一直没有任何音讯,没想到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怪不得李波一直没有消息,自民暗想。看来五人中梁华、赵斌与自己还算幸运。毕竟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而这就是资本,就是希望。自民心里十分难过,他不由对李波、陈放的情况万分担懮。他暗暗向神祷告,祈求神施大能保佑他们早日康复。

父亲还得赶一百多里路才能回家,他不得不离去了。

风雪较早上小了许多,但仍然淫威十足。

父亲在雪地中艰难地跋涉。一阵狂风扑面吹来,父亲高举起胳膊,挡住直冲面门的风雪,不想身体却向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自民心中一紧,不由急冲几步,想跑过去搀扶父亲,却被武警挡在了门口。咫尺天涯,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地上艰难地挣扎,心中白由一阵酸楚,眼睛立刻潮湿了。父亲不惜年届七旬的老迈病体,风雨无阻,几乎每个月都颠簸三百多里来看他。自民又忽然想到,每次将这二十斤重的食品拎回监狱后,双手又酸又疼,真不知父亲这一路上是怎么拿过来的?真是水向下流啊!自民不禁激动万分,泪水夺眶而出。

我正准备讲下一章,可虹却一反常规地提出今天就讲到这里。我说时间还早,再讲一会儿。

“我不嘛!”她撒娇说。
我说也是,每次都从头讲到尾,完全忘了到这儿的主要目的了!今天我们跳一个晚上,好好补偿你一下。
“我也不想跳舞。”她又娇媚地说。
“那就不好安排了。”我没了主意。
“散步嘛。”她娇嗔地说,两眼直勾勾地大胆盯着我,妩媚异常。

这条小径比昨天的那条更暗、更幽静,绕得也更远,而且在我们前后左右不时还会突然冒出一对默然的黑影。每当这时,虹就不自觉地往我身上靠。我突然间想到,这大概就是珞大名闻遐尔的恋径了吧。看来虹今天是有准备的。
背部又开始隐隐作疼了,今晚、至迟明天就会下雨。我想。
夜晚的气氛是活泼的,不时闪进我们视线的黑影身姿各异。在我看来,这是最为自然、也是最美丽的图案。可惜我不是画家,否则一定会激发出强烈的创作冲动,说不定还能引发灵感。我们并肩走着,情形自然,但在周围蜜得腻人的气氛的反衬下,却显得十分不合时宜。这时,虹字斟句酌地说:“他们个个都是令人景仰的大英雄。在我的想像中,普通人很难做到这一步。他们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暗夜中,她那副天真、一脸疑问的模样更显可爱。我笑了,说:“他们都是和你我一样的最最普通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爱有恨,凡人的一切特征他们一样不缺。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胸怀著不懈追求真理正义的一腔正气。”
“他们也懂爱情?”
“当然,你这是什么话!”我不禁有些生气。
“可我看他们不懂爱情。”虹瞪眼撅嘴,可目光却温柔迷人。

我正在考虑如何将这个问题讲清楚,虹却不依不饶,乘胜追击。最后她居然用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论证说,从人性上来看,我们这些人没有恋爱的能力,根本不懂爱情。
这使我大为光火,我脱口而出:“我就懂得,而且现在就正爱着你。”

话一出口,我就明白自己掉进了她精心罗织的陷阱里去了。我猜测,她一定将这套说词在脑海中演习过许多遍了,否则,怎么会这么纯熟?!这个小骗子,居然引得我上了当。我对自己大为不满。但此刻十分被动,根本无法展开有力的还击,我于是保持缄默。

“你爱我?”虹秀美的面庞在幽暗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我…我…”我张口结舌,无话可说。本来想灭火,却浇了一盆油。今晚是怎么了?怎么会出现这种错误?!我极为后悔。
虹喜滋滋的,脸上漾著微笑,脚步轻快地迈动着。她说:“普通人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
又是沉默。

在虹宿舍门口,她说明天是星期天,我立刻接口说那我们接着讲。我之所以这样急切,并非想弥补昨天犹豫的过失,而是想在明天结束全部讲述,从此跳出这种找不准角色位置的尴尬局面,不再忍受那种既向往还退却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矛盾心理的煎熬与折磨。那痛苦令人心碎,我已经无力再多忍受一个星期了。

我们说好在新图书馆前的草坪上见面。我说早上八点半。
“不,九点。”虹款摆着腰枝撒娇说。
我只好由她,她抿嘴好看地笑了。

背部的伤痛又爆发了,像山洪一样冲击着我周身的神经。我紧咬著枕巾,身体似弯弓般在床上痛苦地扭动,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表情一定异常狰狞恐怖。

我想大声喊叫,尽管这对我没什么帮助,但却本能地希望这样。可我不能,担心隔壁的人误会。
又一阵剧痛袭来,几乎令我从床上挺起身。我实在忍不住了,轻哼了一声。

我摇晃着起身,颤抖著将收音机拿过来,打开,调到正在播放轻音乐的频段,把音量打到最大。

我此刻当然无心欣赏优美的音乐,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能痛快地大声呻吟。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大的享受。

夜半时分,剧痛终于过去了。我像一名刚从火线上下来的战士,疲惫至极,很快便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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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几场淅淅漓漓的小雨后,秋意渐浓。盛夏时种下的萝卜与苞菜已快能收割,豆角已收割完毕,豆角秧早已枯萎,可豆角地里的野草却分外鲜活茂盛。


  • 一九九八年年初,为民重获自由,同年三月,他与老秦首度相会。
    那天,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为民从武昌乘车来到红钢城一个集贸市场。老秦在此租了一个商亭,开了一家极小的灶具摊点。
  • 初夏的杭州桃红柳绿、纤尘不染,整座城市掩映在彩虹之中,就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婀娜多姿、艳丽迷人。一下火车,自民就爱上了这座风情万种的人间天堂。
    安顿好住宿后,自民即与王朝勇联系。
  • 月亮似一面巨大的明镜,插在远处的杨树梢上,反射出清泉般透明的光。大地一片混沌,高低起伏的地面不时露出它狰狞的面孔,与浩渺星空中那轮安琪儿的纯洁与光辉恰成鲜明的对照。
    菜地四周万籁俱寂,菜地里的整地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醒耳,那声响在暗夜中似乎能传到遥远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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