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

作者:楊明

我再也想不起當年第一次吃豆花時的滋味,但是我卻記得第一次在成都吃到的豆花、第一次在香港吃到的豆花,我逐漸明白,故鄉的味道有時是在異鄉想起的。(shutterstock)

  人氣: 386
【字號】    
   標籤: tags: , , ,

經過荃灣海霸街,正是午後學生放學的時間,看見許多學生穿著藍白校服或坐或站,捧著一隻瓷碗津津有味地吃著。

原來路邊是兩家賣豆花的小店,幾次經過,總是想著下次也要嘗嘗,卻從沒坐下來吃一碗豆花,也許是還有別的事等著做,時間有點趕;也許是天氣或冷或熱,沒想在外邊多逗留;又或者僅僅是並不真的想吃豆花。

終於,有一天,經過時又看見許多人捧著碗吃豆花,決定要先吃一碗再走,是紫荊花開的時節,我覺得我會記住那十五分鐘,吃豆花的十五分鐘,那是我在香港吃的第一碗豆花,在我來到香港的第七個月,我告訴自己記住豆花的滋味,還有豆花吃盡時碗底出現的藍描花卉,靜靜躺在白瓷碗底,永遠綻放不凋謝。

荃灣另有一家有年代的餅鋪,有時經過我會順便買個點心,餅鋪的生意很好,常常才傍晚,品種就已經不齊全了。鮑魚酥、合桃酥、棋子餅、老婆餅、豆沙餅、椰塔、蛋塔、雞派、蛋黃酥、皮蛋酥、公仔餅、提子餅,總算嘗了個遍。

我其實對甜食沒有偏好,所以其中只有雞派合我的口味,堅持吃完每個品項,有些品項還吃了許多家,例如雞派、蛋塔和老婆餅,主要是因為好奇,我想,這是我了解香港的途徑之一,雖然,只是途徑上一小塊磚,但,缺了這一塊,即使只是一小塊,就沒法知道錯過漏失了什麼。

那天,在我吃下那碗豆花時,多少也有著這樣的心情,以前我是個遊客,也曾以觀光客的身分在香港糖水名店吃過木桶豆花,但那和住在這、生活在這,然後在街邊坐在板凳上吃一碗在地豆花,不論滋味上還是心情上都有所不同啊!生活與食物就是這樣交織出記憶,彼此影響,堆疊出不捨得忘記的故事。

小時候,住在臺中,家附近有賣豆花的小販推著推車一路叫賣,他高聲以閩南語喊著:「豆花。」聽起來像是「島輝」。要買的人自己拿一個大碗或是小鍋,喊住他,他會將推車支好,顧客告訴他買多少錢,他便用一只平杓鏟出白嫩的豆花,然後加入糖水薑汁和煮花生,那是我喜歡的點心,常常讓媽媽買給我吃。

上小學不久,推車賣豆花的小販便沒再來了,年紀還小的我,不知道這其實是時代的改變,曾經或推車或騎車穿街走巷叫賣豆腐、醬菜、包子、饅頭的小販,逐漸都改換了營生的方式,或是固定在某處擺攤,或是租下小店面做生意,維持最久的大約是到臺北工作後,賃屋處附近晚上還有人推車賣臭豆腐。

賣豆花的小販不再來,我似乎也逐漸淡忘這點心,隨著我的成長,臺灣經濟也快速成長,生活裡好吃好玩的愈來愈多。上了中學,開始和朋友一起外出,臺中的豐仁冰、三樣冰、蜜豆冰是我們的最愛,豆花倒很少有人想起要吃。

畢業旅行時,我們去了墾丁,回程經過臺南,去了開元寺,在開元寺附近的一家小店裡吃起豆花,畢業旅行是在十一月,南臺灣還是炎熱,那家豆花店的特別之處是口味特別多,以豆花做基底,客人可以選擇傳統的薑汁糖水花生,也可加紅豆、綠豆、粉圓、薏仁、麥角,冷熱皆可。我記得還有檸檬味,我選的就是檸檬味,酸酸甜甜,綠色的檸檬片靜靜躺在潔白的豆花上,光是看就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開元寺旁邊的豆花讓我重新想起了這一道美味且健康的點心,但是回到臺中,平日出沒處雖有賣豆花的店,卻沒人將檸檬與豆花搭配,我和一起旅行的同學說起,竟然也沒人記得,還有人說,豆花搭配檸檬不適合吧!酸酸的,還以為豆花壞掉了。我辯駁酸辣湯裡也有豆腐啊!沒人在意,畢竟聯考就要到了,而且還有那麼多種點心可以挑選,很快的大家更喜歡墨西哥麵包,裡面是香甜濃郁的奶酥。

豆花淡出我的生活,幾乎不曾想起,美國三一冰淇淋也出現街頭,醉爾思、哈根達斯、莫凡比紛紛開店,俄羅斯冰淇淋、義大利果品、雪酪滋味各具,還有草莓、青蘋果、哈密瓜、芒果組成的季節限定版雙色霜淇淋,消費時代,消費者總是有無盡的選擇。

直到多年後,我去了成都,豆花的記憶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一天午後在賃居小屋,突然聽到屋外有人喊桃花,其實還沒到桃花開的季節,但當時我並沒立刻想到這一層,只覺得這地方太有情趣了,有人沿街叫賣桃花。這並非我憑空想像,因為不久前才有人沿街叫賣臘梅,我趕忙跑出屋外找,卻看到賣的是豆花。成都人吃豆花是鹹味,醬料包含花椒、辣椒、蔥花、麻油、醬油和炸的酥脆的黃豆,正好我已經不愛甜食,熱辣的川味豆花更和我味口。

成都人特別愛吃豆花,做出許多變化,我特別喜歡一種現做的豆花,點了後,服務生拿著一只長嘴大壺來到桌邊,在茶杯裡像是倒茶一般倒進豆漿,客人靜待幾分鐘,淺綠色的豆漿就凝成豆花了。

豆花在四川不僅是點心,也融入川菜,雞豆花是一道製作精細的功夫菜,在四川香積廚將素料製成有葷味的菜餚,稱為以素托葷;一般餐館,則反其道而行,將葷料製成素形,成為以葷托素。

雞豆花就是葷托素的代表菜,清朝末年出版的《成都通覽》和《四季菜譜摘錄》均有記載。製作時用刀背將雞脯剁捶成肉茸,加入蛋清和調料,雞湯燒沸,將雞茸漿倒入攪勻,轉小火煨,待凝聚成豆花狀,撒上熟火腿末。訣竅在於湯、蛋清、水豆粉的比例,比例恰當才能做出形似豆花的雞茸,吃來質地滑嫩,當時川大附近的餐館便有這道菜,下了課常去吃。

另有豆花魚,街頭更常見,做工不似雞豆花講究,只是將辣味的酸菜魚置於豆花之上,先吃魚,待魚吃完,魚汁酸菜和豆花融為一體,豆花便更鮮美。

四川人愛吃河鮮,吃魚吃得極精,去成都前便知道譚魚頭,去了後才知魚頭火鍋根本是街頭巷尾處處可見的吃食,其他還有乾鍋魚、酸菜魚、農夫烤魚等許多花樣。

香港的豆花,搭配和臺灣、四川又有不同,學校附近有一處小街,緊鄰兩家賣豆花的小店,店裡除豆花外還有缽缽糕。

豆花分黑豆和黃豆,吃時可以單要豆花,或是搭配芝麻糊和核桃露。芝麻糊和核桃露本身有甜味,若只是豆花,是沒有甜味的,糖水薑汁或黃糖粉自行添加,可依人口味增減,糖水揉合薑汁包裹住豆花一匙滑進嘴裡,和黃糖粉在豆花上呈現半融化狀態,送進嘴裡完成融化過程,伴隨細嫩豆花一起滑下食道的感覺並不一樣,食客們喜好不同,自行搭配。

小店在戶外擺著許多塑膠凳,下午時光總看到許多學生穿著制服或坐或站,一人捧著一碗豆花,有時經過不用排隊的空檔,我也會吃上一碗,溫熱的豆花,和薑汁糖水一起,童年時的記憶恍然再現,雖然吃法不同,少了花生。但是各地豆花滋味各具,中國人顯然是最會吃黃豆製品的民族。

坐在荃灣海霸街頭紅色塑膠凳上,捧著瓷碗吃豆花的我,在入口滑嫩香甜的味道裡,想起那個還沒念小學,在臺中錦村東二巷二樓窗子後等待那一聲熟悉的吆喝「島輝」的小女孩,我當然再也想不起當年第一次吃豆花時的滋味,但是我卻記得第一次在成都吃到的豆花、第一次在香港吃到的豆花,我逐漸明白,故鄉的味道有時是在異鄉想起的。

小女孩大了些還在臺南開元寺邊上吃了一碗檸檬豆花,臺南那時於她已經是旅途,她不知道未來的旅途將更長、更遠,青康藏高原邊沿的旅途,南中國海邊沿的旅途,熱騰騰的豆花,曾經讓她想念家鄉,既相似又相異的味道,將跟隨她的歲月更長、更遠。◇

——節錄自《情味香港》/ 聯合文學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情味香港》書封/ 聯合文學出版公司提供

責任編輯:李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只要和改變、目標、夢想有關的事情,你就必須信任自己。這種信任就傾聽改變的直覺開始,並且透過行動去榮耀你的直覺。我很感激自己聽進了那個把自己當火箭一樣從床上發射出去的傻想法,因為我人生中的一切,都因那個想法而改變了。
  • 如果歐寶企業是位多金老婦,她可是老得讓我們幾乎看不見她的存在,已然成為此後歲月風景的一部分。事實是目前的歐寶企業顯然比許多國家還老,比黎巴嫩老,甚至比德國老,比大部分的非洲國家老,比諸神都迷失在雲端裡的不丹更老。
  • 孔子之學術思想,悉從其所以自為學與其教育事業之所至為主要中心。孔子畢生志業,可以由此推見。
  • 孔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大聖人。在孔子以前,中國歷史文化當已有兩千五百年以上之積累,而孔子集其大成。
  • 高永齡跑了一陣子,才敢回過頭來看看飛機失事的現場,整架飛機都已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他看著那個有如煉獄般的火焰,實在不敢相信他在短短的一百天之中經歷了兩次飛機失事的慘劇,而他竟然都能活著出來。他就覺得這是他母親平時燒香拜佛起了作用,上蒼才會特別的眷顧他。
  • 她們穿越古都台南今昔,印照心靈在遠方的療癒原點。
  • 沒有真實情境,孩子怎麼會有刻骨銘心的感受……熱情不會來自教室,好文章常是孩子們用沾滿泥巴的雙手,從大地捧出來的。
  • 趙子龍懷著幼主絕塵而去,那是野史傳奇的世界裡一個傳奇的畫面。
  • 陶淵明這個作者,他的作品裡邊有非常深微、幽隱的含意,曾使得千百年後的多少詩人都為他而感動。現在大家都認為陶淵明是田園詩人、隱逸詩人,可是你知道嗎?南宋的英雄豪傑、愛國詞人辛棄疾在他的很多詞裡都寫到陶淵明。
  • 而我漸漸的相信,死亡只是靈魂的移居,正如同祖母身上的血水、精氣完整的灌注我的體內,只要我在,她終究還是存在的。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