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27)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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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政所機房門窗密閉,防塵防躁音。室內地板一小半是練得光滑的水泥地板,另一大半面積裝飾著高約三十公分的杉木板,用來隔絕藏在下面的一大堆電話線盒。

電話交換機主體設備像一張特別的「L」型超大鋼琴——如果真能彈出音樂來多好,他想。

琴架上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電話插孔,每個孔代表一個通訊用戶,有卡片註明。服務用戶並不多。若有電話用戶來電了,插孔上的一塊小磁鐵片啪的一聲掛下來,見到提示信號,話務員迅速戴上耳筒插入插頭,通話,問需要呼叫哪個單位,弄清楚後,立即拿起另一條插頭接入來電戶要找的那家單位專屬插孔,同時搖幾下台下電話手柄。整個來電轉接流程即告完成。不露面的話務員就像電話兩頭的媒婆,天天重複簡單的幾步動作,為本區域各個單位傳音遞聲做嫁衣裳。小鎮沒有私人電話。

琴鍵位置像一張辦公桌,底下安有多條伸縮性的圓柱插頭和一隻手搖把。桌面開有槽位,能開啟,拉開來可看到下面通話零件的組合,各類擺布有序的電線電路——這是一套人工服務電話交換機,應該屬於早期比較落後的產品。機房需要24小時值班。這裡擺有一張簡易木板床供值班員夜寢。

幾個接班進來的年輕話務員,都耐不住工作的枯燥和寂寞,在業務並不緊張的日常狀態下,一般都會讓熟人進來聊聊天。規則似乎不是那麼嚴格執行。像一個大家庭的小小郵政所,老所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相處得一團和氣。

值班中,小年輕也會解下頭上的聽筒,離開座位下到水泥地板範圍抽個煙過把癮。他們與他兄姐熟,與他更熟。年輕話務員把他當小屁孩看待,教會他幾步簡單的來電轉接動作,有時讓他代他們臨時戴上耳筒,應付一下機房話務,方便他們到門外收收曬的衣服,或辦點什麼速去速回的事兒。有時他們也會讓小屁孩幫他們去雜貨店買包熟菸絲。他愛聞菸絲味道。

曾見到一個老農民急急忙忙,滿頭大汗地敲開郵政所機房門,說要給在外地工作的兒子打「飛電」寄貨。老農民放下肩上的麻織袋,是他準備好給兒子的土特產,他讓話務員收下來快綁到他們辦公室「飛電」上告訴他兒子在那頭收下——他理解中的「飛電」即電話線,是能夠即刻送達任何物品的——一班人幾乎笑岔氣。

老所長的大兒子,因為腿有殘疾,趕不上接班政策的最後一趟車,只能當臨工。所長兒子似乎憋著一口悶氣,脾氣暴躁,說話口氣硬,有些仗勢欺人,有點討人嫌。某天,他乘所長兒子在機房值班時臨時外出,悄悄拿過他們平時練毛筆字的墨汁瓶子,在他常常吸的水煙筒口沿邊上,用毛筆塗了一圈墨汁。塗後他急忙溜走。這煙筒口不知經過多少嘴巴的吞雲吐霧,已經積了一層灰黑的污垢在周圍,再加一層墨汁差別不大,乍一看,難辨真假……

雖然不知誰最終出了洋相,但他也因為心虛,有一段時間不敢過來郵政所。

空閒時,常有街坊熟人過來郵政所院子洗洗衣服,與他們聊聊天,打打撲克,拉拉二胡……

二胡拉得最好的是申萊村的大齡青年阿勝,他很少幹農活,有時隨外出的農村戲班臨時撐下台面,拉二胡伴奏掙點家用。

蟬兒熱得呱呱叫的夏夜,阿勝有時提著他的二胡來到郵政所朋友處。幾個二胡發燒友搬出兩條板凳擺到宿舍旁的街角,就著敞開的房門透出來的燈光,開始他們有限的娛樂節目。他們向阿勝討教,互相討論、練習《旱天雷》《雨打芭蕉》等廣東音樂中二胡經典作品,更少不了讚歎瞎子阿炳《二泉映月》的精采和難度。幾把二胡咿咿呀呀鋸來鋸去。一把木椅留給阿勝坐著拉二胡。阿勝是高手,徒弟坐板凳,這座位就是區別。

繁星點點鑲在夜幕下,像頑童眨眼偷窺看不透的人間;蟋蟀從暗處嘓嘓嘓地叫喚,黑黢黢的泡桐樹斜逸旁橫的枝幹彷彿伸長的脖子在偷聽,幾聲犬吠不甘示弱從小街遠處傳來,偶見到手電筒的光劃破夜的一角,那是到墟頭討論農事的夜行人走過,趿拉膠拖鞋的聲音漸漸向黑暗中循去……

他坐家門口小椅子上乘涼。琴聲從郵政所那邊傳來,螢火蟲的光一閃一閃寫著夜書,忙著送達已經沉寂的山林訊息,牠們飄過他身邊。螢火蟲的燈籠其實也是發光的布袋吧,順帶擄走飄忽的琴音去裝飾田野的夢鄉……父親與老棋友在家門口對弈,一盞鵝肺煤油燈的照明下,夜色蠶食了竄起來的油煙,父親盤坐在屋簷下草蓆的一端,低頭執子,陷入沉思……這是他難得的休閒方式。

阿勝身體微斜倚在椅背,雙腿垂地,琴筒放在左膝上,左手按住琴竿上面的弦線,右手持琴弓嫻熟而急促地「踞」起琴弦來,琴音跳躍,忽兒如鳥啼深澗,忽兒如急風驟雨,忽兒如春風拂檻,忽兒如馬鳴風嘯……如訴如泣,低吟淺唱,阿勝擒縱自如、旁若無人地一曲又一曲拉著,拉著。帶點嘶音的二胡有一種天然的愁。他微閉上了眼睛,沉浸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境界,他的眼角有點點光澤在閃,他吸吸鼻翼,略微低頭,借往返拉動的手勢抬臂擦擦眼睛……他自幼失母,大約想起了天堂裡的母親——阿勝踞來踞去,「踞」破了往事粗糙外衣下的傷口,它原本藏得那麼深……

風來了 他在音樂的小河邊

停下眯眼 鄉愁的撐杆

劃破漂泊的故鄉雲天

槳聲裡有回不去的呼喚

老母佝僂的背影染成黃昏

大片大片霞光般的痛楚

琴聲與棋影,彷彿一襲素色氅衣披到這夏夜的小街身上,多少稀釋白天沉澱下來的沉重色調,平添了幾縷質樸淳厚的氣質——這似乎是不可辜負的鄉間之夜。

阿勝有表演天賦,除了拉得一手好二胡,在農村戲班裡有時演個丑角什麼的,客串跑跑龍套。有一回戲班在自家村莊申萊村戲場演出,阿勝扮一個苦樵夫角色,穿草鞋,著對襟短襖打扮,扛一根扁擔拿一捆草繩,他邁步上前開口就唱:啊咧呃,我名叫做光棍四,上妃無兄下無弟……村裡人都認識阿勝,男女老少嘩一聲都在台下笑得東倒西歪,他的鰥夫老爹受不了了,咚咚咚跑上舞台去拉下他罵道:你臭小子唱個什麼唱,你有兄有弟的咋講無兄無弟?!唱衰人唄……

從此,阿勝不再客串角色,只在戲班拉二胡伴奏——他不想忤逆可憐的老父親。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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