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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老師在一個特殊的時刻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死去了。
開始,這個消息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那一段時間,歷史老人像一個潑墨如海的導演,一時間將那麼些驚心動魄的故事一把都撒到這世界舞台上了——非典還在全球肆虐,巴格達突然就淪陷了,在薩達姆鐵血專制下苦熬了多年的老百姓,終於可以用鞋底去搧他的耳光。對這一場戰爭的質疑卻還在沸沸揚揚地爭辯著,緊接著伊拉克的抵抗者就引爆了汽車上的炸彈。那個大學生以自己的生命,終結了一個惡法,一幫直接兇手被前所未有的力度追緝擒拿。與此同時,又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教師橫死,網絡再一次掀起聲討大潮,由此引發新一輪關於憲政的大討論,直指制度深處的問題,還有投毒,礦難,大火及撲之不滅的貪腐大案……
社科聯應允的關於衛老師的相關活動,一直沒有音信。衛老師的一些友人和學生,也不相信這樣的活動能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
網上漸漸開始有了一些動靜,先是幾個思想文化網站,發了悼念文章,將衛老師近年的相關著作做成了專欄。海外對衛老師的研究文章,長長短短的也開始多起來,其中有許多國內不便說的話,也通過各種方式轉了回來。一時間,對這位老人的關注多了起來。從衛老師文字中發現的思想意義也多了起來。一些人就開始發起一個活動:斯衛研究追思會。毛子是體制內人,多年來也浮在面上,與衛老師有多年交往,又在同一城市,各地的友人,便委託以他牽頭,籌備這一次活動。受到這麼多學界前輩及同仁的看重,毛子想到社科聯也曾有此打算,便一口應承了。當他與有關部門通氣時,卻遭到很明確的拒絕,並且希望他不要捲入此事。毛子便為難起來。
毛子找到達摩商量。
達摩說,這樣的事,本來極簡單,就是一幫人東南西北匯攏來,說說,談談,帶來各自的文章,交流,彙集,為何要誰給一塊令牌?
毛子說,眼下這樣跨省的民間活動,涉及的又是衛老師這樣一位敏感人物,沒有官方的支持,起碼是默許,一來不能上主流媒體,二來怕會還有麻煩。
達摩說,麻煩首先是在自己心中。你先自己就覺得這是一樁見不得人的事,怎麼會堂堂正正去做呢?一邊說著天下大道,一邊心裏打鼓?像一個賊?
毛子苦笑說,你總是這樣大而化之。我們說了多年,民主政治就是要學會妥協。
達摩說,妥協是雙方的事。只有對話,才有真正的妥協。
毛子就有些為難地沉默著。
達摩最後說,這樣吧,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發郵件給有意參加者,以茶話會的方式一聚,各自把話說完,文章一跤,就算了事。親朋好友在一個茶樓坐坐,為一個思想者,為一個追求進步的文化人,為一個老共產黨員,為一個一生廉潔沒有多拿過國家一分錢的老幹部,大家說說話,沒事吧?
其實,這件事一開始,達摩就知道毛子的困境了。一個瞻前顧後的人,一個沒有給他以明確的安全擔保的人,一個害怕得到一分同時又丟掉兩分的人,一個內心的恐懼依然存在的人,在這樣的時刻,你能對他做出什麼樣的期待呢?那次惡吵之後,達摩常常痛苦,甚至常常自責。他不能義無反顧地割捨他們之間數十年來生長成的血肉情誼,那是他生命經歷的一部份,裡面有些東西,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價值判斷。同時,自己不能改變他,更不能改變自己。許多時候,他都想,自己與毛子這種精神的關係應該打住,各行其是,將兩個人永遠留在那令人迷醉的青馬時代,留在八十年代那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把今天刪除。因為有了衛老師,兩人不得不常常在精神上相遇,不得不面對一些衝突。達摩想,如今世道上,如毛子一樣的人,猶如過江之鯽,為什麼非要和一個自己最親近的摯友過不去呢,你把今天的他當作一個路人,留住昨天的他,為什麼不是一種更和善,更賦予人情味的做法呢?現在衛老師已經離去,這一次活動完結之後,該是兩人在精神上分手的時刻了,不然的話,怕是當年那一絲溫情也會給打碎。毛子不是一個壞人,甚至不是一個小人,他只是一個漫長的時代慢慢打造出來的人。或許有一天,他會認識自己,並從中提煉出有價值的東西。但那是他自己的事,用衛老師的話來說,人只能自救。
達摩說,這事我來操辦,如果到時候一切順利,活動依然由你來主持。如果有麻煩,要麼被叫停,要麼以一種非常模糊的方式舉行,人數可多可少,時間可長可短,只是要表示這樣一個事件曾經發生了,剩下的,大多是各人自己的文字。
毛子聽完,有些歉疚,也有些感動,喃喃罵了一句,狗日,帶個緊箍咒究竟是不方便多了。
毛子說完,拿出五千塊錢,說籌備階段怕是要用些錢的,你先拿著。
達摩笑笑說,拿錢買個安逸?
毛子說,你狗日說話總是這麼難聽。你就當這錢是為衛老師花的。
達摩說,這次AA制,所有費用,與會者平攤。這錢算是暫時放在我這裡,結完賬後再說。
毛子說,所有我能做的,我一樣會做。
達摩說,行,也有缺席的權利。
在茹嫣為自己的戀情痛苦的時候,正是達摩幾個緊張籌備衛老師研討追思會的時候。達摩每天要與許多人打電話,發郵件,接收整理打印一些與會文章。眼見得時日越來越近了,達摩又得去聯繫場地。
本市還在非典包圍之中,其他一些疫情稍輕的地方,警惕性又很高。對疫區來的,常常是不問青紅皂白先隔離十幾天再說,差不多是一次行政拘留。
達摩後來聯繫到了一處新開闢的旅遊景區,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山區,那兒本來就人氣不旺,非典來了之後,更是冷清。對方一聽說是有百十人的一個活動,熱情得很,說咱這兒一顆非典病毒都沒有啊,你們來了,等於是分分鐘都在給你們洗肺!現在哪還能找到這樣乾淨的地方?吃住也很便宜。
那天茹嫣從梁晉生的賓館出來,發現離達摩家不遠了,要了車,向達摩家的方向開去。
茹嫣還是忘記了達摩的家,也沒帶門牌號碼,到了那一片迷宮一樣的宿舍區,轉了幾圈,不得不給達摩打了電話。由達摩出來將她領回家去。
茹嫣說,解放了,出來透透氣。
達摩一聽大喜,檢討說,這段時間太忙,沒去你那兒慰勞。
達摩的妻子還沒下班。女兒依然在張羅孩子,孩子變化很大,白白胖胖,黑眼睛滴溜溜神氣得很。屋子裡除了坐月子的氣息,還有了孩子的尿氣奶氣。
茹嫣見達摩那間小小的臥室兼書房裡,電腦正開著,打出的文件堆了一滿桌。
達摩就說了衛老師的紀念活動。
達摩笑笑說,墨盒都換了兩個,像個打印社。想拿出去打,太貴。
茹嫣說,你該告訴我一聲呀,怎麼著也可以給你搭一把手。剛好這一陣子又閒得很。
達摩說下週他要去那個預定的開會地點看一看,將一些事兒落實一下。茹嫣一聽,便說她也去,這段日子快憋死了。
達摩說,也好,兩個人,有個商量。
聊了一會兒,達摩便詭譎地笑笑說,你好像遇上什麼事兒了。
茹嫣一愣,說,你看出什麼事兒了?
達摩說,你嘴裡說著的,和你眼裡說著的,不一樣。
茹嫣苦笑說,看得出眼裡說什麼嗎?
達摩說,當然。
茹嫣知道,自己到這兒來,就是想和達摩說說自己。一看達摩忙成這樣,便說,下週去的路上再對你說。
茹嫣討要了一些自己可以回家做的事,便告辭了。她惦著梁晉生可能要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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