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瑞德突然從走廊的黑影中笑出聲來,低聲而柔和地笑著。
「所以你就跟威爾克斯太太留下來了!這可是我從沒碰到過的最奇怪的局面!」「我倒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思嘉不安地回答,立即引起了警覺。
「沒有嗎?這樣一來你就不易客觀地看問題了。過去一些時候以來,我的印象是你很難容忍威爾克斯太太。你認為她又傻氣又愚蠢,同時她的愛國思想也使你感到厭煩。你很少放過機會不趁勢說兩句挖苦話,因此我自然會覺得十分奇怪,怎麼你居然會做這種無私的事,會在這炮聲震天的形勢下陪著她留下來了。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做啊?說吧。」「因為她是查理的妹妹嘛……而且對我也像姐妹一樣,」思嘉用盡可能莊重的口氣回答,儘管她臉上已在發燒了。
「你是說因為她是艾希禮的遺孀吧。」
思嘉連忙站起來,極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
「你上次對我那樣放肆,我本來已準備饒恕你,可現在再也不行了。今天要不是我正感十分苦悶,我本來是決不會讓你踏上這走廊來的。而且……」「請坐下來,消消氣吧,」他的口氣有點變了。他伸出手拉著她的胳臂,把她拖回椅子上。「你為什麼苦悶呢?」「唔,我今天收到一封從塔拉來的信,北方佬離我家很近了,我的小妹妹又得了傷寒,所以……所以……即使我現在能夠如願地回去,媽媽也不會同意的,因為怕我也傳上呢!」「嗯,不過你也別因此就哭呀,」他說,口氣更溫和了些。
「你如今在亞特蘭大,即使北方佬來了,也比在塔拉要安全些。北方佬不會傷害你的,但傷寒病卻會。」「你怎麼能說這種僕人的話呢?北方佬不會傷害我?」「我親愛的姑娘,北方佬不是魔鬼嘛。他們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頭上沒有長角,腳上沒有長蹄子。他們和南方人一樣漂亮……當然嘛,禮貌上要差一點,口音也很難聽。」「哼,北方佬會……」「會強姦你?我想不會。雖然他們很可能有這種念頭。」「要是你再說這種粗話,我就要進屋了,」她厲聲喝道,同時慶幸周圍的陰影把她那羞紅的臉遮住了。
「老實說吧,你心裡是不是這樣想的?」
「啊,當然不是!」
「可實際是這樣嘛!不要因為我猜透了你的心思就生氣呀。那都是我們這些嬌生慣養和正經的南方太太們的想法呢。她們老擔心這件事。我可以打賭,甚至像梅裡韋瑟太太這樣有錢的寡婦……」
思嘉強忍著沒有出聲,想起這些日子凡是兩個以上太太在一起的地方,她們無不偷偷談論這樣的事,不過一般都發生在弗吉尼亞或田納西,或者在路易斯安那,而不是離家鄉很近的地方。北方佬強姦婦女,用刺刀捅兒童的肚子,焚燒裡面還有老人的住宅。人人都知道這些都確有其事,他們只不過沒有在街角上大聲嚷嚷罷了。如果瑞德還有點禮貌的話,他應該明白這是真的,也用不著談論。何況這也不是開玩笑的事,她聽得見他在吃吃地暗笑。他有時很討厭。實際上他在大多數時候都是討厭的。這太可怕了。一個男人居然懂得並且談論女人心裡在想些什麼,這會叫一個姑娘覺得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似的。而且也沒有哪個男人會從正經婦女那裡瞭解這種事情。思嘉因為他看透了她的心思而十分生氣。她寧願相信自己是男人無法瞭解的一個秘密,可是她知道,瑞德卻把她看得像玻璃一樣透明。
「我倒要問問你,談到這種事情,」他繼續說,「你們身邊有沒有人保衛或監護呢?是令人欽佩的梅裡韋瑟太太,還是米德太太?彷彿知道我到這裡來是不懷好意似的。她們一直盯著我。」「米德太太晚上常過來看看,」思嘉答道,很高興能換個話題了。「不過,她今天晚上不能來。她兒子費爾回家了。」「真是好運氣,」他輕鬆地說,「碰上你一個人在家裡。」他聲音裡有一點東西使她感到愉快,心跳得快起來,同時也感到自己的臉發熱了。她聽見了她曾多次從男人聲音中聽到過的那種預示要表白愛情的口氣。唔,真有趣!現在!只要他說出他愛她三個字,她就要狠狠地折磨和報復他一下,把過去三年他對她的諷刺挖苦統統還給他。她要引誘他來一次苦苦追求,最好把他眼見她打艾希禮耳光那一天她所受到的羞辱也洗刷掉。然後她要溫柔地告訴他她只能像個妹妹那樣做他的朋友,並且以大獲全勝來結束這場較量。她預想到這一美妙的結局時,不覺神經質地笑起來了。
「別笑呀,」他說,一面拉著她的手,把它翻過來,把自己的嘴唇緊壓在手心裡。這時有一股電般流的強大熱流通過他溫暖的親吻注入到她身上,震顫地愛撫著她的周身。接著他的嘴唇從她手心慢慢地向手腕上移動,她想他一定感到她脈搏的跳動了,因為她的心已跳得更快,她便試著把手抽回來。這種不怎麼可靠的熱烈的感覺曾使他想去撫摸他的頭髮,但是並不指望他會來吻她的嘴。
她並不愛他……她心慌意亂地對自己說。她愛的是艾希禮。可是,怎樣解釋她的這種感覺,這種使她激動的雙手顫抖和心窩發涼的感覺呢。
他輕輕地笑了。
「我又不會傷害你。不要把手縮回去嘛!」「傷害我?我可並不怕你,瑞德.巴特勒,也不怕任何男人!」她大聲嚷道,並為自己的聲音也像手那樣顫抖而惱怒。「這是一種值得尊敬的情緒,不過還是把聲音放低些吧。威爾克斯太太會聽見的。求你放冷靜點。」他的話聽起來好像為她的激動而感到高興。
「思嘉,你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這話才比較符合她的心意。
「唔,有時候是這樣,」她謹慎地答道。「那是你的所作所為不那麼像個惡棍的時候。」他又笑起來,把她的手心貼在他結實的面頰上。
「我想,正因為我是個惡棍,你才愛我呢。你這人很少出門,很少見過真正的惡棍,所以我的這個特點對你最有吸引力。」他這一手倒是她沒有預料到的,這時她想把手抽出來也沒有成功。
「那才不是呢!我喜歡好人……喜歡那種你信得過的上等人。」「你的意思是那些你能經常欺騙的人嘍,可是不要緊,這只是說法不同罷了。「他又吻了吻她的手心,這時她的後頸上又感到癢癢地難以忍受。
「不過你就是喜歡我。思嘉你會不會有一天愛上我呢?」「嘿!」她得意地暗想,「我總算逮住他了!」於是她裝出冷漠的神情答道:「老實說,那是不會的。這就是說……除非把你這德行大大地改變一下。」「可是我不想改變。因此你就不會愛我了?這倒是我所希望的事。我卻並不愛你。因為儘管我非常喜歡你,而且,如果你再一次在自己的愛情中得不到報償,那才真正可悲了。親愛的,你說是這樣嗎?我可不可以稱你『親愛的』呢,漢密爾頓太太?不管你高興不高興,我反正要稱你『親愛的』;這沒關係,只是還得講禮貌才好。」「那麼你不愛我了?」「不,真的。難道你希望我愛你?」「你別這樣癡心妄想吧!」「你就是在希望嘛。真可惜,把你的希望給毀了!我本來應當愛你,因為你又漂亮,又能幹,有許多沒用的本事。但是像你這樣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女人多著呢,她們也同樣沒什麼用呀。不,我不愛你,不過我非常喜歡你……因為你那種伸縮性很大的良心,因為你那是很少著意掩飾的自私自利,還有你身上精明實用主義本性,這最後一點我想你是從某位不太遠的愛爾蘭農民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農民!怎麼,他這簡直是在侮辱她嘛!於是她激怒得說不出話來了。
「請不要打斷我,」他把她的手緊緊地捏了一下。「我喜歡你,還因為我身上也有同樣的品性,所謂同病相憐嘛。我發現你還在惦念那位神聖而愚笨的威爾克斯先生,儘管他可能躺進墳墓已經半年了。不過你心裡一定也還有我的地位。思嘉,你不要迴避了!我正在向你表白唉!自從我在『十二橡樹』村的大廳裡第一眼看見你以後,我就需要你了,那時你正在迷惑可憐的查理.漢密爾頓呢。我想要你的心情,比曾經想要哪個女人的心理都更迫切……而且等待你的時間比街道等待任何其他女人的時間都更長呢。」她聽到這末了一句話時,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原來,不管他怎樣侮辱她,他畢竟是愛她的,而且他僅僅由於執拗才不想坦白承認,僅僅由於怕她笑話才沒有說出來。好吧,她馬上就要給他顏色看了。
「你這是要我跟你結婚嗎?」
他把她的手放下,同時高聲地笑起來,笑得她直往椅子靠背上退縮。
「不是!我的天,我沒有告訴過你我這個人是不結婚的嗎?」「可是……可是……什麼……」他站起來,然後把手放在胸口,向她滑稽地鞠了一躬。
「親愛的,」他平靜地說,「我尊重你是個有見識的人,所以沒有首先引誘你,只要求你做我的情婦。」情婦!她心裡叫喊著這個詞,叫喊自己被這樣卑鄙地侮辱了。不過她在吃驚的最初一剎那並沒有感覺到這種侮辱。她只覺得心頭一陣怒火,怎麼瑞德竟把她看成了這樣一個傻瓜。如果他對她只提出這樣一個要求,而不是如她所期待的正式結婚,那當然是把她當傻瓜看待了。於是憤怒、屈辱和失望之情把她的心攪得一團糟,她已經來不及從道德立場上想出更好的理由去譴責他,便讓來到嘴邊的話衝口而出……「情婦!那除了一群乳臭小兒之外,我還能得到什麼呢?」她剛一說完就發現這話很不像樣,害怕得目瞪口呆了。他卻哈哈大笑,笑得幾乎接不上起來,一面從陰影中窺視她,只見她坐在那裡,用手絹緊緊捂著嘴,像個嚇壞了的破巴似的。
「正因為這樣我才喜歡你!你是我認識的唯一坦白的女人,一個只從實際出發看問題而不多談什麼道德來掩飾問題實質的女人。要是別的女人,她就會首先暈倒,然後叫我滾蛋了。」思嘉羞得滿臉通紅,猛地站起。她怎麼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呀!怎麼她,愛倫一手教養大的女兒,居然會坐在這裡聽他說了那種下流的話,然後還作出這樣無恥的回答呀!她本來應當嚇得尖叫起來的。她本來應當暈倒的。她本來應噹一聲不響冷冷地扭過頭去,然後憤憤地離開走廊回到屋裡去的。
可現在已經晚了!
「我要叫你滾出去,」她大聲嚷道,也不管媚蘭或附近米德家的人會不會聽見。「滾出去!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究竟做了什麼不正當的事,才叫你……才叫你認為……滾出去,永遠也別來了。這回我可要說到做到。你永遠也不要再來,滿以為我會饒恕你,拿那些無用的小玩意兒,如別針、絲帶什麼的來哄騙我,我要……我要告訴父親,他會把你宰了!」他拿起帽子,鞠了一躬,這時她從燈光下窺見,他那髭鬚底下的兩排牙齒間流露出一絲微笑。他一點也不害臊,還覺得她的話很有趣,並且懷著濃厚的興味看著她呢。
啊,他真是討厭極了!她迅速轉過身來,大步走進屋裡。
她一手抓住門把,很想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可是讓門開著的掛鉤太重了,她怎麼使勁也拔不動,直弄得氣喘吁吁。
「讓我幫你一下忙行嗎?」他問。
她氣得身上的血管都要破裂了,她連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於是便一陣風似地奔上樓去。跑到二樓時,她才聽到他似乎出於好意替她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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