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下世來的心願,就是跟著神瑛侍者下世,來還甘露債的,她還完了那些眼淚,也就完成了心願。那她自然就沒有再留在世間的必要了。
在《紅樓夢》一開篇,寶玉和黛玉的婚事,在賈府似乎是一個很確鑿的公認的事體。譬如,有一回,王熙鳳給黛玉送了幾盒貢茶,就當著眾人開玩笑,說,你吃了我們家的茶,還不給我們家做兒媳婦?把黛玉鬧得面紅耳赤。
而貴妃省親後,寶玉和姊妹們入住大觀園,這之後的形勢就有微妙的變動。前頭我們說過了,端午時宮中送來貴妃的賞賜,唯獨給寶玉和寶釵的禮品是一樣的,而身分貴重的皇妃作為家族闔府最為看重的那個人,她在此透露出了明顯的心願——贊同金玉之緣。而在下一回,賈府去清虛觀打醮,道觀的老道士也跑來給寶玉說媒,被賈母當場回絕了,說算命的說過了,這孩子要晚幾年成親,不能過早有婚約。
這裡我們看得出來,寶玉的婚事其實是有派系之別的,賈母和鳳姐是贊成木石前緣的;而王夫人和賈妃母女,更加看好薛寶釵。說起來,賈母的審美裡,她喜歡王熙鳳、黛玉和晴雯這一類的女孩子,才貌出眾,伶牙俐齒,談吐間趣味橫生。她對自己的兒媳婦王夫人的評價是,可憐跟個木頭人似的,公婆面前也不討好。那王夫人這樣一個不風趣討喜的人,她的審美自然是另一路。寶釵在人中的性格是什麼?用王熙鳳的評價是:不關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她很知道審時度勢,趨利避害。這種性格在王夫人眼裡,是很能夠勸導寶玉的。
說回黛玉,在紅樓夢的開篇,黛玉來到賈府,被僕婦領著去拜見長輩,她的兩位親舅舅,賈赦和賈政,都沒有出來見她。賈政自然是公務在身;賈赦呢,明明在家,卻不出來見她,託辭說,姑娘的母親——也就是他的親妹妹剛剛過世,這時候見到姑娘,彼此都又要傷心哭一場,所以不見了。而這兩個舅舅的夫人的為人,也都不是什麼可以親近和依靠的人。說起來,賈府裡只有一個外婆賈母,是這個孤女能依靠得上的人。
然而賈母的生活實在是太豐富了,後來寶釵的堂妹寶琴進京來探親,賈母對這幾個女孩都喜歡得不得了,還探聽寶琴有沒有許配人家,後來知道寶琴早已許配一位翰林之子,十分嘆息。鳳姐就上前湊趣說,很是遺憾,要是沒許配人家,我們這裡有現成的。她完全忘記了以前曾經對黛玉說,你吃了我們家的茶,要給我們家做媳婦的。要說炎涼,其實這也不失為一種炎涼。
當然,我們可以有另一種解讀,無論是賈母推託寶玉要晚娶,還是說她對寶琴這個已有婚約的女孩的青睞,都可以解讀為她是不認可金玉良緣一說的,她青睞一個薛家新來的女孩兒,就是表示她並沒有鍾意一直在她眼前的寶釵。可是,她有她的無奈,她生活裡的不順心不如意太多太多了,黛玉的終身歸屬只是其中一樁,滿是無奈裡她對這兩個玉的婚事,就是一個拖字。這種境遇裡,黛玉的心境,就是她在葬花詞裡所說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到後來,林黛玉因為在人前說話,不留神說出禁書《西廂記》裡頭的句子,被寶釵聽出來了,寶釵並不曾聲張,卻在人後把黛玉叫住,告誡她不可以偏了女孩子的守德本分。並坦白說了,這些書自己打小就讀過了的,但並不因此而移情易性,認為閨中女子的本分,乃是貞靜自守。對此,黛玉甚是驚訝和感激,用她自己的話說,原以為你是個藏奸的。就是說她一直以為寶釵的賢惠圓融,是人前的幌子,實質城府甚深,表裡不一的。
至此,這兩個女孩一釋前嫌,義結金蘭,黛玉還拜了薛姨媽為乾媽,常常被薛姨媽接到身邊住,相處格外親厚。一個夜雨天,寶玉來看黛玉,問為什麼她和寶釵突然親近起來了。他不是直接問,用的還是西廂記裡的唱辭——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是舉案齊眉的典故,妻子孟光待丈夫恭敬,舉起食案,捧到額前,恭敬地獻給丈夫梁鴻。意思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全反過來了?你怎麼和寶姐姐這麼要好了?那黛玉就很欣賞他的問法,笑著說,嗯,書裡的那句問得很好,你用在這裡問我,問得也很好。你看,黛玉和寶玉是相同質地的人,可以共享讀一本好書的樂趣。寶玉告辭時,正好寶釵差人給黛玉送了一包燕窩,寶玉還說著,我們家自己也有,我這就跟太太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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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