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連城的肖像畫：彭托莫的《戟兵肖像》
佛羅倫薩畫家雅各‧達‧彭托莫（Jacopo da Pontormo）（1494–1557年）是16世紀風格主義（mannerism，或譯矯飾主義）運動的領導者。這種藝術風格興起於文藝復興全盛期和巴洛克時期之間，靈感源自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的後期作品。風格主義深受意大利統治者和宮廷知識分子的推崇，其後更風靡整個歐洲。
「矯飾」的風格取代了文藝復興自然、諧和的表現手法。風格主義藝術家喜歡把畫面空間風格化，把人物形象理想化，在優雅精緻的構圖中運用鮮明獨特的色彩。
彭托莫以創作宗教畫為主，他也繪製壁畫、素描和肖像，目前僅存15幅肖像畫。這些作品反映彭托莫獨一無二的才能，不但細膩地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更呈現人物優雅的公眾形象。
洛杉磯的蓋蒂中心（Getty Center）收藏彭托莫的油畫《戟兵肖像》（Portrait of a Halberdier），普遍認為描繪的是弗朗切斯科‧瓜爾迪（Francesco Guardi）的肖像；以及私人收藏的肖像作品《戴紅帽的青年男子》（Portrait of a Young Man in a Red Cap），畫裡的男子可能是卡洛‧內羅尼（Carlo Neroni）；這兩幅肖像充分展現藝術家優異的天賦。此外，這些作品也為我們提供了洞察佛羅倫薩政治和現代藝術市場的視角。
佛羅倫薩風格主義畫家
彭托莫的本名是雅各‧卡魯奇（Jacopo Carucci），出生於托斯卡納（Tuscan）小鎮彭托莫（Pontormo）。他曾跟隨文藝復興時期的兩位大師——李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和安德烈亞‧德爾‧薩托（Andrea del Sarto）學習。除了受到兩位大師的影響外，彭托莫也從米開朗基羅的後期作品，以及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特別是阿爾布雷希特‧丟勒（Albrecht Dürer）的版畫中汲取靈感。儘管彭托莫創新的美學隨著藝術生涯發展不斷地演變，但他的核心風格元素依然貫穿在他所有的作品之中。正如蓋蒂中心在藝術家傳記中所述，這些元素包括「精神能量凌駕於物質之上、優美的線條節奏、不安分的動態感、模糊的空間以及鮮明的色彩。對彭托莫而言，藝術作品就是裝飾」。
典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的作品《約瑟與雅各在埃及》（Joseph With Jacob in Egypt）是一幅令人讚賞的畫作，色彩呈現「蒼白、超凡脫俗的虹彩」，像是對米開朗基羅在西斯廷教堂的壁畫致敬一般。
除了向米開朗基羅致敬之外，這幅作品也體現藝術傳承的血統。畫裡描繪的人物中據信就有彭托莫的學生阿尼奧洛‧布龍齊諾（Agnolo Bronzino），後來他成為一位著名的風格主義畫家。前景中，年輕的布龍齊諾坐在法老王宮殿最底層的台階上，戴著黑色帽子，一隻手臂搭在籃子上。
這幅畫作是連續敘事的典範，將故事的幾個相繼發生的片段，描繪在同一個畫面中。彭托莫描繪了舊約《聖經》中約瑟故事的四個場景：約瑟向法老引薦他的父親雅各；約瑟坐在馬車上，聆聽饑荒災民的訴說；約瑟帶著兒子們登上台階，探望即將離世的父親；以及雅各向他的孫輩們獻上祝福。這幅畫作充分表現彭托莫獨特的藝術造詣和豐富的想像力。
《戟兵肖像》
彭托莫的肖像畫深受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館的青睞。1989年，一幅公認是美國私人收藏中最精美的古典大師畫作出現在佳士得拍賣會（Christie’s）——彭托莫的《戟兵肖像》。作品擁有卓越的傳世淵源，包括佛羅倫薩名門望族、法國紅衣主教、拿破崙姪女波拿巴公主（Bonaparte princess）和美國銀行世家都曾經是收藏者。
藝術界人士都在密切關注這筆交易。許多人擔心這幅畫會再次落入私人收藏，從此與大眾無緣。好在，蓋蒂中心最終以驚人的3520萬美元搶下作品——這在當時創下了古典大師畫作的拍賣紀錄。蓋蒂中心不但是世界上富有的博物館之一，也是少數幾家能購入這幅畫作的機構，成功地確保大眾能欣賞到這幅傑作。
拍賣時，公眾認為這幅肖像是在描繪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公爵（Duke Cosimo I de’ Medici），他來自佛羅倫薩顯赫的家族，也曾統治佛羅倫薩。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幅畫應該是在1537年這位年輕人取得戰事勝利後的創作。美第奇家族是出色的藝術鑑賞家，他們確實贊助過彭托莫，但現在普遍認為畫中人物是弗朗切斯科‧瓜爾迪（Francesco Guardi），而大家對瓜爾迪並不熟悉。
如果畫中人物是14、15歲的瓜爾迪，那麼這幅肖像畫應該是創作於1529至1530年間，當時的佛羅倫薩正處在關鍵時期。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遭遇圍城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共和國。然而，身兼美第奇家族成員的教宗提出協議，讓神聖羅馬帝國派遣一支龐大的軍隊支持美第奇家族復闢。效忠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少年士兵瓜爾迪英勇抵抗，最終戰敗；美第奇家族得以恢復統治。
照片中這位英俊的年輕人站在近似綠色的防禦工事牆前，手持「戟」，這是一種裝在長柄上的戰斧與矛的組合武器。武器粗糙的質感與士兵精緻的衣著形成鮮明對比。他頭戴的紅色軍帽上別著一枚時髦的橢圓形帽徽，上面描繪著大力士海克力斯（Hercules）戰勝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的神話故事。
彭托莫將戟兵描繪成一位理想化的英雄青年，他臉頰紅潤，體態輕盈。儘管這位士兵因為年紀輕而缺乏軍事經驗，但他一隻手叉腰，目光冷靜地注視著他人，展現出一種老練的自信。令人動容的是，彭托莫也巧妙地傳達出畫中人物脆弱的一面。
彭托莫以紅色粉筆為這幅畫所描繪的練習作品，現藏於佛羅倫薩的烏菲茲美術館。這幅素描與最終成品不同，相較之下，草圖裡的戟兵姿態更加正面。
彭托莫肖像畫
彭托莫在佛羅倫薩圍城戰事期間創作了另一幅著名的肖像畫，描繪一位年輕的共和國戰士。這幅木板油畫《戴紅帽的青年男子肖像》（可能是卡洛‧內羅尼/Carlo Neroni）創作於1530年左右。據說這幅畫的原作遺失了兩百多年，專家們只能透過文獻和版畫了解這幅作品。直到2008年才發現這幅畫在英國貴族卡萊頓伯爵（Earl of Caledon）尼古拉斯‧亞歷山大（Nicholas Alexander）的私人收藏中；伯爵同意將這幅畫長期借展給倫敦國家美術館展覽。
頗具爭議的是，2015年伯爵將這幅畫賣給了美國避險基金經理人湯姆林森‧希爾（J. Tomilson Hill）。希爾是一位知名的古典大師和當代藝術收藏家。他最早在博物館裡看到這幅畫，後來從藝術品經銷商得知，收藏家有意以現金交易出售。據希爾表示，他以4800萬美元的高價買到了這幅畫。之後，他申請了出口許可證。
倫敦國家美術館非常苦惱這幅珍貴的彭托莫肖像畫即將離開英國。2015年12月，英國政府對這幅畫實施了臨時出口禁令，希望博物館有時間籌措資金，以支付希爾的購買價格。禁令幾經延長，費時近一年，國家美術館終於以英鎊籌資到希爾當初支付的金額。然而，此時英國已脫歐。款項以希爾當時購買使用的貨幣換算成現金，僅3735萬美元。希爾拒絕出售，因為這意味他的損失高達約1000萬美元。
這幅畫的歸屬仍懸而未決。儘管希爾是作品的正式持有人，但他要等到2027年才能申請永久出口許可。短暫的出口協議使得這幅近期修復的畫作得以在佛羅倫薩、紐約和洛杉磯展出。洛杉磯的展覽在蓋蒂中心舉行，參觀者可同時欣賞到彭托莫的《戟兵肖像》與希爾收藏的《戴紅帽的青年肖像》。目前對肖像主角弗朗切斯科‧瓜爾迪，以及19歲的共和國志願戰士卡洛‧內羅尼的生平所知甚少。
這兩幅畫的風格相似。兩位主角都以年輕高傲之姿的貴族呈現，側身站姿，一手叉腰，頭戴紅帽。國家美術館宣布未能購得希爾畫作，但在新聞稿中仍給予作品高度評價：
《戴紅帽的年輕男子肖像》以清晰的徒手素描為基礎，透過構圖、姿態和精湛的繪畫技巧，展現人物的性格和理想。筆觸快速奔放，充滿活力。
在蓋蒂中心收藏的那幅畫裡，士兵手持武器，蓄勢待發；而另一幅畫則描繪了一位英俊的年輕人，手中拿著一封神祕的信件。我們不禁好奇，他是想展示這封信，還是想把它藏起來？又或許這是一封情書？從他另一隻手上的戒指推測，也可能暗示他已訂婚。事實上，內羅尼於1530年迎娶了一位佛羅倫薩富有銀行家的女兒。藝術史學家認為，他們的婚禮或許正是委託繪製這幅肖像畫的原因。
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史學家兼畫家喬治‧瓦薩里（Giorgio Vasari）曾寫道，米開朗基羅看到年輕的彭托莫一幅早期作品後說道：「從這幅作品來看，這位年輕人日後必將成就非凡，如果他能堅持不懈，定能將藝術推向巔峰。」這兩幅精美的彭托莫肖像畫充分展現這位藝術家獨特的才華。這兩件作品很可能都誕生於社會動盪的時期，這正印證了藝術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中蓬勃生長。
原文：Pontormo’s Precious Portraits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作者：米歇爾‧普拉斯特里克（Michelle Plastrik）擔任藝術顧問，現居紐約市。寫作主題廣泛，包括藝術史、藝術市場、博物館、藝術博覽會、特別展覽等。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的立場。
責任編輯：茉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