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歌同行 之二

中篇
西方人從小就在教堂裡唱合唱,可以用合唱演練默契凝聚感情,而我們則缺乏這種別源自宗教儀式的音樂文化,也就相應地缺乏適合於常民的合唱曲。
7月13日,波代諾內
我們輕唱德國圖林根(Thüringen)民謠〈我怎能離開你〉(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在歌聲環繞下,易感的富菲亞再次以淚送別。其實此行來去匆匆,我們非但沒有重遊戈里齊亞舊地,連弗留利奇維達萊著名的地標:中世紀的遺跡魔鬼橋(Ponte del Diavolo),都只能靠運氣往公路的左側一瞥才看得到。沒有機會好好參訪這一帶的名勝古蹟,並與富菲亞以及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好們好好敘敘,就真是感到遺憾了。

我們一早便西去波代諾內(Pordenone)。在戈里齊亞塞吉茲合唱協會(Associazione Corale Goriziana “C. A. Seghizzi”)的事先安排下,我們要在此與本地的合唱團做一場觀摩演出。約當11點的時候,我們抵達波代諾內。當地聖馬可主教座堂(Duomo di San Marco)合唱團的團員和台灣旅意的女性導遊來迎。
我們跨過納翁切洛河(Flume Noncello)進入波代諾內的舊城區,踩踏維克多伊曼紐二世路(Corso Vittorio Emanuele II)青石磚鋪的路面,在紅磚拱廊間穿梭探看牆上殘留的古代濕壁畫。聖馬可主教座堂的鐘樓高聳參天,巨幅的歐洲聯盟盟旗和意大利國旗則在斜角對街的13世紀古市政府前用力飄揚。聖馬可的崇拜和盤踞在古市政府高處的飛獅,說明這裡長期是威尼斯共和國的勢力範圍。
由於早初未能趕上在台北行天宮的集合時間,我欠下全團每人一份冰淇淋,而古市政府正對面的古道旁正巧座落著一家充滿悠閒氣息的市政府咖啡廳(Cafe Municipio),在陳老師的提議下,我同意在這家小店清償債務,老闆的嘴笑得比吃冰淇淋的客人還開。大家便在店裡店外隨處坐下,一面欣賞陽光的街景,一面品嚐冰淇淋與咖啡,直到古市政府的時鐘塔把時針推回原點。

在導遊阿姨的帶領下,我們從大街鑽人13世紀的小巷。小巷僅容二到三人並排,夾峙在古牆和人家之間,隨著山勢略為蜿蜒起伏。我們又去看古羅馬的城牆與城門,想像羅馬人面對越過阿爾卑斯山南下的北方日耳曼蠻族的恐懼。
中午在郊區的這一家餐酒館( L’Osteria con Cucina)接受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的款待。這家餐廳在室外的庭院上搭建了木造的涼棚,五彩繽粉的盆栽小花簇擁著我們,陽光撒在身後,柔和地反照在人的身上。你感覺到陽光撐起了人的立體感,而忘了正午陽光的熾烈。庭院的盡頭草坡上則擺放著一口水井和一座搖椅,等菜的空檔,便不時見到團員前去遊賞。這頓午餐十分豐盛,有沙拉、意大利麵和燻雞佐以紅酒,飯後還有一杯卡布其諾咖啡。
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指揮大鬍子馬力歐(Malio Romeo)帶著我們唱起意大利作曲家阿德里亞諾‧班基耶里(Adriano Banchieri)的作品〈森林中的音樂會〉(Contrapunto bestiale alla mente)。餐廳裡的意大利客人全部朝著我們的方向凝神傾聽,模仿貓頭鷹、小狗的叫聲,則逗得小孩子們呵呵笑。而瞿希賢編的〈烏蘇里船歌〉的悠遠,更讓人想起威尼斯水上的涼意。我們最後以約翰‧帕赫貝爾(Johann Pachelbel)的〈感謝主〉(Nun danket alle Gott)表達我們誠摯的謝意。

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安排我們住在波切尼(Polcenigo)的聖佛羅里亞諾自然公園(The Naturalistic Park of San Floriano)一處山丘上的民宿,我們先在那裡稍事休息。聖佛羅里亞諾自然公園是波代諾內省政府規畫作為自然生態保育之用的一大片區域。還留在山脚的停車場上等著上山的時候,看到一位意大利團員的小孩,頂著比他的頭還大的足球在玩,我們幾個團員逗他,不小心把球一踢歪,他總是賣力地去擋球或撿球。那種認眞的拚勁,真是可愛。
民宿分成兩棟。我住在第一棟。這是一棟三樓高的漂亮房子,整理得很乾淨,前庭栽滿了花。住在這裡,不需要顧慮在旅館與陌生人接觸時應有的禮節,真有家居的感覺。因床位不夠的關係,我自願到一樓的客廳睡。
休息片刻,放妥行李,我們則下山搭車回到波代諾內市區,直接到聖馬可主教座堂練唱。教堂的拱門張貼有我們演出的意大利文海報。教堂內部以列柱挑高出肋形的拱頂。可以想像神與天使在其間的盤旋,人坐在其下,不由得懍於神性的崇高,而變得渺小與卑微。祭壇後面當地畫家喬瓦尼‧安東尼奧‧德‧薩基斯(Giovanni Antonio de’Sacchis)的畫作《慈悲聖母》(Madonna della Misericordia),色彩朦朧而黑暗。
伴奏張瑞娟試彈了教堂內仿管風琴的電子琴,那種豐富而充滿的聲響,中止了所有的雜音,使人恬靜而喜悅。然而,正因教堂的空間帶來的過多殘響,常我們真正開始練唱以後,恐怖的情形便發生了,持續逾秒的回音和我們的眞音雜糅在一起,在不適應的情況下,使我們難以掌握各聲部間音量與速度的平衡,連音高都在不自覺中偏移。為了克服殘響的問題,指揮要求我們把所有歌曲的速度都放慢,以便清晰地辨別每一個音。但儘管如此,平日習慣的速度總是始終在作祟,不時地浮出攪亂,唱得膽戰心驚。

主辦單位招待我們在莫塔廣場(Piazza della Motta)用點心,我們身著演出的唐裝坐在異國黃昏的街上吃東西,強烈的紅、白、黃三種顏色交織一處,煞是好看。對意大利來說,更有意思的景象應該是,這些人食不知味,吃不出橄欖的美味,他們只知各聲部圍坐一起,用音笛、鍵盤,或絕對音準的人聲調音練唱。演出在日暮時開始,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先唱兩首聖歌為我們暖場。教堂內只餘幾盞光束打在祭壇之前的歌者身上。波代諾內的慈悲聖母俯瞰著全場。
聖馬可主教座堂合唱團第一首唱的是以歌詠聖母萬福為主題的慢歌,我注意到靠近中間的一位美麗的金棕髮女歌者,她專注而憐憫的表情,好像身後美麗的瑪莉亞的聖靈緩緩降臨在她身上,同樣的眼神,同樣的髮色,同樣的眉形,同樣的唇色。第二首是不斷以「哈雷路亞」詠歎上帝的快歌,瑪莉亞的眼波和頭髮都飛散了起來,她的臉上滿溢著幸福和喜樂。
換我們上台,我一下就找到台下瑪莉亞的位置,在我面對指揮的同一方向靠外側走道的地方。她聽歌的表情和唱歌一樣動人,在觀眾席中散發著光芒。她率性地咀嚼著口香糖,手肘架在椅靠,翹著腿,用最舒服的姿勢坐著,和身邊前後正襟危坐的紳士淑女形成鮮明的對比。當我們唱著當我們唱著瞿希賢編的東蒙〈牧歌〉、馬水龍編的雲南民謠〈小河淌水〉,或是張瑞娟編的黃自作品〈西風的話〉、朱元雷和陳雲紅合編的台灣民謠〈河邊春夢〉時,她會微微蹙眉擔心掛漏了每一個優美的音符,又會因聽到入神而微微張唇發怔。而當聽到〈山海歡唱〉或張瑞娟編的台灣民謠〈丟丟銅〉之類戲劇性而節奏熱鬧的歌曲時,瑪莉亞則會抖動著腳壓抑著起舞的衝動。
演出結束,瑪莉亞起立用力鼓掌。她的臉上寫滿了神的讚美和喜悅,我滿懷感激地向著她鞠躬致意。雖然團員中有人忍不住地埋怨此次演出的未盡理想,但我相信,瑪莉亞不會把它放在心上。大家換裝後走到教堂外的露臺等待出發到吃宵夜的地方,瑪莉亞把演出服反手勾在肩後,右手捻著一根煙,任夜風拂在臉寵,憑著欄杆傾聽方才教堂裡迴盪的音樂。(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