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康墜入困頓

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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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樹人於一八八一年九月二十五日,出生於紹興府城東新台門周家。所謂台門,其實與北方人稱的大宅門基本相當,是聚族而居的大戶人家。這樣的大家庭也基本上是非富即貴,周家最興旺時曾有水田萬畝,當鋪十餘。但後來漸漸衰落,到樹人出生之時,大致已經回復到小康人家的水平。但俗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破落的豪門在一般人眼中,也是風光無比,更何況當時,族中還有貴為當朝翰林的周福清。

周福清是周樹人的祖父,字介浮,進士出身後欽點為翰林。但他幼年的時候,家境也是比較拮据,沒有能力為他請老師開課,便在家族中的書塾旁聽。當時的家族中,家境較好的,都為自己的子弟延請塾師,而各家授課時間是有意錯開的,這樣,家族的子弟便能夠聽到更多的老師的講解,得到更多的指點。而作為旁聽的周福清,也因此得益非淺。但免費的東西一般都是會有代價的,而周福清所付出的代價就是族人的白眼,稱之為「收曬晾」,意思就是乘便得利。

周福清自幼聰明,悟性高,也因此性格高傲,受人白眼,便更加發奮,但性情也越發孤高。終於在三十三歲那年高中進士,並被欽點為翰林。但就在這個時候,家中卻發生了與這高中喜慶很不和諧的聲音:當喜訊傳到家中的時候,翰林的母親戴老夫人卻失聲大哭道:「拆家者,拆家者!」戴老夫人果然一言成讖。後來,周福清終因科場案致使全家徹底破落,家破人亡。

周福清的仕途並不順利,一生中的實缺只有短暫的七品縣太爺,大多的時候都是在京城候補,曾一度花錢捐官,才升到內閣中書的位置,另人當官總是給家裡扒進銀子來,他這官卻要家裡拿銀子出去,拆家者的預言在這時便應驗了一回,可見知子莫若母。雖然花銀才捐到的內閣中書,但畢竟也是一名京官了,所以,無論是家族,乃至他本人,都是將新台門周家振興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

得到長孫出生消息的這天,周介孚正好在北京的寓所接待了一位張姓的同僚,於是便為長孫起了「樟壽」這個名字,同時還取字為「豫山」,後來家人因豫山音同雨傘,在徵得介浮公同意後,改作豫才。10多年後,年青的周樟壽在決意要走異路的時候,一位本家的叔祖認定如果仍做原名,將會有辱家門,便作主為他更名為「樹人」,仍字豫才。

周家在紹興是一戶聚居的大族,而當時所有的族人中,周介孚地位最高,而樟壽是介孚的才子長孫,幼小的樟壽在家族中受到的愛寵便可以想見了。正因為從小在家族的珍愛中成長,這樣的寵愛同樣也來自外婆家,從小康墜入困頓後的反差才會更加嚴酷,對樟壽心靈的傷害也就越加深重,更讓樟壽銘心刻骨的是,這樣的傷害都來自自己的家人。當後來,每遭來自同伴的攻擊,都會使他生出心受重創的痛苦奮起反擊的時候,也就表現出。

樟壽不到兩歲的時候,父親便將他領到附近的長慶寺,拜寺中主持龍師父為師,叫作「捨到寺院裡了」。雖然叫「捨到寺院」,其實並非真的捨棄在寺院裡,更非出家當和尚,只因為當地人的觀念中,都覺得尊貴的幼兒是容易引起妖魔鬼怪注意的,而惹上他們,總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便有了把小孩「捨到寺院」這樣的應對之策,這一方面是由於「捨到寺院」便算是給了菩薩,妖魔們便不太敢輕舉妄動了,更重要的是想讓妖魔們明白這孩子並不尊貴。這有點像北方人給自己小孩起個「狗不理」的小名。

但這樣做,也是可以充分顯示出家庭對他的珍愛,他的幾個弟弟妹妹,包括次子周作人,都沒有這種待遇了。這一次拜師,當然也可能冥冥中確有助於樟壽長大成人,但最大的收穫還是了五十多年後的那篇長文:《我的第一個師父》,另外的,就是一個「長庚」的法號,並一度被成人後的周樟壽用作筆名。不幸的是,長庚和啟明雖然都是金星的別名,但長庚出現在日落後的西方,而啟明則是出現在日出前的東方,所以,有長庚,則無啟明,有啟明則無長庚,這也許就預兆著他與兄弟啟明日後的骨肉決裂。

另外還有一件事件也同樣可以顯示出家庭對他的珍愛,在樟壽約二三歲間,家人為他專門請來了種痘的醫生。當年,一般的人家如果要給小孩種痘,並不是想種就可以種上的,需要等到固定的時間,由臨時設立的施種牛痘局來組織,但樟壽的種痘卻是在自己的家裡,種痘的醫生是專門請到家裡來的,而且還有頗為隆重的儀式,父親為此還專門送給他兩樣玩具:萬花筒和波浪鼓,這個萬花筒,在樟壽的心目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後來應該是出於兒童勇於探檢奇境的天性,他終於背著大人,將這個萬花筒大卸分塊了,最終發現,此中全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品,毫無神秘,但萬花筒已經無法復原了。只是對這個種痘的紀念品的記念,卻一直深埋在心裡,直到50多年後的1933年,他還在《我的種痘》一文中,借這個萬花筒的抒發著對美好童年的追憶。

如果沒有這一次的種痘吧,後輩也許就少了一個足以解決許多人吃飯問題的事業了。因為大概在四、五年之後,也就是在他7歲左右的時候,二弟作人不幸受到天花感染,更不幸的是,不滿週歲的小妹端姑又受到二哥的傳染,最後作人有幸痊癒,小妹卻不幸夭折。如果樟壽也沒有種痘的話,夭折的也許還會有他。另一方面,如果在二弟作人在二三歲的時候,也能夠種上牛痘,這一場天花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這至少可以傳遞二個信息,一是,樟壽的位置大致比其弟妹要高,這好理解,他是長子嘛;其二是,周家此時,正在沒落的道路上走著,以至於給二弟和小妹都沒有能夠種上抵禦天花的牛痘。後來,樟壽在他的《二十四孝圖》一文中,對此也做了一些描述:「然而我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並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壞下去,常聽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麼,該埋的不正是我麼?」

1885年的1月16日,不到4歲的樟壽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大日子,這一天,他一度最親密的戰友,又是傷害他最深的人,二弟周作人誕生了。從這一天開始,父母的關愛便要與二弟分享了。也許就從這一天開始,他與繼祖母蔣氏和保姆長阿媽在一起的時間便漸漸多了越來。

蔣氏是祖父介孚的後妻,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這位姑母,一直對樟壽很好。後來嫁給東關一位姓金的秀才後,還經常關照樟壽。曾讓樟壽期待以久,但又被父親壞了興致的「五猖會」,就是嫁到東關的姑母的關照。但這位姑母非常不幸,雖然丈夫對她還不錯,但婆婆苛刻,她在婆家沒少受苦,幾年後,就因產褥熱母子雙亡。噩號傳來,樟壽不勝悲痛,與父親一同參加完葬禮後,還做了一篇祭文,質問蒼天:為何好人不壽?遺憾的是,這一篇文章沒有能夠流傳下來。

由於介孚納妾,蔣氏與他的關係並不好,所以沒有隨他同往北京去做官太太,而是留在紹興老家。一個老人,有孫子陪在身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她對樟壽非常親切。在夏日的晚飯後,樟壽便躺在小飯桌上,一邊聽著繼祖母講的故事或者思考著她出的迷語,一邊享受著她手中輕搖著的芭蕉扇送出的陣陣涼風,漸漸地沉入夏日的美夢之中。這些故事當中,給樟壽印象最深的無疑是白娘子蛇仙的故事,就是越劇《白蛇傳》所講述的那個美麗的傳說。這些故事大概是使他憎恨法海和尚,希望雷峰塔倒掉的重要原因。其餘的故事,比如貓和老虎等,也曾進入過樟壽成年後的文章中。

保姆長阿媽其實並不高,而且是一個喜歡嘮叨的女人,加上她帶樟壽睡覺的時候,總是佔領了大半個床,樟壽被擠得一點翻身的餘地都沒有,還甚至將胳膊架在了他的身上,所以對這位「阿媽」,樟壽是並不怎樣喜歡的,甚至可以說有點討厭她的。因為她除了愛嘮叨和擠他的床外,還有特別多的規矩:如人死了不能說死,要說老掉;新年醒來必須先對她說恭喜,然後才能夠下床去玩。更讓他不高興的是,拔一株草,翻一塊石頭,要叫她瞧見了,都要就指責他頑皮,而且要告訴他母親那去,等等。

但這位長阿媽也是會講故事的人,講得最多的就是長毛的故事,而且有時還出神入化的。比如告訴樟壽長毛佔領紹興的時候,曾經把他們家看門的抓去殺了,而且還會抓像他那樣的小孩去做小長毛、抓年輕好看的女孩子去做押寨夫人。「那麼,你是不要緊的。」樟壽想當然道,因為長阿媽即不是看門的,也不是小孩,更不好看。「那裡的話?!我們就沒有用處?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牆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再要放,就炸了!」聽完這些故事後,樟壽不得不敬佩起長阿媽來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眨眼間,樟壽便到該讀書的歲數了,這時,在北京候補官職的祖父給捎來了啟蒙的第一本課本《鑒略》,大至相當於一個簡明的歷史教科書,祖父選了這麼一本啟蒙教材,就是要樟壽在認字的同時,能夠獲得一些歷史知識。

愛玩是小孩的天性,即使拿著課本讀,心裡想的,大概也基本上還是玩,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等來了小姑的邀請,觀看渴望已久的「五猖會」。那是本府的一個盛會,會址大致在現在的上虞縣,但因為會場離家很遠,出了紹興還要走60多里的水路,所以直到七歲才有這麼一次機會。

那一天,他起了個大早,等預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到了後,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名頭挺大,其實不過是船艙能夠容人直立而矣。樟壽笑著、跳著地催促家人往船上裝船椅、飯菜、茶炊、點心盒子之類東西。身邊的人大概也受他的感染,整個場面的氣氛也都顯得那麼的熱烈。突然間,樟壽發現,周圍的人們忽地都嚴肅起來了,正納悶時,聽到身後父親叫他:「去拿你的書來。」這一聲喊,無疑給興高采烈的樟壽兜頭一盆涼水,將他所有的興致全都澆滅了。

無助的樟壽拿著他的那本啟蒙課本《鑒略》來到父親的堂前,一句一句地跟著父親讀那些根本就不明白的文字,「粵有盤古,生於太荒,首出御世,肇開混茫」。大約讀了四五十句之後,父親說:「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會。」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裡去了。

幸得他天生聰慧,終於沒用多長時間,就將父親給的背書任務完成了,雖然他根本就不明白那些個「粵有盤古,生於太荒,首出御世,肇開混茫」到底是什麼個意思,但任務畢竟是完成了,而且父親還非常滿意,於是,陪伴的家人又恢復了笑容,只是樟壽的心中,已經壓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船外的風景,盒子裡的點心,以及到了那原本渴望的五猖會的熱鬧,於他,好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一樣,這一路,彷彿不是別人陪他去玩,倒像是被迫地跟著大人去見願不願見的什麼親戚似的。樟壽一直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專制橫蠻的父親,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開明的父親。不過,如果不經此一事,後來大概也就可能沒有那篇《我們怎樣做父親》了。

罕逢的五猖會,雖然給父親粗暴地踐踏了,但他對玩的渴望,也仍然是那麼的強烈,特別是正式開始讀書之後,因為從那以後,可玩的時間就少多了。他經常盼望著過年過節和迎神賽會,總是要到這個時候,他才可以放下書本,全身心地投入到玩的歡樂之中。但這樣的時刻,總的說來,卻是越來越少了,只是他總能夠找到這樣的機會為自己盡興一番。比如家中的後花園,就是他與二弟玩樂的天堂,這個後花園也就是以《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而名傳後世的百草園。

除去百草園的歡樂後,觀戲也是樟壽與兄弟們的一大樂事。在紹興,民間戲曲非常發達的地方,時至今天,紹興戲的一些劇目也仍在中國的大地廣為流傳,只是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文雅的名目:越劇。之所謂叫越劇,也就是因為紹興古名為會稽,乃春秋後期越國的都城,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矢志復仇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因此,這裡便有了「報仇雪恥之鄉」的美譽,只是在「正人君子」們眼裡,報仇雪恥已經不是什麼美譽了,甚至已經是十惡不赦罪惡了。

成年後的樟壽,對少年時觀戲的感受,也是很有些敘述的。對戲中的「人物」無常和「女吊」更是難以忘懷,對自己在目蓮戲中充當義勇鬼的經歷也不無得意。目蓮戲是當地地方戲的一種,它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沒有專業的演員,上台的都是一般的市民或者是鄉下人,而且劇本只有一個,就是《目蓮救母》,講述的是目蓮這個佛祖的大弟子的勇闖地獄,救出母親的故事。

在樟壽生命的最後一年,他在《女吊》一文中,對於這段演戲的經歷是這樣敘述的:「我在十餘歲時候,就曾經充過這樣的義勇鬼,爬上台去,說明志願,他們就給在臉上塗上幾筆彩色,交付一柄鋼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擁上馬,疾馳到野外的許多無主孤墳之處,環繞三匝,下馬大叫,將鋼叉用力的連連刺在墳墓上,然後拔叉馳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聲,將鋼叉一擲,釘在台板上。我們的責任,這就算完結,洗臉下台,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頓竹篠(這是紹興打孩子的最普通的東西),一以罰其帶著鬼氣,二以賀其沒有跌死,但我卻幸而從來沒有被覺察,也許是因為得了惡鬼保佑的緣故罷」。

只是這「幸而從來沒有覺察」也許並不確實,父母很可能是知道,但卻沒有追究。因為他的父親決不是一個專制的父親,否則,樟壽是不會詫異父親何以要在五猖會的出發之前,叫他去背那些個「粵有盤古,生於太荒,首出御世,肇開混茫」的。這個「詫異」本身就很明白地暗示著這粗暴決非父親的一貫作風,因為他的父親絕對是一個開明的父親,所以才會詫異這一次的粗暴。後來,據三弟周建人解釋,當時,像他們家這樣的讀書世家,一般是不會讓小孩參觀這五猖會的,而父親能夠讓樟壽去,已經是很開明了。

而且,樟壽從小就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孩,所以在家族中流傳著一個「胡羊尾巴」的綽號,自從讀書後,成就在家族中也是小有名氣,這些,在父親眼裡都是值得他為之驕傲的,所以父親對樟壽的一些「出格」的行為,比如扮義勇鬼一類的,不加追究的是很有可能的。後來,偷偷買的《海仙畫譜》被父親發現後,父親也沒有任何責怪。而這樣的畫譜,對一個正在讀書年齡的少年,是一種不務正業的書,更何況此時祖父的科場案已經審定,家庭的經濟已經被祖父的犯案而摧毀,這個時候花錢買一些不務正業的書還能夠得到父親的理解,可見父親之開明,有如此開明的父親,實乃樟壽之幸運。只是祖父一案,摧毀了這個幸運。

跟母親一起回娘家,也是樟壽童年的歡樂時光。母親魯瑞的娘家原住在安橋頭,後來遷至皇甫莊,這都是會稽縣的鄉村。母親的娘家也是讀書世家,外祖父還有舉人的功名,也曾做官,不過母親卻沒有正式上過學,只是靠自學,掌握了閱讀的本領,在樟壽成年後,還經常給母親買些言情小說,雖然他本人對這類小說一點興趣也沒有。在樟壽記事的時候,外祖父已經去世,外祖母還健在,還有兩個舅舅。

在母親的娘家,樟壽結識了許多小朋友,這些小朋友的家境一般都不太好,所以都得給家中做點事,承擔點責任,所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只有在樟壽到來時,他們都可以得到空閉來陪樟壽玩耍,不必留在家中做事,所以他的到來,也是小朋友們所盼望的。而他這些兒時的記憶,為他後來的小說《社戲》提供了很好的素材。而這鄉村的經歷,也是為他的觀念平民意識打下了重要的基礎,正如他後來在《英譯本〈短篇小說選集〉自序》一文中所說的:「我生長於都市的大家庭裡,從小就受著古書和師傅的教訓,所以也看得勞苦大眾和花鳥一樣。有時感到所謂上流社會的虛偽和腐敗時,我還羨慕他們的安樂。但我母親的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相親近,逐漸知道他們是畢生受著壓迫,很多苦痛,和花鳥並不一樣了。不過我還沒法使大家知道」。

教他讀書的第一個先生是他的一個叔祖,叫周玉田,這位叔祖的家境並不好,所以在考取秀才後,他就開始做起塾師,借此謀求經濟獨立了。「雨傘」這個外號,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開始被一起讀書的小朋友叫出來的。所以而「豫才」這個字,也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使用的。這個時候樟壽大致在六歲左右。

樟壽啟蒙的先生在課堂上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除了課本《鑒略》和一些學寫字的描紅貼外,不允許有其它的書,否則就得受罰,輕則受呵斥,重則打手心。而且對於剛開始讀書的小孩,老師是不講課的,只教讀,一定要等到小孩把全書背下來後,才會給予講解,因此,對於剛開始讀書的兒童,讀書確實是一件苦不堪言的「磨難」。樟壽所用的啟蒙課本《鑒略》一點都沒有迎合兒童的天性,只有文字而沒有圖畫。在課堂以外,稍微可以看到一些帶有圖畫的書,比如《文昌帝君陰騭文圖說》和《玉歷鈔傳》之類的傳播冥冥之中賞善罰惡,因果報應的觀念的圖畫書。雖然這也都是些無聊的書,但由於有很多圖畫,也能夠給樟壽帶來閱讀的快意。由於他十分喜愛帶圖畫的書,有位本族的長輩送他一本《二十四孝圖》,是一本頗有些圖畫的類小人書,因為這是他本人擁有的第一本書,而且又是有大量的圖畫,所以剛得到它的時候,曾叫樟壽高興了好一陣子。

但這本小人書最終帶給樟壽不是快樂,而是恐懼,特別是其中講到的孝子為供養母親治病,不惜活埋了自己兒子的故事,更讓他恐懼不因為此時,因為此時祖母蔣氏身體不太好,而且家中的經濟又已經有點抓襟見肘了,父親是否會做那樣的孝子也就成為一直壓在他心中大石頭。

當樟壽剛開始為讀書的枯燥感到痛苦和無奈的時候,他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打擊,他所愛惜的小妹妹因天花,不治身亡了。這是第一個離開他的至親,雖然死者還是一個不到一歲的嬰兒,不可能知道還有一個兄長為了她,背著大人在獨自哭泣,但可以安慰這個幼小的靈魂的是,還有一個為她流淚的哥哥。悲痛是可以使人更加堅強的,經過這一次的死別,樟壽再次面對家庭的變故時,也就強韌多了。

小妹去世後不久,三弟周建人出生了。

隨著讀書認字的進步,樟壽很快就能夠讀一些帶有趣味,《鑒略》之後的教材是《詩韻釋音》,這也是祖父從北京寄回來的,作為課本的還有後來的《論語》等。聰慧的小孩大抵都會被先生所寵愛,隨著樟壽的進步,先生周玉田已經不再限制他的閱讀了,甚至可以將自己的藏書與樟壽分享。能夠自由地閱讀後,樟壽很快就發現了閱讀的樂趣,而先生周玉田,雖然只取得秀才的功名,但也是一個讀書的人,而且是家族中藏書最多的人。而樟壽尤其喜歡的看一些帶有圖畫的書,最喜歡的《花境》,是一本繪有大量花草圖畫的書。

見到樟壽愛看圖畫書,先生玉田想起自己曾經有過一本有著大量古怪圖畫的《山海經》,他很想找出來給樟壽看,怎麼都找不到了。樟壽得知了《山海經》的大概內容後,特別是知道上面畫著各種稀奇的玩藝之後,馬上就產生了閱讀的渴望,於是遍尋周家大宅以求一睹這本神奇的《山海經》。

樟壽遍尋《山海經》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長阿媽耳朵裡了。這個時候,樟壽已經不再需要由長媽媽帶著睡覺了,所以與她的關係也漸漸地疏遠了,由於長媽媽本來就不太受樟壽喜歡,這一方面是由於她本人繁瑣的規矩和無聊的嘮叨外,還有了一件很有點傷害樟壽感情的事件,就是「謀殺」了樟壽的小寵物:隱鼠。

這嚴格地說,應該是誤殺,是隱鼠往她腿上爬的時候,被她一腳給踏死的。大概是因為怕樟壽生氣惱了自己,便撒了個謊,將「謀殺」的罪名扣到了貓的身上,不幸的貓,無辜地背了近半年的黑鍋。

當長媽媽探家回來的時候,她帶給了樟壽一個大大的驚喜,使他「似乎遇著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起來。」一套四本,渴望已久的《山海經》,就這樣呈現在樟壽的眼前。長阿媽又使他「發生新的敬意了,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她確有偉大的神力。謀害隱鼠的怨恨,從此完全消滅了。」這套渴望已久的《山海經》馬上就成了樟壽的寶貝,而長媽媽也從此成為樟壽心目中可敬愛的人。

從此,樟壽的閱讀興趣越來越濃,閱讀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了。購書、臧書、讀書成為他一生中從無中斷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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