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我的少年(4)
有一天從學校打豬草回家時,天色突變,狂風驟起,雷電交加。我急忙背上背兜往家裡趕,剛到李家花園,滂沱的大雨便傾盆而瀉,我急忙躲進看守所廚房的灶坑中。
一名大約四十歲的中年伙夫走出來,藍色的背心上印著一個碩大的「勞」字。我聯想到歷史書上,載著前清的罪犯背上也是這相仿的標記,不過那圓圈中是一個「囚」字。他走到爐堂前,打開火門,用火鉤去勾火,一股濃灰夾著濃烈的煤氣從爐膛下捲了起來。上好煤後他注意到了我,便操著濃厚的江蘇口音問我:「小朋友,你在哪兒讀書?」
「北碚一中。」
「叫什麼名字?」
「孔令平。」
「多大了?」
「十三歲。」
雨越下越大,他索性叫我進廚房去躲雨,還揭開了放在案桌上的巨大蒸籠,從籠裡取出兩個饅頭來遞給我。我猜想我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憐,我下意識地盯著我腳上大腳趾姆已突出鞋幫的破膠鞋,靦腆地接過饅頭。
「你的爸媽呢?他們做什麼的?」
我警覺地望著他。我知道這就是關我爸的地方,每每上學或放學,途經這裡,我都會下意識地朝這群神秘的房子窺視,希望突然有一天他會出現在壩子裡或者在某一號房間的窗口洞中,但始終就沒有看到過。眼前這位叔叔很和善,告訴他父親的名字和處境,興許還會從他這兒知道一點父親的情況。
他聽到父親的名字後,盯著我看了好一陣,似乎明白了什麼,便附著我的耳朵悄悄地說:「你的父親住在×號房,那背後那排房,你看不到的。不知什麼原因,戴著腳鐐。」他接著說:「這兒帶腳鐐的人,肯定是問題嚴重。不是想逃跑的,就是不交待問題,或不認罪。」說完他又盯著我。
聽到這番話,我心裡一驚,不但擔心爸的安危,還擔心他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我們能到這兒來探望他嗎?」我問。
「難,不過你實在要看他,可以到張家灣工地,他們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在那裡勞動。」
雨漸漸停下來,天色也已黃昏,我本想去掏那爐膛下那剛剛勾下來的二煤炭,但一點心情都沒有,於是便收拾起背兜、書包,匆忙趕回家。
回到家,我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外婆。自從父親被捕後,外婆是全家最傷心的一個。我們一家五口人中,她的輩份最高,年事也最大。中國民間上輩人對下輩人的關愛,往往超過同輩之間或下輩對上輩的關愛。
這些天來,她常常合掌祈禱,暗中哀歎流淚,也常常向女兒嘮叨:「祥嘉已抓走大半年了,一直不知道他犯了什麼法?關在哪裡?現在也不知怎麼樣了?生活上缺什麼?不管怎麼說,總該去法院問個究竟。……探監你不去,我去。你叫你單位開個介紹信,給我老婆子了,快死的人怕什麼?」
母親心裡更難受。撐著這個家,誰還有她的壓力大?自從丈夫被捕以後,周圍的同事就將她視為異物,往日相處不錯的幾個人突然間不大同她說話了,即便說話也小心翼翼。那時電影院放電影都是反特影片,組織上非要她去看。每逢政治學習,那主持人翻來覆去講,被推翻的階級,不甘心他們的失敗,正在千方百計地妄圖顛覆這個新生的政權。美帝國主義在朝鮮戰場上發動了戰爭,國民黨敗退後遺留下來的「反革命份子」到處都在蠢蠢欲動,企圖恢復他們失去的天堂。
母親聽了這些話心情可想而知。
當時,托兒所沒有共產黨員,最高領導是青年團支部書記張世模,她認為母親曾當過中學校長,可能瞧不起她這個剛剛畢業的中學生。出於這種心理,她特別對這個「反革命家屬」嚴加教育,好幾次談話都是以組織的身份要她「主動與反革命丈夫劃清界線,主動檢舉揭發丈夫的反革命罪行,這樣才能得到組織上的諒解。」
每一次張世模對於這個比她年長二十歲的人一番訓斥以後,都會從我母親露出的恐懼和惶惑中得到一種奇怪的快感。這種快感吸引著她,她便越是用最嚴厲的口吻教訓母親。
母親白天臉色異常的蒼白,晚上幾乎都失眠,常常從惡夢中驚醒,許多次還莫名其妙地昏倒。我看到她常常學習歸來,獨自對著電燈發愣……
她感到恐怖,也感到困惑:自己犯了什麼罪?丈夫又犯了什麼罪?僅僅因為丈夫是國民黨的校長嗎?他任校長時可沒有「密告」過誰,無論是學生還是教師,沒有被抓去坐牢的呀。
是的,當學生上街遊行時,他確實勸說過這些血氣方剛的孩子們,那是因為他是一校之長,出了人命他可要負責的呀。他確實把學生的伙食改善得很好,但那也是罪惡麼?學生不是反飢餓麼?他每天早上起來,拿起掃帚打掃學校的大門口,那也是破壞學潮籠絡學生麼?如果這些都不對,那麼作為一校之長又該怎麼當呢?就算那是為國民黨做事,但這一切不都已在西南革大向政府交待過了嗎?政府不是說既往不咎嗎?
張世模刻薄而帶刺的話,不斷在她耳邊迴響,她膽寒了:萬一那些首飾,真的被確認為「反革命活動經費」,自己不是也要跟著被抓?
如果真如此,兩個沒成年的孩子怎麼辦?七旬老母該怎麼活?她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後悔,當初真不該不聽丈夫的勸告,強著留在大陸。現在生不如死,她想到了自殺。(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