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我的少年(6)
(五)與父親的最後一見
在山樑上,下面的人盡收眼底。我緊張地睜大眼搜尋。哨兵沒有理會我們,他們正在聊天。我蹲在草叢中,拉著外婆和余媽媽叫她們蹲下,她們立刻會意的彎下了腰。撥開亂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看見他了——我的父親!
他穿著灰色的勞改服,腳上套著腳鐐,形容憔悴,步履艱難,頭剃得光光的,臉卻是黑沉沉的,好像很久都沒有剃過鬍鬚。
我心中一陣酸楚,眼淚湧了出來。回頭看外婆,她佈滿皺紋的臉上,熱淚縱橫。
父親埋著頭一下一下地揮動著鐵鎬,此時他肯定不會想到,他日夜思念的親人,正在山顛的草叢中用淚眼凝視著他。
我們的行蹤終於被對面山崖上的哨兵看見了,他們向我們高聲吼叫,使勁地揮手,要我們立即離去。
我們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子,在余媽媽的攜領下沿原路慢慢退了回去。
這便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接下來一個星期天,外婆又在余媽媽的攜扶下,來到了法院。法院的值班人索要單位的介紹信,余媽媽解釋說不知道要開證明才能見到人。人雖沒有見到,但在余媽媽好說歹說下,看守收下了外婆給父親帶來的那一聯肥皂、一盒草紙和一塊毛巾。
當外婆詢問父親究竟犯了什麼罪時,那位看守不耐煩地說:「他的案子不能向你們家屬說,你回去吧。」
母親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終於向法院提出了「離婚」訴訟。我們都不理解,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她想,只有這樣,才能釋下沉重的精神枷鎖吧。
半年以後,我們接到了父親從獄中寄來的信,收信人竟是我的名字。信上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已同意和母親離婚。他告訴我他已判了徒刑,現在正在西康的一個伐木場勞動改造。他說他一切都好,身體也很棒,相信我們一定還有相會的一天,只是需要爭取了。
他在信的最後寫著:「平兒,爸爸對不起你,沒能使你成人便要灑手了。所幸的是你已經長大,已經懂事。今後一定要好好唸書,照顧好外婆和媽媽,生活的重擔就交給你了……」
我真傻!真的,我怎麼就沒有看出那灑滿紙頁的淚痕呢?我怎麼就沒有查覺到他暗藏著與世永別的絕望呢?我還真以為他會健健康康活在人間,並且終有一天和我們相聚。
我犯了與母親完全相同的錯誤,我沒有回他的信,輕率地認為,為了我自己今後的生存和前途,我不能公開地表示對他的眷戀之情!
倘如當時我就洞察了毛澤東的一切陽謀,斷然地表示了對父親的親情,並且寫信甚至千里迢迢去西康探望他,也許他會在親情的撫慰下堅強地活下去。我們也許真的還會相逢。當時我幼稚的幻想,讓我付出了終身悔恨的代價!
父親已離開我半個世紀了,但他的慈父之愛始終沒有離開過我,並且讓我自責曾經對他的不敬不孝。
童真無奈的我,幼小的心靈卻在知識的海洋中尋求著寄托。當我剛剛泅入其中,便被光怪陸離的科學現象所吸引,生命的、化學的、物理的、電磁的、宇宙的。
當一群人聯合起來,打倒另一群人,殺戮、掠奪,產生出可怕的人吃人社會。一部份腐敗、窮奢極欲,一部份受凌辱、被殺,這種無休止的人類自殺悲劇何時才能了結?人類為什麼不能洗刷這種欺壓同胞、欺壓同類的污跡,而效仿那些向大自然討索宇宙玄機的科學家?
我雖不可能像當時的一些年輕人,把毛澤東和共產黨當成偶像和再生父母那麼崇拜,但也還並不敵視它。既不敢,也不願。我只是從自身的不幸經歷中,產生出對政治敬若鬼神的距離和戒懼罷了。
後來,母親常以父親的悲劇告誡我遠離政治,甚至不要再像他那樣從事教育,他們體會到了教育者的失落和痛苦。我下定決心,不問政治、埋頭苦讀,立志成為一名自然科學家,或者成為設計師、工程師。(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