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我的少年(5)
(四)余媽媽
余媽媽是我們的緊鄰,她的丈夫是托兒所的會計,她本人是一個合川的農村婦女,和母親年紀差不多。她有五個孩子,最大的比我還小一歲,最小的才一歲多,憑著丈夫菲薄的工資,七口之家比我們還困難。好在她出身貧農,自小就勤勞慣了,一個人除了帶孩子包攬了家務,還包下了附近二十多人洗衣服的活。
那時洗衣服特別難,要下到嘉陵江邊去。她外出洗衣時,拜託我外婆為她照看三個最小的孩子。因為她特別勤快,也樂意幫助周圍的鄰人,在孩子們心目中,她就像一個母親,那層樓的孩子們都管她叫余媽媽。
外婆不便上坡下坎,家裡買菜買米便全由余媽媽代勞。我每天中午都看見她背一大背衣服,拎一大籃菜從坡下吃力地走上來。
父親被捕後,周圍的鄰人對我家懷著戒備,生性善良的余媽媽便成了外婆和母親唯一的安慰人。
聽見母親的泣聲,余媽媽便會進來安慰她:「你急有什麼用?急壞了身子病倒了,外婆咋辦?兩個孩子咋辦?」余媽媽拿過手絹替母親擦去眼淚。「你看,你們家小平這麼個小孩子,挑水、撿二炭,打豬草樣樣幹,成績還那麼好,有這樣的孩子你還傷心什麼?你生氣,氣誰?氣生病了還不是自己痛苦。再說這幾年鬥地主、殺惡霸、抓反革命、抓貪污犯,像你這種遭遇的人還少哇?你看對面的王光英。丈夫關起來了,兩個兒子比你的還小,還不是很重的負擔,可人家還不是照樣的活。外婆是善心人,你也是好人,就是你丈夫,什麼反革命?我看不出來。我還比你困難,要不是外婆常常照看我的孩子,我能下河去洗衣服掙錢嗎?人要講良心,你有什麼難事跟我說。外婆說要去看人,我哪一天就陪他去一趟法院,正大光明的,怕什麼?」
人也需要點撥,想得狹而鑽了牛角尖的人,無人點撥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悲劇,而一經人提醒又往往可以避免。聽了余媽媽的一席話,母親似乎得到了鼓舞,一步一步從想自殺的絕望裡解脫出來。
得到父親每天在張家灣勞動的消息,外婆立即去找余媽媽商量,請她能否抽出一天時間,陪她一同去探望工地上的父親。余媽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時間就訂在本周星期天,那一天余叔在家可以照看孩子,我也是放假,可以一同去。我為外婆準備了一根紮實的木棍作拐仗。外婆準備了一聯肥皂,一塊毛巾和一卷草紙,裝在一個布口袋裡。
從家裡到張家灣,一大半都是鄉間小道。我們那天起了一個大早,我和余媽媽扶著外婆,天亮不久就上路了。
初秋的早上,郊外的空氣分外新鮮,但山路卻有些泥濘,外婆是小腳走得很慢,許久沒有到鄉下來了,她不免東張西望。
我格外小心,生怕她跌倒,心裡卻翻騰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不知道父親究竟怎樣了,他還健康嗎?他的問題有多嚴重,他能回來麼……
一路上余媽媽不斷的向路人點頭,她的人緣真好。
到達張家灣工地時,大約已是十一點了,遠處傳來嘈雜的響聲;二錘打在鋼釬上發出鏗鏘的撞擊聲;石頭泥沙垮塌聲;石匠長聲ㄠㄠ的呼號聲;雜亂的人聲合在一起。
前面沒路時,我們才看見山溝中的人影。
「工地」是兩個小山丘之間狹長的山溝,山溝裡有四五十名身穿帶「勞」字背心的人,其中想必也有我的父親。
我看見草叢中的石縫間還安放著兩挺機關鎗。我們這一老、一婦、一小,一進入岔口,便引起監視兵士的注意,這裡是不准人在這兒逗留的。機智的余媽媽連忙向那兵士主動發問:「唉,同志,請問你到雷音石怎麼走?」那士兵打量我們,確認了是走親戚的路人便揮手道:「這裡不能走了,繞山梁過去吧!」說著還用手指著東邊梁子上,一條被雜草遮蓋得很難辯認的小路。
於是我們又扶著外婆裝著找路的樣子,爬上山梁。(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