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鳴芝感覺自己越來越像從大海逆急流而上,到淡水河的河段產卵的鮭魚,去產卵地好比和秦毅川結婚,巨大沖刷而下致使傷痕累累的流水好比陸叔的憐愛。趙鳴芝的心身覺得疲倦,作為一個純潔的少女,她無力在兩個男人的愛的激流中往返自如,遊刃有餘。跳出去?她同樣無能為力。拒絕陸叔?這是她心裏的願望,可是,面對這個拯救了父親、情人的可親的叔父一般的男人,這個似乎沒老婆的可憐人把滿腔的愛如瀑布般傾瀉在自己身上,而卻如此彬彬有禮,所求只不過是自己陪他坐著度過寂寞的週末,難道自己忍心拒絕,就好像寒冬飛雪的夜晚,拒絕一個流浪漢借宿馬廄?可理智又告訴趙鳴芝,這個流浪漢最終會像阿拉伯駱駝進帳篷一樣,占據秦毅川的臥室和大床。(待續)
小說:舞蹈少女之逃(下)作者:幾度
轉眼黃曆新年來到,趙鳴芝開始沉默,沉默對開朗單純而快樂的她而言,就像藍天白雲下聚攏來的烏雲,很快引起細心的父母和愛人的關注。面對慈愛的父母,面對一往情深的愛人,趙鳴芝沒有繼續保持沉默,在驚濤駭浪的夾擊下,她需要親人的肩膀和智慧。她流著眼淚把陸叔叔,不,應該稱市委書記陸家壽,和她交往的故事告訴了親人,本來一切都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是可公諸於眾的,因為問心無愧。她哭訴了自己的難處和尷尬。父母和愛人都很仁慈,沒有一個人埋怨和指責趙鳴芝,大家只是沉默著,在想法子,幫這個可憐的弱女子。可惜沒人有好辦法。
黑夜中,光明暫時只能托身在幻想的心地,不過,對於善良純真的人來說,希望的曙光那麼不經意的悄然一躍出黑暗的地平線。
正月十五元宵節,遠在美國的哥哥又來電祝賀大家元宵節快樂。已經在美國矽谷的一家電腦軟體公司工作的哥哥全然不知妹妹的憂鬱,興高采烈的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新一年的全球華人中國古典舞大賽開始報名了,他已經幫趙鳴芝報了名,初賽在從三月到六月,決賽在九月,他相信妹妹能在大賽中展現多年苦練的風采。
出國。真是令人振奮的好主意,大家馬上意識到,這是一條解決趙鳴芝困境的唯一而且光明的大道,兩全其美,既能逃出困境,又不傷陸書記的感情。
很難說趙鳴芝要出國比賽的消息作為陸書記的新年賀禮,像多大的石頭撲通砸下了他心海,又激起幾重浪花。陸家壽臉上顯出難受的表情,他哀哀的嘆息說,差不多要大半年沒法見趙鳴芝的面,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麼長日子不能照面,只怕再見面時,頭已白,皺紋爬滿額。趙鳴芝看他一副生離死別的模樣,拉著他的手安慰他,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了,幾個月,轉眼就過去,待她走後,星期天晚上像老牛一樣天黑就睡,二十幾次後就會發現,燕子從北方又南飛來。陸家壽點頭稱是,雙手捧起趙鳴芝的俏臉,癡癡的看著,似乎從趙鳴芝澄澈的眼睛裏看到信心,臉上總算又露出笑容。
隨後的日子自然圍繞出國比賽的圓心展開,趙鳴芝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又辦理護照和出國探親簽證,剩餘的時間都奉獻給基本功的強化訓練、比賽的選曲、選舞、編舞和一遍遍的練習,期間還飛到母校,請老師們指點,從服裝、髮式、裝飾、表情、每個動作細節直到每個音樂節點都要求盡善盡美,和諧匹配。
四月底,趙鳴芝飛到美國紐約,住進哥哥早已租下的一套公寓。趙父趙媽和秦毅川都到機場送行,秦毅川握住趙鳴芝細柔的小手,在趙鳴芝剪票進候機室時喊了一句,「阿芝,我們紐約見。」
六月初賽名單公布,趙鳴芝對自己榜上有名早就在意料之中。她知道,接下來的征程才真正開始,必須保證自己以最平靜的心態和最佳的狀態面對最後的每一輪比賽。為此她關閉了手機,拔掉電話線,在比賽主辦方的幫助下,她得以每天到臨近一個設施良好的練舞場演練舞蹈,觀看以往比賽現場錄影,對中國古典舞的內涵和意義有了更深的領悟,同時和選手互相交流切磋,累了就坐車到郊區散心。趙鳴芝感覺短短這段時間水準提高了一個新層次。
接下來的複賽也沒有懸念的通過。決賽那天,趙鳴芝心如靜水,她只是把五歲起汗水和天賦灌溉出的舞蹈花兒淡定的展現在評委面前,其他什麼都沒想,甚至沒有評委的概念,這些評委與別處的都不同,趙鳴芝感覺就像自己的父親母親一樣,他們眼裏的欣賞多過挑剔,所以她非常放鬆,順利完成了獨舞、規定動作。然後走出場外,一個人靜靜等待比賽的結束和結果的公布。
經過初賽、複賽、決賽,雲集世界華人舞蹈高手,層層淘汰,關關阻攔,漫長的大半年等待的結果終於公布,評委宣布,全球華人中國古典舞女子青年組比賽金獎獲得者:趙鳴芝,並獲一萬美元獎金。趙鳴芝從領獎臺下來後,第一個電話打給了父親,卻沒人接,提示音顯示,關機。打家裏的電話,也沒人接。趙鳴芝心裏不禁升起些忐忑。第二個電話打給秦毅川,也沒人接,提示音:關機。打工廠的電話,卻是一個陌生人接電話,告訴她,秦毅川已經離開工廠。趙鳴芝花容變色,難道出了大變故。趙鳴芝第三個電話給哥哥,她以為哥哥還在矽谷,誰知電話裏哥哥告訴趙鳴芝,他現在在比賽館門口的大廳,出門就能看見他,快來。
趙鳴芝一陣小跑,到了門口,看見哥哥時,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
父親、母親、還有秦毅川和秦伯父、伯母全在那站著,笑吟吟的手捧鮮花。趙鳴芝驚喜不已,像隻雲雀一樣投入爸爸的懷中,又擁抱了母親,還有秦毅川。她一頭的霧水直到在餐廳時才撥雲見月。
趙父、秦伯伯告訴趙鳴芝,他們已經在加拿大溫哥華買了房子,通過投資移民的方式,取得了加拿大永久居民的資格。他們在趙鳴芝準備出國簽證時就已經委託口碑甚佳的投資移民仲介開始籌畫,同時,尋找到合適的買家轉讓了工廠和設備,變賣了崇杉市的樓房,同樣委託投資移民仲介把資金兌換成美元,存入加拿大國家銀行。整個過程看來非常順利,沒有太大的波折。
聽起來像夢如戲,為什麼?趙鳴芝還是沒弄明白。
秦毅川說出心底話:趙鳴芝暫時出國,比賽完終究還要回去,抽刀斷水,揚湯止沸,最終還是無法跳出以前那個感情的漩渦,難以避開崇杉市市委書記陸家壽的情感激流。真正解脫的辦法,就是趙鳴芝出國後不再回去,唯一的選擇是全家都跟隨著出國來。而且現在國內的富人和當官的有一半想移民或正在辦移民。在國內開工廠,提心吊膽,沒有安全感,上次無緣無故的進了看守所,出來後就一直在琢磨,這個社會怎麼了?只是本本分分開工廠謀生,為什麼會有牢獄之災?下一次再發生會在什麼時候?沒人能預料。趁著沒兄弟沒兒女拖累,把廠賣了,為老人辦理投資移民,也算找個養老的國度。自己還年輕,又懂英文,到國外也謀生不難。
這個想法和四位老人商量時,大家異口同聲稱讚好主意,萬事俱備,借趙鳴芝出國比賽的東風,兩親家五口人一起辦移民,在國外也好有個伴,不會寂寞,天底下哪裏找這樣的好機緣。
前些天什麼都安頓下來了,大家決定給趙鳴芝一個驚喜,不管比賽的結果怎樣,都到比賽館來迎她回家。沒想到好事成雙,趙鳴芝一下子國際揚名,看來老天真是眷顧他們的女兒,這歪打正著的,看來反而因禍得福了。
俗話說,禍不單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兩家子已經經歷過了,如今背景離鄉落戶他國,禍兮福兮尚說不清;可以明確的是,鳴芝得獎算一福。隔幾天後,趙鳴芝收到大賽組委會邀請,一個國際頂級的藝術團正巡演全球,仍需一流歌舞和音樂人才,特邀請趙鳴芝加入。此真真算第二福。從此,趙鳴芝將在美國和全世界最好的舞臺上演繹中國古典舞的五千年神奇故事和驕傲的風采,承擔起把中華傳統文化撒播全世界的神聖使命。
這些天,驚和喜的消息一個接一個,趙鳴芝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風箏變成的蒼鷹,在遨游青天前,需要把牽絆的繩索全部斬斷。先是秦毅川告訴她,從看守所出來後,他找過自己的在地稅局工作的同學,當面指責他為什麼要對他下毒手。同學被逼的無奈,無意中洩漏了一句,「誰讓你的未婚妻是趙鳴芝,陸書記看上的人你還敢要。」他因此懷疑抓他進看守所的幕後黑手,就是崇杉市市委書記陸家壽。趙鳴芝起初實在不願意用如此惡毒的心揣測那麼親切風雅的「陸叔」書記。可她把秦毅川的證據和懷疑告訴正直的父親時,沒想到父親很傾向於毅川的判斷。他分析了當初營救阿川時的人們種種阻難和躲閃,按他們老江湖的估計,這點小事早能擺平的,但當時就感覺背後有一隻強大的黑手,死死抑制住一切,不讓阿川出來。
突然,趙父靈光一閃,拍著腦袋說,我明白了,指使崇杉市商業銀行信貸部單方撕毀信貸合同的,就是陸家壽。
趙鳴芝不禁打了一個冷顫。趙父用肯定的語氣重複著:一定是這個陸家壽。趙家和商業銀行的前身城市銀行就一直有老關係,改建後的崇杉市商業銀行從行長到信貸主任都與趙家是老熟人,單方撕毀信貸合同的事從來沒發生過,而且當時撕毀趙家的信貸合同時,過後問過了商界朋友,全崇杉市只趙家獨一家遭到這個待遇。過後也沒細想,現在看來,背後一定有黑手,而最大的可能,它就是陸家壽。
趙父越說越氣,「啪」一下拍在桌子上,這個流氓,他所做的一切,最終就是要自己女兒向他求救。
趙鳴芝徹底明白了,驚得背後直冒寒氣。她又羞又悔,崇杉市市委書記陸家壽的親切笑容幻化成一隻北極狼,兩隻爪子搭在自己肩膀,毛茸茸的臉帖在自己的耳畔。
趙鳴芝大病了一場。秦毅川忙裏忙外,朝夕端茶送湯。
兩個星期後,趙鳴芝決定打電話回崇杉市版權局,提出辭職。結果薛書記告訴她,上個月底崇杉市市委書記陸家壽高速路上出車禍,搶救後成了植物人。
趙鳴芝放下電話,嘆了一口氣,人世真是變幻無常啊。她想了想,又撥通薛書記電話,想知道,孑然一身的陸叔現在誰來照顧。電話裏傳來幸災樂禍的聲音,帶著些許鄙夷:你不知道吧,她老婆就是崇杉市商業銀行的行長,當然會在家裏照顧陸書記呀。
趙鳴芝這隻飛在美國天空下風箏變成的蒼鷹,身上最後一根線,斷了,她真正的自由了。(全文完)@


